苏礼霞察觉到她的灵力在流失溃散,那种无力感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她低下头,看见了残破的不成人形的身躯。
她从小到大,便为自身美貌而骄傲无比,任她如何骄纵,只需一个妩媚的动作,便能让男人为她赴汤蹈火。
哪怕她是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
段家的子嗣,依然无可救药的沉沦于她。
然而,这一切消失了,她只剩下一半。
她所有为之傲然的东西,尽数无存,哪怕治好了,也是一个废人!
这叫她如何能接受?
周宁持着金弓,站在云层之上,他平静的声音自天地间蔓延出去:
“我是周宁,记着,是杀你之人。”
苏礼霞突然歇斯底里的,面容扭曲:“就凭你,你一个卑微的渔民,一个贱种,也想杀我苏家!”
“当初若不是装的像一条狗,我有一万种法子弄死你!”
“你只是一条狗!”
她恨到了极点,不断谩骂着。
周宁不语,他身形往前近了些,将银箭搭在金弓之上,叩动弓弦。
伴随着霹雳的“嘭!”,箭矢驾驭着天地气流,破杀而来。
苏遵道窥见银芒,那银芒速度太快了,他带着苏礼葭骤然横移而出。
他明明看得真切,也做出了闪避动作,然而,却如同主动接取一般,银芒瞬息而至,射中苏礼霞的头颅。
发丝,头骨,皮肉,鲜血,这一刻轰然进散!
苏礼霞的话语止住,安静了。
苏遵道骤然感到一股恐怖气浪穿过,明明隔着两尺距离,却刮开了他的护体灵光。
接着,他手上顿时一轻,苏礼霞成了一具无头尸体。
苏遵道眼角抽了抽,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辈,竟死的如此草率。
他打了一道法术,让其躯体飘在半空。
苏遵道眼神牢牢的注视着银箭飞来的地方,他抽出那柄用了一百多年的剑。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决心,明明只是极品法器,剑身却在微微发颤。
苏遵道:“周道友,世人皆言,你战力同阶出众,使得一手好剑,可否念在当初的情分,现身与我比较一场?”
“若是你胜了,我可将老祖的本命法宝告知于你。”他道。
周宁远远望着那穿着发白儒袍的中年人,他思索片刻:“好。”
于是,苏遵道看见了一身火法衣的周宁,同样持着一把淬着火的长剑。
苏遵道清癯的脸面露出一丝笑意,他弹了弹剑身,发出一声清脆鸣声。
“多谢周道友给我这个面子。”
他握着剑,浑身法力灌入其中,挽出一道白的耀眼的月牙剑光,凌厉无匹的斩出。
当年的老牌假丹修士韩庆荣,在这一剑之下,只得暂避锋芒。
如今,苏遵道以假丹修为斩出,威力又何止强了一筹。
周宁并未后退,他持着剑,【阙流火】实质化的金法显化,将落红剑染的金光流转。
他一剑削出,一道金色剑光骤然劈出,将月牙剑光劈成两半。
苏遵道窥见熟悉画面,恍惚了一瞬。
当年的百般不解的线索串连而出,他蓦然道:“当年老祖所受的伤,是你所为?”
周宁笑着:“猜对了,可惜没有奖。”
他仙基法力旺盛,随着剑身劈出,一连两道金光破出。
苏遵道见状,手中剑如落雨般点动,纷乱的剑光璀璨无比,在空中结出一张密集的网,意欲拦截。
然而只阻了一道金光。
剩下那道,劈入他胸腔,破开宝甲,切出一道骇人的裂口。
苏遵道察觉到体内肆虐的金气,他嘴角溢出鲜血,抓出一玉盒,还未打开,又是一道金色剑光飞来,将他的左臂削飞了。
苏遵道望着前方那道更加强横的剑光,他始终想不透,周宁怎会这般强横?
剑光丝滑的削过,苏遵道头颅高高飞起。
这一刻,苏遵道望着天光,竟没有多少愤恨。
他这一生太累了,为苏家鞠躬尽瘁,干了无数脏活,在苏长朔闭关的那段时日,他独自面临雷家的威慑,四大假丹家族的逼迫...
‘我本布衣,半生困于家中琐事,不得半分空闲,若有来世....
苏家的荣耀,孙辈的传承,结丹元婴...种种虚妄,皆不重要了。
他忽的想起百年前,那道血染衣裙的倩影,苏遵道遗憾:
‘若有来世,愿陪我妻归隐山野,赏花酌酒。’
他的意识逐渐沉沦,陷入黑暗。
苏家,鹿呦岛。
堂屋的玉台,摆满了牌子,刻着苏家修士的名号,一道黑色命牌,“砰!”的突兀炸开,当啷落在地上。
异响惊动了外面的女子。
女子穿长裙,腰系月白丝带,瓜子脸蛋,一双澄亮眸子似有火光。
她是假死的苏云锦,如今已得自由。
她窥见那道落地的命牌,眸中惊愕:“姑姑...”
苏礼霞死了!
之后,上首又是一道命牌炸开。
苏云锦难以遏制心中震动,她脱口而出:“遵道爷爷!”
苏遵道假丹修为,是仅次于老祖的高手,哪怕是渊野哥,亦是逊色一筹。
一次两人,命牌为何全都破碎?
苏云锦又守了几十息,未见动静发生,她才祭出留影珠,扫了一圈,立即动身前往长山岛,求见老祖。
苏长朔正与双鼎真人在殿中下棋,以乐平郡为棋盘,棋子上刻段家,楚家,忘归坊市,俨然是借棋议事。
当年苏长朔突破结丹时,双鼎真人还来阻拦,然而如今,又当面下棋,世事之奇妙。
外头的苏俊松,瞧着一脸急切的苏云锦,他笑容叫人如沐春风:
“云锦,何事这般慌慌张张?”
苏云锦:“哥,命牌碎了两个,我要见老祖!”
苏俊松的笑容凝固,多少年了?
自从苏长朔结丹成功后,还有人敢杀他们苏家修士?
留影珠的光影一闪而过,苏俊松脸色瞬间沉下:“竟是遵道爷爷?”
他是家族绝对核心,知晓两人是带队前往小柳泽,捉拿罪人周宁,如今却双双殒命,难不成...
难不成是有真人庇护小柳泽?张磨少主?楚家真人?还是大泽商户的?
苏俊松下意识往这方面判断。
该死!
哪家的真人,难道想与苏家开战不成!
苏云锦越过她,就要前去禀报苏长朔。
苏俊松挡在她面前,眉头深深皱着:“老祖正与双鼎真人纵论天下局势,不可惊扰!”
他深知老祖好大喜功,喜欢摆排场,若此事叫双鼎真人听去,不知要折了多少面子。
苏云锦匪夷所思:“那可是我亲姑姑!”
她不顾苏俊松阻拦,发出一道传音符,飞入大殿中。
苏长朔瞥了一眼,眼底触动,心思急转。
双鼎真人饶有兴致:“哦?长朔真人可是有事?”
苏长朔手掌一捏,传音符碎成粉尘,他神色如常:“下完这盘棋。”
周宁收起落红剑,招来苏遵道的储物袋。
他又弹出一发火弹术,将其烧成灰烬。
他手掌一抚,苏遵道的骨灰顺着风,飘向广袤的大地,还归于六道轮回。
凭心而论,周宁与此人并无死仇,当年在布置阵法时,苏遵道还为他分析了一番小柳泽的地势,指出安危系于张家堡。
只可惜,立场不同,必然分生死。
周宁又看了一眼苏礼霞的残躯,他同样招来储物袋,反手一拍,苏礼霞从空中坠落,砸在数百丈下的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周宁驾着风,回到了小柳泽。
蓝药师背负双手,化成周宁的模样,朗声道:“恭贺周道友大捷!”
贾听晚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
‘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吗?难道不怕得罪恶毒,小心眼,喜欢摆架子的师父吗?'
周宁微微颔首,从储物袋甩出一玉盒:“拿去喂养鸟蛋。”
盒子自行打开,赫然是刚缴获的五颗二阶雷珠。
韩家的御兽传承中,针对雷鸠蛋的培育方法之一,便是用雷属法力喂养,而二阶雷珠最为适合。
贾听晚一听,抱怨道:“师父,三年又三年,那蛋都快六年了,还没破壳!”
她甚至还提议,助它破壳,被师父否定了。
“又不是你孵,你急什么?”周宁反问。
“唔,也是哦。”贾听晚悟了。
突然,她察觉到蓝药师的目光,不知为何,贾听晚身子发寒。
“孵蛋之事,往后搁置一番,蓝药师你且随我走一遭。”周宁道。
蓝药师听了,深吸一口气,她已知晓周宁接下来所做之事了,必将震动乐平郡。
她郑重道:“愿遵周君所令!”
至于贾听晚,自然是留下看家。
第二天的晌午。
周宁穿着玄火法衣,前来翠微湖,他并未遮掩身形,只是面上模糊一片。
他首先登上竹溪岛,望着这片待了十五年时光的旧地。
苏家如今繁荣昌盛,岛上又扩建了许多屋子,红砖青瓦,二层小楼,样式繁多。
曾经许秀才的住处,搬来了一女子,院中晒着许多莲子,看来是做着培育灵荷的差事,可称之为灵荷女。
原先贾老头的住处,同样有着生活气息,修士并不在,应当是外出务工了。
而周宁的小院,则依然空缺,院中小树多年无人照料,却开出了花。
他轻声念道:“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蓝药师幻化成周宁的模样,隐藏着身形,默默倾听着。
隔壁的灵荷女只有十六七岁模样,她望见天上那人凌空而立,那是筑基大修!
她面色惊慌,连忙躬身道:“拜见前辈,不知前辈有何事?”
周宁窥见这幕,失笑一声,他屈指弹出玉瓶,道:“他日若你还居于此地,可替我打扫此间小院。”
话落,周宁身形一闪,转瞬消失不见。
若非是手中的玉瓶,灵荷女恐怕会以为做了一场梦。
她揭开药瓶,里面一颗映着花朵的丹药,她失声道:“三花丹!”
此乃炼气初期修士必备的破阶丹药,以她下品灵根的资质,能节省下三年时间!
售价往往一到两枚灵石!
灵荷女赶紧收好玉瓶,往前辈消失的方向,感激地盈盈一拜。
长山岛,殿中。
一盘棋下了一天一夜,终于结束,苏长朔以苏家鲸吞万里之势,赢下了这盘棋。
双鼎真人心情不好,拂袖离去。
苏长朔的笑意显露一瞬,随即消失不见。
他唤来外面等候的一众族人,苏俊松,苏善婆,苏渊野,苏云锦,苏有廉...皆是筑基修为。
“遵道为何而死?”苏长朔语气中充斥着浓浓怒意,何人竟敢践踏苏家威严?
身穿华服的苏有廉上前一步,他是筑基中期修为,乃是新进入权力中心的人物,职能类似曾经的聂毅。
他五官带着一股狡诈,不似寻常苏家修士的英俊。
“禀老祖,此事蹊跷过甚,仅凭周宁,哪怕是偷袭,亦不可...”
话音才说到一半,湖上天空遥遥现出一点冷冽银芒,逾空破杀而来,光点渐大,一瞬贯穿苏有廉的后脑。
头骨“嘭!”的炸裂飞溅,一具无头尸首颓然栽倒。
殿内众人,望着这副惨状,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惊悚。
苏长朔大怒,双目满是血色,暴喝:“混账!”
这时,一道横贯数十里的漠然声音震彻天地。
“今日,我周某,于翠微湖灭苏。”
“挡我者死!”
“阻我者死!”
“劝我者死!”
湖上无数修士,皆是心神震动,纷纷仰起头,望向天上那道衣袍猎猎的玄黑身影。
远处,还未走远的双鼎真人,听到这番传音。
他猛然回头:“结丹传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