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斯抽到的是《论友谊》中段。
他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茶走上讲台。
到了讲台前才发现手里还拿着东西,于是从容地弯腰把茶杯放在讲台底部的横档上。
这个动作让台下发出了几声轻笑。
他的表演中规中矩。
发音准确,节奏稳定,修辞处理得当。
就和他手里的茶一样,不烫嘴也不凉透,喝完了也不会留下什么印象。
他讲完之后把茶杯重新拿了起来,走下台的时候还喝了一口。
另一边,帕尔默果然没有撑到第三段。
他在第二段结尾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然后很真诚地朝评委席鞠了个躬:
“Doleo, sed memoriam non habeo.”
(抱歉,但我记不住了。)
台下人都忍不住笑了,包括蒙塔古,他笑得很克制,但肩膀抖了两下。
帕尔默走下台的时候表情坦然得很,和哈钦森对了个眼神。
哈钦森比他稍微强一点,磕磕巴巴地念完了全段。
但重音基本全踩错了,相当于把一首曲子的拍子全打反了。
下台后他拍了拍帕尔默的肩:“比赛结束后去吃馅饼?”
“去。”
轮到李察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第二十三号,李察·威廉姆斯,格林伍德中学。”
主持人念出学校名字的时候,台下几乎没什么反应。
格林伍德在学术圈知名度约等于零,前面两人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
李察从参赛者席区走到讲台前。
脚步不快不慢,手里什么都没拿,书包留在了座位上。
讲台是一块石质演讲台,表面磨得很光滑,边缘有浅浮雕的月桂纹。
台下有五百多双眼睛,评委席上六支笔同时准备好了。
穹顶上的七贤也安静地俯视着所有人。
他站定吸了一口气。
圣奥古斯丁的穹顶把以太场压得干干净净,他体内微循环安安静静地蛰伏着。
但呼吸技能在工作,声带振动时的气流支撑稳固而均匀。
他开口了:
“Quid enim Siculis facere potuit, qui omnia sua iam pridem amiserant?”
(那些早已失去了一切的西西里人,又能怎么做呢?)
第一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前三排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蒙塔古的声音是醇厚的铜管乐器,凯瑟琳的声音是锋利的拉弦,而李察的声音是另一种东西。
它沉,但不暗;稳,但不板。
【呼吸】技能给了他一副极其精确的发声仪器。
每个元音共鸣位置被自然安放在最合适的腔体里,开元音在口腔前部展开,闭元音在鼻腔顶部收束。
不用刻意控制,身体结构被优化后会本能反应。
西塞罗在《弹劾维勒斯》里做了一件极高明的事,他没直接骂维勒斯是强盗。
他一条一条列举那些被掠走的神像和祭器,用详尽的细节描述它们曾经在神庙里被多少代人朝拜、装点、维护。
描述完就马上话锋一转:现在它们在哪里?在贪官的私人别墅里。
愤怒被压在细节底下,每一个被念出来的器物名称都是一根刺。
“Heraclio signum Dianae(中间省略) ac dignitatem venerabantur...”
(赫拉克利俄的那尊戴安娜神像,最美也最神圣的那一尊,所有人因其久远的年代和崇高的威严而敬奉……)
pulcherrimum“最美的”,李察在念这个词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当然不是炫耀发音,这是在给神像的美留出被看见的时间。
【学识】让他对每个拉丁词的词源、语境、修辞意图的理解远超死记硬背的水平。
pulcherrimum的词根pulcher来自古拉丁语的光滑、优美,后缀errimus是最高级。
西塞罗用最高级修饰一座神像的时候,他是在告诉元老院:
你们曾经最珍视的东西,被一个人偷走了。
而李察在念这些器物名称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的一些画面,促使他找到了最真实的情感着力点。
“...ea sunt ablata, iudices, e locis sacratissimis.”
(……这些东西,各位法官,是从最神圣的地方被夺走的。)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沉到礼拜堂的石壁开始共振。
胸腔成了共鸣箱,五百多人的呼吸声消失了。
接下来那段话,西塞罗列举了被掠走的每一尊神像、每一件祭器、每一幅壁画。
节奏放慢了,每个音节之间的留白被拉长,留白比词语本身更重。
“Nihil in aedibus cuiusquam,(中间省略) nihil denique in loco quisquam relictum est.”
(在任何人的屋舍中都不剩什么了,甚至在城镇中也不剩,在公共场所中什么都不剩,甚至在神殿中也不剩,在盟友那里不剩,在宾客那里也不剩,总之在任何地方都什么也没有留下。)
这是整段话的高潮,一连串的nihil(什么都没有)。
西塞罗最惯常使用排比句,这次他用排比把空无一物的惨状铺陈开来,每重复一次nihil就多加一层绝望。
六个nihil,六次递进。
到了最后一个nihil,他是从牙缝里把这几个词挤出来的。
压得越低,愤怒越重。
整段话结束后,礼拜堂里只剩他的呼吸声在穹顶间来回流淌。
台下观众席第三排,霍兰德先生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打着拍子,拍子和李察的节奏完全同步。
他带了二十年的学生,头一回让他觉得自己花费的时间这么值。
旁边的格兰女士把金丝眼镜摘下来,用手帕擦了擦镜片……大概是起了一层薄雾。
韦斯特先生双臂交叉在胸前,身体在椅子里纹丝没动。
但他额上的汗珠掉下来也没顾上擦,显然听的全神贯注。
评委席上,笔尖在各自纸面上快速移动。
谢顶教授写了半页纸。
旁边那位白发老教授写得更快,笔停下来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评分标准,大概是在确认某个分项是不是该给满分。
最右侧那位深蓝套裙的女士,手里的笔却停着。
伊莎贝拉·阿什福德没在评分表上写任何东西。
她看了眼参赛人员的信息介绍,挑了挑眉。
参赛者席区,蒙塔古把原本搁在扶手上的手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的坐姿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从容、松弛、脊椎挺直。
但他在李察演讲过程中,有过一次轻微的身体重心前移。
大概是在六个nihil递进的那一段。
凯瑟琳坐在更远的位置,红发垂在肩侧,目光没有离开讲台。
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认可,但不服气。
李察最后一句话落下来,穹顶里的回音还在慢慢消散。
掌声骤响,久久不息。
西蒙在他坐回来的时候凑了过来:“我现在觉得坐在你旁边压力好大。”
“你发挥也不错。”
“我还没上去呢。”
“提前鼓励一下。”
“……谢了,但我现在更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