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鉴影浮光 > 第六十九章 去国犹腥(二十)五火
    浪聚如峰,一片幽蓝。
    诸物静滞的倥海金地投影中,那道千手持器,端坐莲花的金像在喃喃言罢两道偈语后,气息陡然一变。
    这道本如安然跌伽而坐,形如泥胎木塑的金身被那炉中光焰万丈的太阳光辉所惊,那股清净圆融的意蕴也仿佛随之破灭。
    釉玉般的面孔上悲欣交集的神态随着越来越向上勾起的嘴角而再难维系,不多时,这金身已然作大笑状。
    祂微阖的双眸抬起眼帘,无端端透出一股狡黠和邪异。
    “嗬…”
    “嗬…嗬…”
    齿牙碰撞与气流从幽深喉管中上涌的声音在这片过分寂静的海天响起,明明祂之前才有过感叹,如今却像是刚刚从无边黑暗中脱困,惊喜地适应这具身躯,试探而又急不可耐地鼓动唇舌。
    “终于……”
    “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我的好徒儿。”
    “这么多年潜移默化地诉你正法,你始终充耳不闻,为师还以为这个机会要等不知多久。”
    “如今,你这具法身和万里倥海寺,就先给为师用用吧。”
    这尊金身嗓音越发纯熟,面上大笑愈加浓密,竟生出发自内心的喜悦之情。
    半晌,这诡异的金身笑罢了,又将视线投向那焰流滚滚,明光灼灼的鼎炉,曲起的右膝放下,撑在虚空中左掌微微用力,轻巧地坠入海中。
    祂一步一步淌过齐膝深的海水,向金炉迈步而去,梵音般的自语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贪婪:
    “好宝贝,好宝贝!”
    “这金地之影虽是我那徒儿真灵恍惚下自发而启,只得一二真昧,没能真正闭锁宙宇,自成一界。可能借太阳之辉逃脱而入,也不是易事。”
    “此宝合该为我所用,全我道业。”
    这金身脚步几个起落,已然到了金炉之侧,三人合抱的鼎炉在祂面前仍显渺小,腾腾而起的炽焰在祂法身之上只映出赤光。
    可就在这金身欲伸手收摄这灵宝之时,那敞开的炉心中本氤氲一片的雾气突兀消失一块,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紧紧抓握的手掌,指缝间有乌色的雷光流泄。
    这手掌之上本来即将熄灭的太阳辉光被炉中五色纠缠的火焰一燎,登时又炽烈起来,连带着整支手掌都发出呲呲的灼烧声。
    “嗯?”
    “巫箓咒杀之术?”
    ……
    太虚暗沉,雷光极速破空而去。
    煊赫的雷光中的身影一袭白衣,面色凝重,正是苗浣尊。
    玄雷之速莫测,这魔修又感事态有异,一心遁走,卯足了劲在太虚中奔走了一阵,再向现世一看,确是一依山而建的颓圮国度。
    但见高山挺立,却处处疮痍,残垣断壁横陈其上,隐约可见高塔钟楼的形制,枯叶断根裸露黄土,依稀可辨宝树琼花的遗留。
    风吹而过,只有几声兽吼鸟啼,烟尘中不要说人迹,连妖物的踪影都不见几个。极目远眺,才能从重重叠叠的殿宇废墟中看见几个披毛覆羽、尚未化形的小妖在争夺零星的宝光。
    而在这倾颓国宇之外,仍然是南疆经年不易的妖氛深重,千山之上遍地狼烟,万岭之间血涂骨堆。
    苗浣尊皱了皱眉,仔细辨认了一番,片刻后惊疑消散,恍然大悟,心道:
    ‘我道是哪方地界,原来是那妖王出逃的【西婆国】,当年还算热闹富庶的妖国,如今看来是被周遭瓜分一空了。’
    苗浣尊收回视线,心下安定:
    ‘这【西婆国】已在南疆极隅,越过此国,再向东南,婆罗埵就遥遥在望了。’
    苗浣尊、宝罄一行人正是从南海绕道婆罗埵袭至南疆【缘雾岭】的,特意避开静海一域,可如今,虽不知掾趸为何能千里驰骋,回援南疆,可也代表着静海无人镇守,可以直接遁回南海。
    苗浣尊心念电转,略做思量:
    ‘还是谨慎为要,静海毕竟是宋土,还有大阵阻隔太虚,绕道婆罗埵虽耗费着时日,可近乎一路畅通,那妖王手段奇诡,还需防着静海埋有后手。’
    想起掾趸,苗浣尊便觉刚刚收摄入体内的法血又有鼓荡之势,那太阳辉光仍在其升阳徘徊,让府内神通萎靡虚弱,这魔修如今才有恨色:
    ‘此番入不敷出,不仅伤了神通,失了灵器,那妖物也没擒获,只怕大倥海寺的那一枚【玄雷天石】也不好取了。’
    思及遁逃时被苦夏死死压制、不得回返的灵器,苗浣尊面上闪过肉痛之色,可转念还是庆幸:
    ‘不过好在那掾趸比我伤创尤深,只怕已伤了根基,今番虽无功而返,却也来日方长。’
    苗浣尊眼角流过冷光,趁着停步思虑的片刻,已然调息一二法力,正要再度驾驭雷光向南而去时,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心悸,性命无端地开始预警。
    ‘不对!’
    ‘何人在算计我!’
    苗浣尊正要运起法目瞳术观彻周遭太虚,身上陡然燃起各色火焰,这些火焰或凶会堂皇,或焚铁融金,或阴损跗骨,或烧灼魂魄,更有一股大日显世,统御诸焰的源源不断加持。
    登时,火焰转瞬从烛炬之光照彻整片太虚,黑魆魆的灵气之海仿佛被一并点燃,流动着杏黄、金红、灰白、朦胧各色彤云,危险而瑰丽。
    “啊…啊…”
    火焰正中的苗浣尊只觉周身如坠油锅汤镬,三府五脏浑似火宅,内外俱焚,难以忍受,就连痛呼之声都像喉吞红炭,断断续续。
    这真人哪里不知必是有人施术作咒,可剧烈的疼痛和灼烧感不断搅散他的思绪,五色灵焰抽调着他的法力作柴薪,而三道神通在又汹涌起来的太阳辉光下瑟缩如鹌鹑,一时竟毫无办法。
    他驾驭的雷光在这突兀的变化中零落散去,整个人如同一颗燃烧的孛星从太虚中破出,不受控制地砸向那座已然备受摧残的高山之国。
    “轰隆!”
    山石崩解,焰流夹杂着雷光向四方迸射而出,火蛇沿着废墟残迹极速穿行,贪婪地吞噬一切,映出一片血殷殷的赤赭交辉之色。
    旧宫复燔,空室又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