掾趸话音落下,又是一圈带着磅礴巨力的紫黑色之光扫过。
可这次这妖王似乎早有准备,在带着隆隆天威的紫电及身前就已然身形逸散,只留下一团如絮如霾的烟雾,被雷霆撕得粉碎。
“咳…咳…”
“虚张声势!你这妖物神通黯淡,还能撑多久,下一息便要油尽灯枯了吧。”
苗浣尊把臂横扫,又撒出道道雷光,向四面八方电射而去,强压下神通激荡而涌上喉头的一口心血,厉声断喝道:
“诱我出手?”
“吃我一道玄雷,你之踪迹就逃不过我的法目,滋味也不好受吧?”
这白衣真人身处半空,嘴上并不吃亏,可他那不断逡巡四方的眼目透露着丝丝不安与焦灼。
苗浣尊心道不好:
‘不对劲。’
‘这掾趸明显被净海重创,只借了不知什么宝物灵术,引得太阳辉光加身。’
‘可太阳之道昭昭,从不是掩迹藏身之法,他又中我雷霆标记,纵有天大的腾挪之法,也不该如此难缠。’
苗浣尊眉头紧锁,正是他成道多年,见识不浅,如今才感觉惊骇莫名。
灵识在他涤荡一空的周遭扫过,不是感应不到那妖王,反而是处处都有似是而非的反馈,就像这整座山岭都是那掾趸的法身。
这魔修目光透过面上仍在燃烧的金火,看向慢慢又压覆而来的浓郁雾帐和掩身其中高高低低的黑沉树影,只觉每一条被雾气打湿,微微摇晃的枝桠都像是那妖王拂过的痕迹。
苗浣尊心中终于被不安的阴翳占领一角,随即一发不可收拾,驱散了怒火与贪婪:
‘此番被宝罄那家伙坑害了,本以为是桩好生意,不想如此棘手。’
‘这掾趸不是寻常妖物,有他在侧,即便他如今神通委顿,想再擒回那妖王也是难如登天。’
‘宝罄那秃驴也是个不济事的,还未摆脱那寒炁大妖来援,只怕又是见势不妙,顺势观望。’
感受着面上灼灼的疼痛和升阳里动荡的神通,苗浣尊眼角精芒一闪:
‘我却不能冒险在此久留,待那妖物再出手时,给他个狠的,阻他一时半刻,先回岛平复神通,再论其他。’
……
‘他想退走了。’
掾趸身形融入满山的雾气中,脚步飘忽,一瞬闪灭,下一瞬又出现在远处的雾气中,却始终以苗浣尊为圆心,并不远离。
这妖王身上金色的辉光已然开始消散,而他的气息也随之如退潮般跌落,可他面不改色,那双空洞洞的眼瞳如同还能视物般盯着那一身紫雷的真人。
其实苗浣尊猜的不错,掾趸如今的状态确实一落千丈,河干湖涸。
净海贵为金地所眷的七世摩诃,虽然最开始只存着拖延之心,被掾趸拖入节奏,打得措手不及。
可掾趸为了有心算无心,先发制人,那一气唤出的十二道【三春分宇妙炁】是实实在在地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神通法力。
而之后被锁金地投影,为了脱困回援,更是不计代价地催动神通『桑既蚕』,虽借太阳巡天之态突破了神通挪移的距离极限,可南海离此何止万里,『桑既蚕』催发过度,至今萎靡。
‘好在,如今是在岭中御敌,身处雾帐中,即便是只能小范围腾挪,却也够了。’
没错,掾趸在逃脱金地之时选定的神通对象,移位挪移的蛹蜕就是这【缘雾岭】中满山遍野的雾气。
这些雾气本是掾趸当年困守秘境、一步不得出时,和端木奎多年思索,想出的权宜之策的产物。
漫天雾帐皆是由秘境之中,掾趸本体那一棵古桑的落枝经由【五火都天炉】焚祝而成,流泄入现世,日积月累向外蔓延,才有今日的【缘雾岭】。
这法子有巫箓道以肢代形,点血移性的根子在,枯枝落木又暗和蚕脱蛹蜕之意,故而和神通『桑既蚕』以及【流尘幻身妙法】有极高的相性,可以说是远甚其余诸物的触媒。
故而不仅在太阳光辉助力下能够万里挪移,还在如今神通不济的情况下仍能自由与雾气互换身形,使苗浣尊投鼠忌器,不敢轻动。
“可惜现下想彻底留下他,实属不易。”
掾趸灵识沉浸在雾气之中,朦朦胧胧,只模糊感应到那抹雷光皎皎,不断积蓄威势,心下一叹。
他一回援岭中,就以残余太阳之辉攻杀向苗浣尊,一来是使其转移目标,缓解秘境陨坠的危局,二来当然也存着彻底让其不得开口,埋骨此地的毒谋。
可『更木』一道终究不以功伐见长,缺少一锤定音的手段。而面对这一位紫府中期的魔雷修士,即便是掾趸全胜时期,想让其身死道消也不容易,不要说法力低迷,术宝尽失的如今了。
‘『律演威』流光去电,兼顾杀敌、遁走之能;『至阳嘘』洞彻幽明,威能广大,使人逃无可逃;『靖平敕』涤荡四方,力莫能挡,也是一流护身之法。’
‘真要论起来,对付这几无短板的玄雷修士,我的寻常手段反而不如在释修身上受用。’
掾趸思及至此,在雾帐中停住脚步,本就黯淡的神通之光极尽收敛,面上似乎蒙上一层阴翳,伴着干涸血泪的两道窟窿,气质浑然一变,好似上古时血祭的巫觋。
‘可你修一个立身不稳的魔雷,又被太阳破了那虚饰矫伪的神通,反倒让我的另一些手段能放上台面施展…’
‘我不加掩饰这么久,道友也该醒觉了吧。’
‘只看你我之间谁的运气更好了。’
……
苗浣尊看着席卷而来的浓白雾气,心头一阵惊雷闪过。
‘是这雾气,他那毫无征兆的挪移之术是依托这雾气施展的。’
似乎是印证他心中所想,最前端的雾气中那道妖王身影突兀而现。
‘旦夕之间破除这一山雾帐实难,可要屏退这一片雾气但是易如反掌,无论是『靖平敕』,还是『至阳嘘』都能为我挣得遁入太虚之机。’
‘可『靖平敕』退敌轻易,阻敌却不甚高明……’
看着瞬息间又要侵入咫尺之内的身影,苗浣尊心下一横,还是从舌尖迸出一点银光。
『至阳嘘』!
滚滚雷光轰然炸开,将周遭雾气湮灭一空的同时,也淹没了两人的身影。
“咳…噗…”
一道紫光率先从雷霆的海洋中冲出,压制多时的喉头热血喷洒半空,正是苗浣尊。
这白衣魔修强行催动状态有异的神通,也要给掾趸实打实吃上玄雷之罚,一举功成却毫不停留,抬脚迈入太虚的同时,还不忘掐诀敕令。
半空之中,乌紫色的血珠登时化作飙发电举的雷光,霎时纷纷投去他掌中,转睫间与他一同消失黑魆魆的太虚里。
片刻后,仍在恣肆扩张的银白光海上,一只紧紧纂住的手掌破开雷霆,指缝间流泄出青灰色的衰朽气息。
掾趸随即现出身形,正面被煊赫的玄雷神通击中,让他更显狼狈,电光在衣袍发间贲张跳跃,可他嘴角却勾起微弧。
他摊开右掌,青灰色的神通幻彩中一道乌紫的液滴正在化作奔驰的电光,可速度肉眼可辨,缓慢至极。
『隤杨叟』。
这道曾在更木魔君手中能使天地停景,光阴不转的大神通,如今只能示现龟蝇之变,堪堪影响这一掌之隅。
可,也够了。
掾趸周身气息幽微,将这灵动的血珠交到的左掌,那里燃着即将消散的太阳辉光。
这妖王右掌并指如刀,向腕一划,左掌齐根而断,旋即敕道:
“移!”
嗓音嘲哳,如鸱如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