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把宋徽宗忽悠过去了,蔡京童贯和杨戬退出了御书房,都很郁闷。
虽然关胜那边还没有消息,但是薛霸都打到东京来了,结果还用说么?
“废物关胜!”
童贯小声哔哔:“还吹甚么义勇武安王...
地牢铁门“哐当”一声合拢,震得墙皮簌簌掉灰。火把在甬道尽头噼啪爆响,光影在石壁上跳动如鬼爪。崔靖负手而立,并未急着离开,只将目光缓缓扫过身前三人——单廷珪腰杆挺得笔直,魏定国喉结上下滚动,郝思文袖口还沾着跪地时蹭上的干草屑,三人皆垂首敛目,呼吸微促,却无一人敢抬眼与他对视。
这沉默比方才的棍棒更沉。
薛霸忽而一笑,那笑不达眼底,倒似秋霜覆刃:“三位既愿归顺,本王自当厚待。然梁山泊有梁山泊的规矩——不收空口白话,不纳无功之将。”
单廷珪心头一凛,指尖悄悄掐进掌心。他早料到薛霸不会轻易信人,可万没想到,这第一道考较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天王明鉴!”魏定国抢步上前半步,声音尚带沙哑,却已压住颤音,“小人愿领一支偏师,即刻下山,取凌州团练使印信为投名状!”
话音未落,郝思文亦膝行半尺,额头抵地:“小人愿往济州,面见关胜将军!若能说动关将军弃暗投明,此功可抵千军!”
薛霸却没应声。他缓步踱至牢门前,隔着粗粝铁栏,望向幽暗深处——崔靖蜷在干草堆里,后背衣衫被血浸透,黏在嶙峋肩胛骨上,像一张褪色的旧符。那老御史竟未再骂,只仰面朝天,嘴角凝着一丝血线,眼睛睁得极大,瞳仁里映着火光,却空茫茫的,仿佛已烧尽了所有烈焰,只剩灰烬余温。
“崔相公。”薛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石壁,“你教他们忠君,教他们死节……可曾教过他们——何谓活命?”
崔靖喉头一动,没出声。
薛霸转身,目光如铁钳般扣住单廷珪:“凌州团练使印信?你拿什么取?凭你身上这副镣铐,还是凭你方才挨打时抖出来的那两颗牙?”
单廷珪面皮一紧,额角沁出细汗。他原想以旧职为饵,却不料薛霸一眼看穿虚张声势——凌州守军岂是吃素的?他若真带人去取印信,怕不等近城门便被乱箭射成刺猬。
魏定国嘴唇翕动,想替兄长圆场,却被单廷珪不动声色按住手腕。单廷珪深吸一口气,忽然解下腰间那柄随身佩刀,“呛啷”一声横置于地:“天王若信不过小人,此刀请留作质!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薛霸低头看着那柄刀。刀鞘乌黑,鞘口包铜已磨得发亮,隐约可见内里暗红血沁——这是真正饮过人血的刀。他弯腰拾起,拇指抹过刀脊,触到三道细微凹痕,那是刀匠刻下的“凌州单”三字篆纹。
“好刀。”他掂了掂分量,忽将刀鞘反手掷向单廷珪,“刀你留着。但本王要你办的事,比取印信难十倍。”
单廷珪接刀在手,指节发白:“天王尽管吩咐!”
“东京。”薛霸吐出二字,火把光在他眉骨投下浓重阴影,“三日之内,我要你混进汴京皇城司衙署,替我取一样东西——赵佶亲手朱批的《西苑花木名录》副本。”
魏定国倒抽冷气:“皇城司?那可是……”
“正是。”薛霸截断他,“守卫比枢密院还严三分。名录每月一更,专记官家新宠的奇花异草,连哪株牡丹开了几朵、哪盆兰草抽了几茎新芽都记得分毫不差。昨夜安道全密报,名录末页夹着一张小纸条,写的是——‘八月十五,金明池观龙舟,赐酒三巡,赐药一匣’。”
郝思文浑身一震:“赐药?莫非是……”
“没错。”薛霸冷笑,“御医署秘制‘安神静魄丸’,专供官家夜不安寐时服用。药匣底下,压着一张药方原件——开方人,正是太医院院判、蔡京门生孙怀礼。”
牢狱甬道霎时死寂。火把“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晕晃动,照得四人脸色青白交错。
单廷珪终于明白薛霸为何要这本名录。这不是献媚邀宠的闲书,而是撬动朝堂的楔子——孙怀礼若知自己开的药方流落贼寇之手,必惶恐自辩;蔡京为保门生,势必施压御史台;而崔靖此刻正躺在地牢里……若他听说名录失窃,且药方牵连蔡党,会如何反应?
一个念头如冰锥刺入单廷珪脑海:薛霸不是要他们效忠,是要他们亲手斩断自己过去攀附的枝蔓!
“天王……”单廷珪喉头发紧,“皇城司守卫耳目如林,小人纵有通天本领,也难入其内。”
“所以本王给你这个。”薛霸从怀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蟠龙金鱼符,衔尾环扣,鳞片纤毫毕现,背面阴刻“奉敕监工·崇宁三年”八字。
魏定国失声:“尚方监鱼符?!”
“不错。”薛霸指尖轻叩符身,“今春大内修缮艮岳,尚方监调派十二名工匠赴京,其中一名叫陈七的,在渡黄河时溺水身亡。尸首虽捞起,却面目模糊,官府验过户籍便草草结案。而陈七的腰牌、工籍、乃至他家中幼子的病历,都在本王手中。”
郝思文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听懂了——薛霸早布好了局,只等他们跳进去。所谓“三日之期”,不过是逼他们撕掉最后一点体面,亲手戴上陈七这张人皮面具。
“小人……遵命。”单廷珪叩首,额头砸在青砖上闷响。
薛霸俯身扶起他,动作竟出奇轻柔:“记住,你不是去偷东西。你是去送东西——送一份‘证据’给孙怀礼。告诉他,名录已失,药方泄露,若他想活命,八月十四亥时,带上太医院库房钥匙,在相国寺后巷等你。”
魏定国如遭雷击:“天王是要……”
“要他亲手打开库房大门。”薛霸笑容渐冷,“本王要的不是药方,是太医院十年来的全部脉案底册——尤其去年冬至前后,所有进宫问诊的记录。”
郝思文猛地抬头:“官家……旧疾复发了?”
火光跳跃,薛霸眼中寒芒一闪即逝:“去年腊月二十三,小雪。官家在福宁殿召见蔡京,中途咳血三升,晕厥半柱香。脉案上写的却是‘偶感风寒,服汤药即愈’。”
单廷珪浑身血液骤然冻结。他忽然想起半月前押运粮草过汴河时,听见几个漕工闲聊——说御医署那夜派了六辆油布车出宫,车辙极深,车上载的却非药材,而是整整十二口黑漆棺材,连夜运往蔡京在祥符县的别庄。
原来如此。
原来薛霸要的从来不是权臣把柄,而是皇帝命门。一旦脉案曝光,赵佶重病缠身、久不能理政的事实便再无法遮掩;而蔡京为固权柄,早已在朝中安插亲信架空东宫……届时朝野震动,四方藩镇观望,梁山泊只需在济州、登州两处举旗,便是星火燎原之势!
“天王……”单廷珪声音嘶哑,“若孙怀礼不肯就范?”
“那便让他死。”薛霸语气平淡得如同拂去衣上浮尘,“他死了,蔡京必疑心是皇帝授意灭口;皇帝若查,又会发现脉案早已被薛某人誊抄百份,分藏于汴京十二家钱庄地窖。届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惨白面孔,“你们猜,谁先坐不住?”
无人应答。只有远处崔靖压抑的咳嗽声,像破风箱在暗处拉扯。
薛霸忽而转身,朝牢房走去。单廷珪等人慌忙跟上,却见他停在崔靖牢前,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将清冽药液尽数倾入崔靖干裂的唇缝。
崔靖呛咳数声,浑浊双眼缓缓聚焦,看清薛霸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
“崔相公不必谢我。”薛霸俯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这瓶‘回阳续命散’,是安道全用十年雪莲配的。他原说,此药能吊住你三日性命——可本王觉得,三日太短。”
崔靖喘息粗重,喉间咯咯作响。
“您是文坛泰斗,文章可载史册。”薛霸指尖抹去他嘴角药渍,动作近乎温柔,“所以本王特意留您一条命,让您亲眼看着——这本《西苑花木名录》,如何变成一把刀,一刀劈开大宋的龙袍。”
崔靖涣散的瞳孔骤然聚起一点幽光,像濒死萤火最后的明灭。
薛霸直起身,不再看他,只对张三李四道:“好生照看崔相公。每日一剂参汤,三碗米粥,务必让他活着。”
张三李四齐声应喏。
走出地牢时,天已微明。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如纱,裹着梁山泊千峰万壑的轮廓。单廷珪忽然驻足,望着远处聚义厅飞檐上悬着的铜铃——那铃铛昨夜被夜风吹得叮咚作响,此刻却静默如死。
“哥哥?”魏定国低声唤。
单廷珪没回头,只将那枚蟠龙金鱼符紧紧攥在掌心,棱角割得皮肉生疼。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凌州学塾,老塾师讲《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彼时他懵懂点头,以为圣贤之言如日月恒常。可如今攥着这枚能打开皇城司大门的鱼符,他才彻骨明白——所谓“君轻”,从来不是君王轻贱,而是当君王自身成为腐朽社稷的枷锁时,连最忠贞的臣子,也不得不举起斧钺。
“走吧。”他哑声道,“去换陈七的衣裳。”
郝思文默默跟上,途经校场时,瞥见花宝燕正坐在点将台石阶上,怀里抱着只雪白狸猫。潘金莲倚在她身侧,脚踝缠着白布,正用小银勺喂狸猫吃蜜饯。那只狸猫懒洋洋舔着爪子,尾巴尖儿轻轻摆动,像一截无声的、柔软的鞭子。
花宝燕抬眸望来,目光掠过三人苍白面孔,却未停留。她只是将狸猫往怀里搂了搂,指尖抚过它颈后细软绒毛,轻声道:“潘娘子,你说……人若真能像这猫儿似的,饿了有食,困了有眠,不记昨日愁,不忧明日苦,该多好?”
潘金莲垂眸,小手儿绞着帕子,声音细若蚊蚋:“小姐若真羡它……奴家愿做那只猫。”
狸猫忽然竖起耳朵,朝地牢方向“喵”了一声。
雾霭深处,一声悠长钟鸣撞破晨光——那是梁山泊的晨钟,三十六响,声震云霄。每一声都像巨锤砸在人心上,震得单廷珪耳膜嗡嗡作响。他数着钟声,数到第三十六下时,忽觉掌心一热——那枚蟠龙金鱼符,竟微微发烫。
仿佛有血,正从符中蜿蜒渗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