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为首的守山弟子是个圆脸青年，翻黄册时一脸漫不经心。
等他看清崔浩黄册上‘五类根骨’四个字。
又翻到宁浅雪那本，目光在‘泥人’上停了一下，脸一下就沉了。
那一声‘滚’字裹着一丝半灵之力，震得石阶嗡嗡响。
崔浩没动。
宁浅雪也没动。
圆脸青年将两本黄册往崔浩怀里一摔，力道不轻，兽皮册子砸在胸口闷响一声，“没听清？我说滚！玄枢宗不收五类废物，更不收泥人。你们这种货色，也配站在这里？谁给你们的勇气！”
旁边另一名弟子浅笑了一声出来，打量崔浩和宁浅雪，目光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货物，“五类根骨，在你们荒城地界或许还能修炼。到了丰城，连给宗门劈柴的资格都没有。”
“泥人更不用说，”第三名长脸青年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嫌恶，“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带上来的野种，也敢来玄枢宗叩山门。真当我宗是什么收破烂的地方？”
宁浅雪面色微变，垂在崔浩身侧，一双手缓缓握紧。1
崔浩拱手，“各位师兄，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则，不用说话那么难听，我们这就走。”
“师兄？”圆脸青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的讥讽更浓，“谁是你师兄？你也配叫我师兄？赶紧滚！”
就在另一个长脸青年也要骂什么时，身后山门内传来一道苍老而缓慢的声音——
“什么事，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话音落下，一个白发老者从山门内踱步而出。
老者身形比瘦高，穿一袭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玉佩，步子不疾不徐，周身气息内敛，看不出深浅。
长脸青年立即收了嚣张姿态，躬身拱手，“刘长老，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想入我玄枢宗。一个五类根骨，一个泥人。弟子正在打发他们。”
“哦？”白发老者目光扫过崔浩和宁浅雪，“五类根骨？泥人？”
老者轻描淡写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赶紧打发了，啰嗦什么。”
“等等，”崔浩争取道，“我朋友是八类根骨。”
“泥人就是泥人，根骨再好也没用。出身脏了，没有人愿意收她为徒，快滚。”1
宁浅雪脸色又白了白，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泥人都被武道府赶出来了。
崔浩心里很不是滋味。
“去暮光泽吧，那里有半灵之力。”白发老者声音冷淡，却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更刻薄，“是专门容纳你们这种人的地方。”
声音落下，老者人已经走回山门，消失在门楼后面。
方脸青年嘿嘿一笑，重新抱起双臂，下巴微抬，“听清了？刘长老给你们指了条明路。暮光泽，往东走两千里，别杵在这儿碍眼了。”
“还不滚？”
崔浩拉了把宁浅雪，转身离开。
宁浅雪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身后传来守山弟子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五类根骨，还敢来玄枢宗，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那个泥人倒是长得不错，可惜是个泥人，给师兄你端茶倒水都不配。”
听着身后传来的笑声，崔浩一言不发，步子不快不慢。
宁浅雪沉默跟着。
走到最后一个石阶，踏上土路，崔浩停下脚步，“我们去往东走。”
宁浅雪目光意外，“师兄，你信那个老头的话？”
“不信，但我们一路走过来，四五千里内，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宁浅雪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从玄枢宗离开第五日，崔浩与宁浅雪经过一个关卡。
关卡横在一条东西向的官道上，官道穿越大片沼泽湿地，是方圆数百里唯一一条旱路。
两侧是茫茫水泽，芦苇高过人头，想绕过去要么长途跋涉，要么多走二十多日路。
崔浩站在远处，仔细打量一番关卡情况。
不高不矮的石墙，左右各一座箭楼，正中开着一道丈许宽的门洞。
门洞前用粗木栅栏隔出两条通道，一条供车马通行，一条供行人步过。
类似这种关卡，每个武道府内部都有不少，实际作用是稽查匪类、盘查奸细、拦劫通缉犯。
往日遇到关卡，崔浩和宁浅雪能绕则绕，实在绕不过才过。
今日这关卡，两侧沼泽望不到边，绕路的代价不小。
“过吧。”崔浩将重剑重新束紧，黄册从怀中取出拿在左手里，右手拎着大枪。
大枪是真的不方便，走哪都被人重点盯着，不如剑和刀。
但大枪作为长款武器，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比较好用。
宁浅雪点头，将腰间的长刀往身后挪了挪，看起来没那么扎眼。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关卡，排在行人通道的末尾。
队伍不长，前面约莫二十来个人。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背着包袱的百姓，更多是腰间别着兵刃的散修模样的人。
崔浩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面的人，一个一个数过去——
往前数第四个人，身形纤细，穿一身灰蓝色布衣，头发上面裹着一块灰白色包头布，
背后斜背着一个长条布囊，看形状像是刀，又像是剑。
那人似乎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微微侧头。
露出一张侧脸，眉眼间带着几分风霜，但轮廓分明，是个女子。
崔浩认出对方。
殷湘。
淡素的殷湘也看见崔浩，嘴角轻轻扬了一下，转回头去，继续排队。
崔浩心中微动，他的留信显然被殷湘看到了，而附近能容纳散修、泥人的地方并不多，所以遇到一起。
再往前看，一个壮实的大高个，手里拎着一杆大枪，显然是阎四。
队伍缓缓向前。
在栅栏边的几个穿黑衣的武道府弟子，挨个翻看黄册，偶尔盘问两句，收了钱就放行。
这些查黄册的弟子修为都不低，起步罡劲。
但在关口左侧的箭楼上，还有一个气息更深沉的人，目光一直在居高临下扫视着人群。
那人穿黑色硬甲，面甲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他的目光不像是在例行检查，而是带着某种目标，一遍又一遍地在排队的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崔浩看不透他的修为，说明他至少是宗师。
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压迫感，可能是武圣？
忽然，那人转过脸来，与崔浩四目相对。
瞬间，崔浩感觉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了。
对视一瞬，崔浩移开目光，避开对视，呼吸放平，心跳稳住，气息收敛到极致。
箭楼上那人目光从崔浩身上移开，继续扫向队伍更后面的人。
显然，黑甲人正在找什么人。
队伍继续往前，殷湘递了黄册，武道府弟子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轮到崔浩。
黑衣武道弟子伸手，“黄册。”
崔浩递过去。
那弟子翻了两页，看了看上面的字，又抬头看了看崔浩的脸，对照了一番，将黄册还给崔浩，“走吧。”
崔浩接过黄册，快步穿过门洞。
走出一段距离，前方路边的一棵大柳树下，崔浩与宁浅雪追上殷湘与阎四。
“等你们好一会儿了，”殷湘调笑问，“走这么慢？”
崔浩与殷湘、阎四拱手，“让两位久等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阎四迫不及待问，“我想不通。”
崔浩把《沉山固脉篇》的事简单说了一遍。1
听完，阎四和殷湘默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后怕。
还好崔浩在瘴气爆发之前，给过他们暗示。
还好他们看到信。
也还好他们相信了崔浩说的话。
但凡差一个条件，他们都会留在哭女峰被温水煮青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