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心中有着百般想法,但形势比人强,火者终究还是在行礼后无奈离去。
他又领着方才随他去过陈袛营中的那些随从,再一次出城向南。
可是,火者这次带着槃木确定要来的消息前至汉营,却没能见到陈袛本人,只有担任军师将军长史的王濬出来,简单与火者安抚了几句,就随即将他遣回。
槃木明日前往汉营的结果如何,对白狼羌来说无疑是一件极为重大的事。在槃木的不断劝说和安抚之下,他的次子齐达和三子火赫,也都渐渐平复下来,接受了这一事情。
许多事情的判断不是能以智慧来论的。
当汉军的压力正正经经传到整个白狼羌头上的时候,这种不可抗力,会使得一切的心思都显得渺小和无所适从。
如果用个再通俗的方式来论,这世界上的许多人,面对小事的时候往往争夺不休,以为自己颇为聪明。
可是真到了大事,尤其是难以决断的大事的时候,往往会如鸵鸟一般将脑袋埋起来,将至关重要的大事轻如鸿毛般的泼洒出去!
当夜,城中的一间暗室里面,火者和槃木的长子洛明在黑暗之中相对而坐。
“别做幻想了。”火者颓唐说道,“明日一同去汉军营中,这绝对是我们白狼羌的祸事,绝不会是好事!”
洛明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来话,咳了一声之后,洛明嘶哑的声音才在暗室之中响起:
“我知晓你的意思。按照你的说法,当年诸葛孔明南征之时,之所以放过我们白狼羌,是因为当时父亲并没有称王。在越嶲郡中称王的高定,汉军却不曾将他放过,将他杀死之后才算了结。”
“明日汉人会杀父亲吗?”
火者悠悠答道:“这些事情我又怎能知晓?我又不是巫师。更何况巫师就能算准这种事情吗?我们二人在此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
“如果汉人一定要问罪于槃木王,齐达和火赫二人定然会奋起争辩。就算槃木王自己被汉人杀了,那我们白狼羌部还要存着。若明日有机会,你一定要对汉人百般恭顺,争取能在汉人面前讨回几分颜面,日后掌管白狼羌!”
“我明白了。”洛明长叹了一声,叹息中似乎有不尽的哀伤之意。
火者没有说话,站起身来,朝着房门走去。
可他走了还没有两步,身后的洛明瞬间站起,一只手紧紧钳住他的肩膀,另外一只手则已经搭在了他的颈上。
“洛明,你这是作何?”
洛明说道:“我父亲多年诚心待你,你为何要劝我如此做事?你为什么不能主动劝他呢?你连他都不能劝,我又为何要信你?”
火者轻声答道:“按照汉人的说法,现在白狼羌已经是个死局了。死局的源头就在槃木王身上,他是决计逃不过去的。我再忠于他,又能如何?”
“你走吧。”洛明伸手将火者推了一推,两只手瞬间垂了下来:“你今天的话也不是为了帮我,对吗?”
火者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推开房门,当即向外走出。
白狼羌好歹是数万丁口的大部,能够聚集数万众在楪榆泽西北处与汉军对峙,其首领槃木出行之时也极有排场。
两头通体白色的牦牛共牵一车,那槃木王本人就在这个以蜀锦包裹,还缀着各色羌锦和珠玉璎珞缀饰的牛车之中坐着。
他的三个儿子洛明、齐达、火赫各乘一头黑色牦牛,身后跟着骑马的火者还有一系列随从,多近百人。
队伍之后,还有十辆拉着各色谷物、酒水和礼物的牦牛车相随。
等到槃木王与白狼羌众人到达营前之后,前来出迎的石苞令人收纳礼物,安顿好槃木王的随从们,然后才领着槃木和他的三个儿子还有火者一共五人,进入到汉军营中。
对此,槃木也好,火者也罢,都没有再说什么。
汉人让他们来营中,他们已经来了,那些随从跟护卫入不入营还能有什么关系?
左右都是一样的。
槃木一行走到陈袛中军大帐之前,依旧如同昨日的火者一样,被帐前林立的甲士和长戟震慑到了几分。
进入军帐之后,左右两侧所站的皆是身穿甲胄、腰挎宝剑的将领,还有挎刀持戟的精锐甲士们。
陈袛本人此时就站在军帐中间那个木质的矮台上,静静看着槃木五人的到来。
石苞在旁轻声提醒道:“足下当向陈将军行礼。
槃木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拱手道:“我乃梨木,见过陈将军。今日赴将军之约来此,正为与将军盟好而来。”
麴令在旁喝斥道:“既见陈将军,为何不拜?实在无礼。”
槃木瞥了麴令一眼:“我是来与将军会盟的。莫要欺我不知汉人礼数,我已拱手行礼,如何算得无礼?”
话音刚落,陈袛便拍了拍手,对着槃木说道:
“槃木,我领军在越嶲郡郡中之时,就听过你的名字。你在云南郡中自称槃木王,好大的声威!我之前听火者说过,你们白狼羌愿对朝廷恭顺、听朝廷号令。可我今日看你这副模样,似乎对朝廷并不满意!”
槃木显得极为惊讶,摇头之时,颌下的胡须也跟着左右颤动起来:“将军这是何意?我哪里对朝廷不满意了?”
陈袛伸手指了指身侧木架下立着的这柄节杖:“你乃军师将军陈袛,奉汉室天子之令持节来此,平定南中叛乱。南中四郡之中,所没军事、民事、政事一应归你节度。他见天子使者,如何是拜?”
槃木脸色热了上来,良久有没作声,似乎在做着心理准备,隔了一会才开口回应道:
“看来将军今日是要问罪于你了。可将军昨日是是还说要请你在营中饮宴会盟,如何那般守信?”
陈袛淡淡说道:“军中酒宴早已备坏。今日清晨,军士在远处猎得野鹿野雉,又从楪榆泽中捕获了白鱼和细鳞鱼,正是为了款待他等。可本将的军营之中,都把款待朝廷之臣,却是会款待对朝廷是臣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