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从湖畔跌跌撞撞跑开的苏瑾萱,最终被尾随其后的车接上,带回了苏家大院。
客厅里,苏瑾萱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双手依旧死死攥着那份被泪水浸湿、签下了她名字的《赴外前置承诺确认书》。
她的眼眶红肿得厉害,泪水止不住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看着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向来骄傲高洁的女儿,为了陈默竟然被折磨成这副模样,坐在对面的苏清婉心疼得如同刀绞,保养得极好的面容上满是痛楚与掩饰不住的寒意。
苏清婉倒了一杯温热的安神茶,轻轻放到茶几上,放柔了语调劝道:“萱萱,听妈的话,快把那份承诺书给我。”
“不过就是一张纸,你爸马上就要正式接任江南省委书记,外交系统里你舅舅和那些世家长辈也都在。”
“只要打个招呼,别说外派高危使馆常驻三年,就是让你留在部机关核心司局,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中东那种动荡局势,随时都有擦枪走火的危险,你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家,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冒生命危险?”
“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在跟他赌气,太傻了!”
听到母亲提起陈默,苏瑾萱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原本灰暗的双眸中,猛然腾起一抹倔强。
她把那份承诺书死死抱在怀里,如同抱着自己仅存的自尊,泪流满面却极其决绝地摇着头:“不!妈,你别管!”
“谁也不准替我找关系,谁也不准去部里撤回这份申请!”
“这是我苏瑾萱自己签的字!我绝不做逃兵!”
“陈默在什刹海跟我说得很清楚,他说得头头是道,满嘴都是什么大局、初心、原则……”
“他以为我除了苏家和常家的光环,就一无是处!”
“他觉得我留在国内,只是在依附他、纠缠他,甚至觉得我是在妨碍他和别人并肩作战!”
“既然他那么瞧不上我的感情,那我就去中东!”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哪怕真的死在动乱里,我也要凭自己的本事在国际舞台上立住脚!”
“我就是要让他看看,没有他陈默施舍的关怀,我苏瑾萱依然能活得顶天立地!我绝不会让他看轻了我!”
喊完这些话,苏瑾萱抓起承诺书,捂着嘴痛哭着冲进了二楼的卧房。
砰的一声闷响,厚重的房门被重重反锁。
紧接着,门内传来了压抑到了极点、撕心裂肺的哭声。
苏清婉独自站在空旷死寂的客厅里,听着二楼传来的哭声,垂在身侧的双手一点点收紧。
她太了解自己女儿的性子了。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流淌着与常靖国如出一辙的刚烈与自尊。
陈默那番近乎冷酷的大局说教,看似无可挑剔,实则把女儿的心生生凌迟了一遍!
“陈默啊陈默……你好狠的手段,好硬的心肠!”
苏清婉仰起头,眼神中浮现出罕见的狠戾与怒意。
在京城与江南的顶级世家圈子里,多少青年才俊挤破了头想要迈进她苏家的门槛,求得一丝提携与照拂。
而常靖国为了陈默的未来,更是早在私下里铺就了重返江南担任省委秘书长的通天坦途。
可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小子,非但毫不领情,反而将她唯一的女儿伤得体无完肤!
“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眼狼,你以为进了中央党校中青班,你就能平步青云、目空一切了?”
苏清婉转过头,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冷冷地凝望着大西山方向的夜幕,从牙缝中挤出冰冷的字句:“你想在红墙之下立大功,想拿国家级宏观课题当垫脚石?”
“我倒要看看,没有世家给你遮风挡雨,就凭你那点所谓的基层实干,能不能迈过部委设下的天堑门槛!”
刚在车内给国资委产权管理局局长冯大伟打的那通电话,正是苏清婉给陈默准备的第一道绝杀绞索!
……
周一上午八点半,中央党校综合楼第二多媒体会议室。
这里正在举行的是,中青一班承接国家级重大课题——《长江经济带要素流转与综合立体交通枢纽国家级战略破局》的跨部委前置立项会商会。
会议桌正中央,坐着中央党校副校长唐明德。
而在评审专家席的右侧,国资委产权管理局局长冯大伟赫然列席,身旁围坐着三名面容刻板、手持厚厚审查卷宗的国资委政策法规处骨干。
发改委副司长周晟与陈默并肩坐在主汇报席上,几位中青班临时支部委员与陆文轩等学员代表也列席旁听。
会议一开始,周晟代表课题组有条不紊地简要汇报了前置论证方案,重点阐述了打通跨省水运堵点、推动央地共建铁水联运的宏观架构。
然而,周晟的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冯大伟便冷笑了一声,一把将手中的审查材料重重甩在了会议桌正中央!
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室内的平静。
冯大伟扶了扶眼镜,身子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部委资深大员高高在上的权威姿态,居高临下地开口发难:
“唐副校长,周司长,这份立项论证方案,我们国资委产权局连同政策法规司连夜组织了专家会审,结论只有四个字——漏洞百出!”
冯大伟伸手翻开那份加盖了国资委审查红章的评审意见书,语气严厉刻薄地当众宣读道:“方案中提出,要求中远海运、长江航运集团等骨干直属央企。”
“将现有的港口货运调度权与沿江仓储码头特许权下放,与沿江地方省投平台组建混合所有制运营公司。”
“这简直是纸上谈兵、胡闹台!”
冯大伟猛地抬高声调,直接扣上了一顶顶耸人听闻的政治帽子:“直属央企的资产是国家的命脉!”
“方案擅自突破央地事权边界,强行要求央企向地方利益让步,极易引发国有资产隐性流失与系统性法律纠纷!”
“不仅如此,”冯大伟目光阴鸷地转向陈默,冷笑着讥讽道,“某些地方干部带着狭隘的地方保护主义思想,在地方上搞惯了行政强推那一套。”
“到了党校竟然还想借着国家课题的名义,把手伸进中央部委的直属央企口袋里揩油!”
“国资委的正式审查意见非常明确:该方案脱离国情、思想激进、存在重大合规风险,建议彻底推倒重来,不予立项批准!”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坐在旁听席上的陆文轩满脸都是快意,随即不失时机地举手发言附和道:“冯局长这番话可谓切中要害!”
“我们滨海市在处理央地协同关系时,向来是以尊重央企既定产权为第一准则。”
“陈默同志的方案出发点固然是好的,但如果在没有厘清产权红线的前提下强行上马。”
“一旦出现资产流失问责,中青一班恐怕担不起这个重任啊!”
财政部副司长赵一鸣也咳嗽了一声,跟着表态道:“确实,在财政体制上,跨省税收分享目前尚无成熟法条支撑,步子迈得太大,确实容易触碰财经纪律红线。”
一时间,来自部委与沿海学员的围攻之势骤然形成,沉重的压力山呼海啸般朝着陈默与周晟碾压而来!
主持会议的唐副校长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神情异常凝重。
面对这明显带有预谋、刀刀见血的恶意绞杀,陈默神色没有半点慌乱,眼中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他缓缓合上手中的黑色笔记本,抬起头,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利刃般直刺对面的冯大伟。
“冯局长帽子扣得很大,嗓门也很洪亮。”
陈默平稳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一柄重锤般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但我很想请教冯局长一句—,你口口声声念叨的央企让利与资产流失。”
“到底是真正基于长江一线的客观数据,还是闭坐在国资委大楼的空调房里,为了某些私心杂念编造出来的莫须有罪名?”
冯大伟脸色猛地一变,拍案而起,怒喝道:“陈默!你放肆!”
“这是严肃的部委业务论证,你竟敢公然攻击部委机关?”
“我不是攻击,我是在用事实撕开某些人的遮羞布!”陈默霍然站起身来,从公文包里取出整整三厚本带着各省公章与审计底稿的真实卷宗,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冯局长,你既然谈产权保护,那我就给你看几个血淋淋的真实产权数据!”
“这是过去五年,长江中游干线上水渡等十二个核心渡口和货运码头的审计底稿!”
“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某些直属央企驻地方的分支机构。”
“为了每年区区几百万元的所谓特许挂靠费,竟然公然将整整几十个国家级公共码头的经营权,长期非法转包给下水渡陆长泰这样的涉黑宗族恶势力!”
“三十年间,黑恶势力利用所谓的央企特许经营权当护身符,对过往两省的数万名货运司机敲骨吸髓,非法聚敛黑金高达四十六点八亿元!”
“冯局长,当国家码头被黑恶势力霸占三十年、群众血汗被洗钱离岸的时候,你在哪里?”
“国资委产权局的严密监管在哪里?那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查一查国有资产流失?”
“如今,我们江南、江北两省特警冒着枪林弹雨打掉了黑恶毒瘤。”
“发改委出资五十亿建设现代化绿色枢纽,要把被黑恶盘剥的航运权彻底收回国有。”
“由央企与地方按股穿透监管、让利于民。”
“怎么到了你冯局长的嘴里,反而成了侵害央企利益、成了违法违规?”
“你保护的到底是公有制经济的国家利益,还是那些长期靠着转包特许权,吸附在国家骨干大动脉上的既得利益集团的黑金钱包?”
字如刀,刀刀见血!整个会议室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冯大伟被陈默这番铁证如山的连环质问,击得面色惨白如纸,身子剧烈颤抖,张着嘴大口喘气,额头上的冷汗直冒,竟然连半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来!
旁听席上的陆文轩与赵一鸣更是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极低,再不敢发出一声附和。
就在全场陷入僵局的关键时刻。会议室厚重的隔音大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中央党校常务副校长魏思礼,在中组部特派巡视组组长的陪同下,手持一份盖着中央印章的特急红头批件,大步流星地踏进了会场。
魏校长目光威严地环视全场,看也没看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冯大伟一眼,径直走到讲台正中央,沉声宣布道:
“同志们,不必再争论了!”
魏校长举起手中的红头公函,朗声宣读最高决策指令:“国家发改委岳廷峰副主任与中央政策研究室齐向东主任,刚刚向中组部与中央党校正式联名签署批复:”
“中青一班陈默同志领衔的《长江经济带要素流转与综合立体交通枢纽国家级战略破局》课题,立论扎实、切中时弊,全面通过前置论证,并正式升格为中央直接督办的重点宏观调研课题!”
魏校长目光充满赞许地落在陈默身上,一锤定音地下达军令:
“校党委命令:由陈默同志担任课题实地调研总指挥,即日起率领战略调研小组,南下深入沿江七省开展穿透式闭环暗访实战调研!”
“调研报告形成后,直接报送中央政治局!”
直接报送中央政治局!尘埃落定,雷霆定调!
冯大伟瘫软在椅子上,双眼失神,他心里清楚,苏清婉精心策划的这场阻击战,不仅彻底惨败,更让他在高层领导心里留下了极其恶劣的渎职与私心印象!
会议在一片热烈而振奋的掌声中胜利结束。
半小时后,回到三零二寝室。
周晟一边麻利地收拾着南下调研的公文包,一边满脸钦佩地对陈默说道:“陈默,刚才在会上你那通质问真叫一个痛快!”
“冯大伟这帮人平时在部委里横着走,今天被你当众扒了个精光,以后在京城圈子里算是彻底抬不起头了!”
陈默将厚厚的调研表格装进箱子,神色却没有丝毫松懈,淡然提醒道:“周哥,正面交锋败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南下调研要跑沿江七省,地方上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诸侯,恐怕早已接到了他们的消息,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话音未落,陈默的手机响了起来。
陈默按下接听键,听筒那一头立刻传来了永州市委办主任急促而焦虑的急报声:
“陈书记!大事不好了!”
“永州遭遇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汛期,界江水位暴涨超警戒线两米!”
“大桥主桥墩深水围堰突发管涌险情,林市长正带着防汛指挥部全体人员在暴雨中日夜抢险,江水已经漫过一号作业平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