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着苏清婉,整个人怔了一下。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但并未有丝毫迟疑与拖泥带水,很快收敛了心神,站直身子向苏清婉客气地说道:“苏阿姨,夜深了,您多保重身体,我先行告辞。”1
说完,陈默转过身,迈开大步,步履坚定地朝着小院大门走去。
厚重古朴的木门发出沉闷声响时,陈默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几乎就在大门合拢的刹那间,暖阁内侧那扇原本紧闭的木门,猛地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陈哥哥!”苏瑾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眼眶红肿,脸上满是泪痕。
方才在屋里,她一直在偷听母亲和陈默的谈话。
当她听到那声告别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时,整颗心瞬间沉入了冰窖。
冲到庭院中央,入眼之处,除了夜风拂过老槐树发出的沙沙声响,以及石桌旁神色冷寂的母亲,哪里还有陈默的半点影子?
那个男人,竟然真的就这样走了!
走得那么决绝,甚至没有回头看这间屋子一眼,没有留下一句哄劝她的软话!
“妈!他走了……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
苏瑾萱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带着凄厉而绝望的哭腔,猛地扑进了苏清婉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她瘦削的肩膀剧烈抽搐着,双手死死揪住苏清婉身上的羊绒长裙,“妈,为什么呀,究竟是为什么?!”
“我拼了命地逼自己,外事部第一轮笔试、涉外同传模拟,我日日夜夜不睡,考了全系统前三名!”
“我从来没有对谁这样低三下四过,我只是想向他证明,我苏瑾萱不是温室里娇生惯养的花朵,我配得上他,我能凭自己的真本事站在他身边……”
“可是他呢?他连看都不愿多看我的成绩单一眼!”
“妈,我越是拼命想要接近他,如此努力地想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可我今天才绝望地发现,这个男人根本就是在躲着我!”
“他在躲我!他拿大局当借口,拿基层当盾牌,他就是嫌弃我、防备我,他巴不得离我越远越好!”
听着怀中女儿撕心裂肺的哭诉,苏清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窒息。
苏清婉轻轻搂住女儿颤抖的身躯,她低下头,用手掌一遍又一遍轻抚着女儿的长发,轻声安慰道:“傻丫头,别哭了,妈在这儿,妈绝不让你受委屈。”
然而,在安慰的同时,苏清婉的内心更是翻江倒海,复杂到了极点。
她看着怀里哭成泪人的女儿,仿佛透过岁月的重重帷幕,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在深宅大院里为情所困、哭干了眼泪的自己。
当年,她与常靖国也是这般刻骨铭心,一个远走他乡,一个留守京城。
她为了常靖国的政治抱负,为了不拖累那个男人的所谓大局,忍气吞声,甚至背负着未婚生女的名声,在这冰冷的大院里苦熬了大半辈子。
正因如此,当她看到陈默骨子里那种与常靖国如出一辙的倔强时,她既感到一种宿命般的恐惧,又生出一股深深的心疼与愤怒。
她绝不能让自己的亲生骨肉,再重蹈覆辙!
苏清婉压下胸口剧烈翻腾的酸楚,替女儿擦拭着脸上的泪水,柔声哄道:“萱萱,听妈的话。”
“陈默不是嫌弃你,他那个人骨头硬,是在基层泥潭里滚爬出来的野马,不习惯别人给他套上辔头。”
“今天长辈们当面把话挑得太明,激起了他的傲气。”
“但这并不代表他心里没有你,要是真没有你,当年在江南的公墓火场,他能豁出命去把你护在身下?”
苏瑾萱抽泣着抬起红肿的眼睛,哽咽着问道:“真的吗?那他刚才为什么对我那么凶,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跟我说?”
“因为他现在还没看清前面的路有多凶险。”苏清婉安抚着女儿,“听话,今晚先回屋喝了安神汤好好睡一觉。”
“天塌不下来,你父亲还在,妈也还在,有些事情,轮不到他陈默一个人任性妄为!”
在苏清婉耐心的宽慰与哄劝下,苏瑾萱终于止住了大哭。
阿姨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苏瑾萱走回内室休息。
直到内室的房门重新合拢,庭院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清婉独自坐在石凳上,片刻后,她站起身,快步穿过走廊,走进了里屋。
反锁上房门,苏清婉一个电话打给了常靖国。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常靖国问道:“小婉,这么晚了,还没睡?”
听到常靖国的声音,苏清婉强撑了一整晚的坚强终于瓦解掉了,硬咽地说道:“靖国,你在江南忙着大局,可你知不知道,今晚在京城,你那个一手栽培出来的先锋尖刀,快要把我们女儿的心都给扎碎了!”
常靖国一怔,但很快问道:“怎么回事?小陈和萱萱闹别扭了?我听着你怎么情绪也这么大?”
“何止是闹别扭!”苏清婉将聚仙阁设宴为陈默铺路、苏瑾萱拿出优异成绩单向陈默吐露心声,却被冷硬拒绝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说到最后,苏清婉痛诉道:“老常,刚才萱萱扑在我怀里失声痛哭,哭得整个人都快背过气去了!”
“她说她那么拼命努力,陈默却一直在躲她、避开她!”
“当年我们在感情上吃了多少苦,你心里清楚!”
“难道今天,我们还要眼睁睁看着萱萱走我们的老路吗?!”
听筒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常靖国听着苏清婉的诉说,以及隐约传来的叹息。
作为父亲,他对苏瑾萱的亏欠与疼爱,深藏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良久,常靖国缓缓吐出一口气,安抚道:“小婉,你先不要着急。”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小陈的性格,不能用普通官场子弟的标准去套他。”
“他要是那种为了留在部委吹空调就忙不迭低头哈腰的人,他早就抵挡不住诱惑,我也绝不会把他当成骨干来锤炼。”
苏清婉急道:“我知道他有骨气!可有骨气就能伤害萱萱吗?他拒绝留京,执意回地方,那萱萱怎么办?”
“难道让萱萱真被外派去非洲或者拉美常驻几年?一想到女儿可能要去那种兵荒马乱的地方受罪,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不会的,小婉,你听我说。”常靖国冷静地说着,“今天下午,中央主要领导已经找我正式谈过了话。”
“明天上午,组织上关于我接任江南省省委书记的决定,就会全面公开通报。”
苏清婉闻言一怔,随即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定下来了,恭喜你,靖国。”
“这是担子,更是考验。”常靖国继续说道,“明天大局一公开,江南的局面就要全面收紧,各方利益要重新洗牌。”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身边最需要的是最能打硬仗、政治上绝对忠诚的先锋尖刀!”
“小陈在中青班的学习只有半年。我已经反复考虑过了,等他结业回到江南,我绝不会再放他去哪个偏远地市单打独斗受人暗算。”
“我打算直接把他调到省委,出任省委秘书长!”
听到省委秘书长这五个字,苏清婉呼吸也不由自主地一滞!
省委秘书长,那可是省委书记的大管家,是统筹全省政务运转的核心枢纽!
陈默一旦坐上这个位置,跟在常靖国身边,未来的前途无可限量!
“你真打算让他做省委秘书长?”苏清婉忍不住追问道。
“江南这盘棋,没有陈默冲在前头当利刃,许多沉疴顽疾我掀不开盖子。”常靖国解释道,“让他当秘书长,既是用他的锋芒,也是把他放在我的羽翼之下,由我亲自来为他保驾护航。”
苏清婉随即问道:“那萱萱呢?陈默回了江南,萱萱难道一个人留在京城?”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常靖国温声说道,“萱萱的心思全在小陈身上,强行拆开两地,不仅萱萱痛苦,小陈心里也会有包袱。”
“外事部那边的工作,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江南省接下来要打造综合物流枢纽,承接涉外经贸与自贸合作的重要窗口,省里急需具备高水准外事谈判与涉外法学背景的人才。”
“我已经考虑过了,等我正式理顺省委班子后,会通过组织部门与外交系统进行高层跨部门协调,以外事工作战略合作与借调的名义,尽量将萱萱安排到江南来工作!”
“这样一来,萱萱不用远赴海外受苦,编制依然在外事核心序列,人却能留在江南。”
“小陈在省委协助我统揽全局,萱萱也在身边。”
“有我亲自坐镇,谁敢轻慢他们?”
“年轻人朝夕相处,心结自然能在时间的沉淀里慢慢解开。”
听着常靖国这番丝丝入扣、兼顾了政治大局与女儿幸福的安排,苏清婉胸口压抑了一整晚的闷气终于烟消云散。
这一家子,凭借着顶层的权柄与长辈的苦心孤诣,已然悄无声息地替陈默设计好了一条最为稳妥辉煌的后路。
苏清婉点了点头,叹道:“既然你心里早有成算,我就放心了。”
“明天的任命公开后,你自己多注意身体。”
“好,你快去看看萱萱吧,替我好好安慰安慰女儿。”常靖国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陈默没有叫车,一个人裹紧了衣服,漫步在清冷的人行道上。
想起方才聚仙阁内苏清婉那番看似施舍实则规训的敲打,以及苏瑾萱泪流满面、痛诉委屈的面庞,陈默心中翻涌着难言的滋味。
他何尝不知道苏瑾萱对自己的一片痴心?何尝感受不到那个女孩拼尽全力想要靠近自己的情意?
可是,他陈默是农家子弟出身,从泥泞基层一步一个血印搏杀至今。
他的肩上扛着的是永州大地的民生期盼,是反腐前线无数战友的托付!
他若是贪图苏家在京城的豪门荫庇,若是顺从地接受安排躲进部委大楼,那他陈默就彻底失去了立足天地的脊梁,成了依附于豪门的政治赘婿与提线木偶!
不知不觉,陈默走到了长安街畔的一处街角长椅上坐下。
他拿出手机,一个电话打给了施耀辉。
电话很快被施耀辉接了,他问道:“小陈?这个时间点给我打电话,可不像你平时的作风啊。”
陈默神情肃穆,恭敬地汇报道:“师叔,打扰您休息了。”
“我刚从中青班出来,心里有些关于局势的想法,想向您请教汇报。”
“哈哈,少跟我打官腔!”施耀辉在电话那头爽朗地笑了一声,随即敏锐地问道:“今晚聚仙阁那桌饭,吃得不怎么顺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