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明正要开始干活,郭综合对他说:“官人,你的独轮车借我骑一会。”
“你们都去练一练。”这东西可以用来特种作战。赵诚明又嘱咐:“赵庆安。汶上来的实习生有没有到?”
赵庆安上次受伤,还没...
临清城外,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泼在青砖垛口上,映得那颗悬着的刘泽清人头泛出铁锈般的暗红。风过处,几缕断发拂过眼窝空洞,喉管切口整齐利落,皮肉微翻,却不见多少血污——白旗军连行刑都讲究干净。城门下无人驻足,偶有老妪挎篮路过,瞥一眼便加快脚步,口中念着“报应”,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城内却已悄然换了人间。
赵诚明没在州衙升堂,也没设临时军府。他命人将刘泽清私藏的三十六箱银锭、十二斛珍珠、七匣金叶尽数抬至南市口当众启封,由陈言眉亲自点验、记账、分列成册。围观百姓起初只敢远远张望,待见几个穿粗布短褐的汉子被白旗军牵来,每人捧一匣碎银,在众人眼皮底下当场称量、分发——原是刘泽清强征的民夫,拖欠工钱三年有余——人群才如潮水般涌近。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木匠蹲在银匣前,用袖口反复擦着铜钱,忽然仰头朝天嚎了一嗓子:“青天老爷活转啦!”话音未落,膝盖一弯便磕下去,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身后百十号人齐刷刷跪倒,脊背弯成一片起伏的麦浪。
赵诚明就站在市口那棵百年槐树下,未披甲,只着玄色箭袖常服,腰间悬着柄无鞘横刀。他没说话,只将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缓缓摩挲着刀镡上蚀刻的云雷纹。沈七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面罩已换新,护目镜是加厚的双层夹胶玻璃,边缘还嵌着黄铜包边;马宝则抱着个油布包,里面裹着刚从刘府抄出的《临清税课全录》与《钞关商税则例》手抄本——纸页泛黄,朱批密布,最末一页赫然有刘泽清亲笔批注:“盐引可暗扣三成,绸缎抽五分,北直客商例加火耗银二厘。”
“官人。”曹凤祯不知何时踱步而来,手中捏着张薄薄的桑皮纸,“刚截获的塘报,杨御蕃昨夜拔营离济南,往东昌府去了。”
赵诚明接过纸,目光扫过墨迹未干的字句,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他倒机灵。”
曹凤祯点头:“八百里加急递到兵部,又转山东巡抚衙门,再传至杨御蕃营中,少说也费了三日。他昨日才动身,说明早在我军破城前,便已得了风声。”
“风声?”赵诚明轻笑,“是鲁王府那只老狐狸,把朱以派埋在济南的密谍网全捅给了杨御蕃。”他将桑皮纸折好,塞进袖袋,“朱以派死前烧了半库密档,可烧不净所有活口。那老太监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是嘴严。”
曹凤祯神色一凛,随即会意:“您是说……鲁王世子?”
“他若真想投我,该亲自来。”赵诚明目光投向远处州衙方向,“可他只派了个瘸腿长史送三筐梨——梨者,离也。分明是两边下注,坐等渔利。”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传令:即日起,临清钞关设‘市舶司’,凡过往漕船,但凡载货超五百石者,须于南关码头停泊受检;所有商船,无论南北,一律改用我军所颁‘通关鱼符’,旧钞关印信即日作废。”
曹凤祯微微一怔:“这……怕要激起民怨。”
“民怨?”赵诚明抬手指向市口正分发银钱的人群,“他们怨的是刘泽清克扣工钱、强征徭役、纵兵劫掠!怨的是钞关胥吏勒索过路商贩、扣留船只半月索‘验船银’!我收的是规矩,不是银子。”他忽而压低声音,“你去查一查,去年临清钞关报入户部的税银,实收几何?虚报几何?再查查刘泽清历年‘协饷’名目下,究竟有多少银子进了他私库,又有多少流去了京师某位阁老府上。”
曹凤祯瞳孔骤缩——这话已非谋反,而是掀盖子。掀开大明财政最腐烂的疮口。他喉结滚动一下,终是躬身:“遵命。”
暮色渐浓,南市口却灯火通明。白旗军士兵手持桐油浸透的松明火把,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更令人惊异的是,那些火把杆上竟系着蓝布小旗,旗面绣着“市舶司稽查”六字,针脚细密,毫无军伍粗粝之气。百姓们交头接耳:“黑旗军里莫非藏着绣娘?”“听说官人军中设有‘文牍营’,专管文书、账册、律令,营中多是秀才、塾师、账房先生……”话音未落,便见十余辆牛车缓缓驶来,车上堆满崭新木箱,箱盖敞开,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每块砖侧皆印着阴文:“临清市舶司·永固”。
赵诚明信步踱至一辆牛车旁,随手拾起一块砖,掂了掂分量,又用指甲刮过砖面浮灰。他忽然道:“明日卯时,召南市三百六十家铺主、二百一十七名牙行掮客、四十九艘最大漕船船主,于南关码头聚议。不带刀,不许喧哗,谁若迟到半刻,罚银五两;谁若当众咆哮,枷号三日;谁若私下串联哄抬物价——”他指尖轻轻一弹砖沿,脆响如裂帛,“便以此砖为证,砌进南关闸口。”
次日寅时末,南关码头已聚起黑压压一片人影。有人攥着汗津津的算盘,有人抖着手帕擦额角冷汗,更有胆小的绸缎庄掌柜,裤脚已被晨露浸透,仍不敢挪动半步。卯时整,三声炮响震得江面水鸟惊飞。赵诚明未乘轿,亦未骑马,只携沈七、曹凤祯缓步而来。他今日换了身月白直裰,腰束素革带,发束青玉簪,俨然一副儒生模样。可当他踏上码头最高处的趸船甲板,目光扫过全场,数百人竟如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霎时鸦雀无声。
“诸位。”赵诚明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似有回音,“刘泽清在时,钞关抽税,十成里七成归他,两成入兵部,剩下一成填户部窟窿。我赵诚明不贪这七成,也不占这两成。自今日始,临清钞关所收,三成充军饷,三成修河工,三成建义学、赈灾荒、浚沟渠;余下一成,存入‘临清公库’,专供商贾借贷周转,年息三分,到期不取,利滚利滚入公库。”
底下一片抽气之声。三分利?朝廷钱庄放贷尚且收八分!
“可……可若遇灾年,粮价飞涨,我等小本经营,岂不倾家荡产?”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米行老板壮着胆子喊。
赵诚明颔首:“准。凡遇灾荒,米价超平价三成,市舶司即开仓平粜,以官价售粮,差价由公库补足。若米行存粮不足,市舶司代为采买,运费、损耗,亦由公库出。”
“那……那若北直商帮联手压价,使我等本地绸缎滞销?”又一人喊。
“准。”赵诚明语气不变,“凡本地织户,持织机图谱及雇工名册,可向市舶司申领‘织造券’。一券抵银二十两,免息,三年后以所产绸缎折价偿还。若三年内绸缎滞销,市舶司按市价收购七成,余三成由公库垫付。”
话音落处,码头上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岸声。片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染坊主人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官人……老朽……老朽愿捐三十匹云锦,给官人做战袍!”
“不必。”赵诚明亲自上前扶起老人,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素绢,展开,竟是幅水墨《临清漕运图》,山川河流、码头仓廪、纤夫舟楫,纤毫毕现。“这是我请画师连夜绘就。图中标注七处险滩、九段淤塞河道、十二处可建新仓之地。诸位若有良策,尽可添注其上。三日后,此图悬于州衙影壁,凡有建言被采者,赏银五十两,授‘市舶参议’衔。”
人群轰然骚动。五十两!够买半条漕船了!更别说那“参议”二字,虽无品级,却比秀才功名还硬气——因它出自白旗军之手,而白旗军,此刻正牢牢攥着临清的咽喉。
日头升至中天,码头议事散场。赵诚明却未回营,径直拐入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座不起眼的酱园,门楣斑驳,檐角悬着褪色酒旗。他抬手叩了三下门环,节奏奇特,如雨打芭蕉。门开一道缝,探出张满是皱纹的脸——正是临清老字号“德裕酱园”的东家周老汉。他看清来人,浑身一颤,忙将赵诚明让入内院。
院中青石地上,正晾晒着数排酱缸,缸沿贴着黄纸封条,上书“戊寅年春酱”。赵诚明俯身揭起一缸封条,凑近嗅了嗅,点头:“豆香纯正,酱醅熟得恰到好处。”
周老汉扑通跪倒,老泪纵横:“官人……老朽……老朽当年替刘泽清藏过三万斤私盐!就埋在酱缸底下!”
赵诚明伸手虚扶:“起来。盐在哪里?”
“在……在第三排第七口缸下!”
赵诚明转身对沈七道:“挖出来。清点数目,记入公库账册。另,德裕酱园即日起为‘市舶司特供酱园’,所有酱料,按市价加一成收购。”
周老汉呆若木鸡。加一成?那岂非意味着他这酱园,一年能多赚上千两银子?
赵诚明已踱至院角,那里有口古井,井台青苔湿滑。他俯身看去,井水幽深,倒映着半片蓝天。“周老丈,这口井,打于何年?”
“回官人……洪武二十四年……先祖随燕王扫北,屯田临清,掘此井以溉菜畦……”
“可曾干涸过?”
“有……从未……”周老汉一愣,“官人莫非……”
赵诚明直起身,目光如电:“传工部匠作营主事——即刻测绘临清全城水脉,三日内,呈上《临清地下泉眼分布图》。我要知道,哪处可凿新井以供千家万户,哪处暗渠可疏浚以解夏涝之患,哪处泉眼最甘冽,宜建蒸馏作坊,酿‘临清烧刀子’,供军中疗伤止血。”
周老汉彻底懵了。烧刀子?疗伤?这哪是打仗,这是……这是在治国啊!
暮色再次漫上来时,赵诚明已立于临清西门城楼。脚下,是绵延三十里的城墙,箭垛森然,瓮城厚重。他身后,沈七默默递上一卷竹简——《临清地理志》残本,纸页焦黄,边角虫蛀。赵诚明展开,指尖划过一行小字:“西门水门,旧有铁闸,高丈二,重三千斤,洪武铸,今锈蚀不可启。”
他凝视良久,忽而将竹简递给曹凤祯:“寻工匠,仿此闸形制,重铸三副。一置西门水门,一置南关码头,一置市舶司库房。闸体需掺入精钢,内外镌‘临清永固’四字,落款——大明崇祯十六年,赵诚明督造。”
曹凤祯双手接过,竹简冰凉,却似有烈火在掌心灼烧。他望着赵诚明负手远眺的背影——那身影融在苍茫暮色里,既非将军,亦非商贾,更非乱臣贼子。那是一种近乎神性的沉静,一种将山河城池、万民生计、千年礼法尽数纳入胸中的从容。
城楼下,最后一抹夕照掠过赵诚明腰间横刀。刀身无鞘,寒光凛冽,却未映出半分杀气。只有一泓秋水,澄澈如初。
此时,千里之外的紫宸殿内,朱由检正将一份密奏撕得粉碎。纸屑如雪纷扬,落在他枯瘦的手背上。曹凤祯的密折里只有一句话:“临清已定。臣观赵诚明,不伐不矜,不暴不奢,所行所止,皆合《周礼》。臣斗胆,请陛下……暂释猜疑。”
朱由检盯着那雪白纸屑,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头腥甜。王德化慌忙递上锦帕,帕角绣着金线团龙——龙爪狰狞,却掩不住帕上早已洇开的、暗褐色的旧血痕。
殿外,更鼓声沉沉响起,敲破长夜。
第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