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扬听了武兴的话,将船只和粮食就地“卖”了。
其中船只是真卖,他拿到了银子,武兴给的。
与沈廷扬当初买船、造船花费相当,甚至有些盈余。
这些钱补上朝廷海运花费的亏空。
粮食是沈廷扬自筹的,这个武兴没有给银子,他没要运费已经算是人情了,这粮食要送到辽东。
船员说是遣散,实则一口气打包给了武兴。
那些船工同样如此。
这些都被朱大典看在眼里。
朱大典冷笑,对吴大猷说:“沈廷扬黔驴技穷,如今将舟船米豆变卖。”
吴大猷笑嘻嘻拱手说:“总督好算计。沈廷扬其人不知天高地厚,海运道险,盗寇众多,岂是那般容易?总督心系朝廷,自不能让沈廷扬坏了国朝大计。”
这话朱大典愿意听,严重美化了他的恶行。
他持须而笑。
瞧瞧,老子这么干都是为了大明,为了陛下。
吴大猷继续说:“可廷扬此人绝不能留在中枢。”
是啊,不能留,否则时不时地上疏鼓动皇帝海运,绝对是个麻烦。
其危害与赵明相当,只是更迫在眉睫。
朱大典沉吟:“逼他外放便是。”
吴大猷眼珠子一转:“总督,尚有那赵诚明,也不知五公子在胶州如何?”
朱大典冷哼:“赵诚明亦不能留。”
说曹操曹操就到。
朱万的书信到了。
朱大典见这信封印刷的很精美,上面印着牡丹。
信封的上面贴着一种带锯齿边缘的小画片,说其为“丹青”不妥帖,这种小画片是彩色的,很多色彩,远不止丹青。
上面画着一匹腾跃而起的骏马。
印有“一元”的字样。
朱大典觉得古怪。
之前他收到过朱以派的信,好像也是这般。
他拆开信:儿至胶州细察,见赵诚明设役厂督役兴作,一面赶修港口,欲接南方漕粮,一面正疏浚胶菜河,诸事看似忙乱却有序。唯此河重开实属艰难,虽银钱如水般支用,工程推进却甚为迟缓。儿料想,赵诚明欲见大效,
两年之内绝无可能,父亲尽可宽心。今儿已稍获其信,彼对儿未存戒心,后续胶菜河工程及彼之一切举动,儿当徐图探察,再禀父亲。
信很短,但这很符合朱万性格。
朱大典稍微失望。
失望赵诚明竟然真的去开胶菜河。
但又觉得庆幸,庆幸赵诚明工程进度缓慢,而且朱万已经打入了赵诚明内部。
这个儿子,是他众多子嗣中最不待见的那个。
你说他聪明吧?但他轴。
说他蠢笨吧,什么事他心里透亮,只是不说人话。
所以朱大典才舍得外派他去赵诚明那边做间谍。
此时,有人来报:“老爷,户部郎中沈廷扬求见。”
吴大猷看向朱大典。
朱大典眼珠子转了转:“带他进来。”
沈廷扬看见朱大典先拜:“拜见朱侍郎。”
朱大典为督漕侍郎,也叫漕运总督。
前两次,沈廷扬来的时候还瞪眼扒皮的。
这次态度却很恭谨。
朱大典目光闪烁,旁边的吴大猷却看不出其想法。
因为吴大猷的眼睛,被赵诚明打坏了一只。
独眼视物,总归是不灵光。
而且当他眼珠子转动的时候,一只眼睛是不动的,看上去很诡异。
朱大典觉得沈廷扬服软了。
他乐呵呵说:“沈郎中所来何事?”
沈廷扬叹口气:“海运艰难,特来恳请朱侍郎相助。”
说到这里,沈廷扬顿了顿。
当时武兴是让他服软,然后请求先领辽东的饷务,让朱大典开仓放粮,先运军粮再说。
然而,说到一半,沈廷扬的怒火“腾”地上来。
根本压制不住。
因而他脸上的诚恳表情消失的无影无踪,反而有些狰狞的说:“朱侍郎可知若是耽误了辽东饷银,前方兵将若是吃了败仗,便是大罪过。”
朱大典本来还以为沈廷扬服软了。
结果这货说了半截话又开始强硬。
朱大典笑了,阴恻恻的说:“可沈郎中在淮安不得人心,惹得天怒人怨。若是激起民愤,罪过更大。”
沈廷扬咆哮:“为何如此,朱侍郎心中自然有数。
朱大典摇头:“沈郎中若是执迷不悟,酿成大祸,陛下想来不会轻饶了你。”
沈廷扬指甲将手掌抠破,胸膛起伏,死死地盯着朱大典半晌,愤愤离开。
回去后,武兴问:“如何了?”
沈廷扬愤怒的将事情讲了一遍。
武兴:“......”
不管是金陵的士子文人,还是沈廷扬这种朝臣。
武兴接触的越多,就越觉得赵诚明有雄才大略。
人比人得死。
他心中每每感慨:世上蠢人何其多也。
在武兴看来,朝中那些邀买“直名”的所谓忠臣直臣,也都是蠢货,腐儒罢了。
但历朝历代,都要让这种人青史留名,何其不公?
在武兴看来,或许发展到最后,这崇祯朝的历史只留一个名字即可,那就是一一赵诚明。
他知道赵明有多会演戏。
成大事不拘小节。
赵明要做的事,就一定能办到。
不管是礼下于人,还是用武力威胁,总有办法成事。
再看这些人,啧啧......
赵诚明给沈廷扬谋划的很好,可惜廷扬自己不争气。
武兴叹息说:“如此,咱们只能将粮食先运往辽东。”
沈廷扬深吸一口气,朝北边拱手:“烦为某致谢君朗。”
武兴点头告辞。
一封电报紧急发往京城。
张华收了电报,取出信纸写信。
写好之后,她将信塞进信奉,遣人将信带给如今已经擢升至锦衣卫百户的周平博。
周平博寸功未立,只是因为替皇帝和赵诚明跑腿传信,加上赵诚明给的银子上下打点,便一路从小旗升到总旗再到百户。
周平博投桃报李,朝中和京城但有风吹草动,就立刻向张华汇报。
若有人惦记明艺精品,周平博会全力帮衬。
以至于张华屡屡化险为夷。
周平博将信交上去。
信很快到了宫中,由王承恩交给朱由检。
“陛下,赵君朗的信。
朱由检最近心力交瘁。
不说天灾,南边杨嗣昌剿寇没什么进展,官兵有时候会传来捷报,但他们报喜不报忧。
实际上官兵正被罗才和张献忠牵着鼻子走。
张献忠和罗汝才跟杨嗣昌打游击战,就知道跑。
官兵每日抱怨,疲惫的不行。
北方战事焦灼,清军围困锦州日甚。
这时候收到赵诚明来信,朱由检迫不及待拆开查看,想从中看到好消息。
他本以为这封信说的是重开胶莱河的事。
结果赵诚明说的是:好教陛下知道,廷扬在淮安筹备海运,漕运总督朱大典从中阻挠.......
赵诚明将朱大典都干了些什么,沈廷扬又做了哪些努力,朱大典假传圣旨并且不给粮食的事全都说了。
还表示他在南方有生意,他派人去和沈廷扬接洽,想要帮朝廷先将粮草运到辽东以解燃眉之急。
朱由检的权力,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有人说他抑文媚武。
因为他对文臣,那真是非打即骂,动辄廷杖下狱削籍。
但对武将就比较宽容了。
其实朱由检只是心虚。
这天下越来越乱,他自知要多仰仗武人。
漕运总督朱大典手里也有兵权,并且朱由检还需要他坐镇漕运,阻拦流寇肆虐破坏漕运的同时,还要防备百万漕工作乱。
所以,看了赵诚明的信后,朱由检恨的牙痒痒。
恨完之后,还不能说什么。
已经这么乱了,他这时候可不能让百万漕工也乱起来。
只能忍。
王承恩见朱由检的手微微发抖。
他疑惑:发生了什么?赵君朗惹陛下不快?
朱由检却叹道:“赵诚明果为我大明忠臣。哎.......
王承恩:“......”
他看朱由检气成这样,还以为是赵诚明气的呢。
王承恩更疑惑。
朱由检又咬牙:“朕听闻赵君朗花了十数万两银子造船,靡费如此,只为造船,当真是不晓事。”
这好像是将朱大典的气,撒在了赵诚明身上。
许多人都是这样窝里横,对外人客客气气,越是对亲近的人反而越酸越暴躁。
赵诚明造船,信上倒是没说。
是朱由检从东厂那得知的消息。
东厂也不是去蓬莱侦探所知,只是听京中勋贵和大臣们嚼舌根得来的消息。
朱由检当即给赵诚明写回信。
回信交给周平博,周平博转交给张华,张华通过电报将信概要传给赵诚明。
数日后,朝堂上便有人开始膈应赵诚明。
户部尚书李待问说:“启禀陛下,听闻赵诚明于蓬莱造巨舟,耗费竟达十数万。此行径恐误胶菜河工期。南方米价上扬,若赵诚明移訾它处,恐力有不逮。”
李待问开了个头,一群人开始围追堵截,纷纷说赵诚明的不是。
大概就是:有这些银子多造小船它不香么?能造好多船。
即便走海运运粮也是好的。
造这么一艘船,实在太不应该了。
既然答应了要给皇帝疏浚胶菜河,为何还要造船呢?
可见赵诚明心不诚。
多半是欺君。
朱由检也难免心生抱怨。
赵诚明才给他写了信,偷偷告诉他朱大典干的好事,并承诺说要帮忙海运军粮。
若非如此,朱由检恐怕又要生出疑心。
李待问提议:“可问询登菜巡抚曾樱胶菜河事宜。”
朱由检报可。
于是快马加鞭,遣使去蓬菜。
曾樱的回复也很快,同样快马加鞭。
曾樱的回复是:臣据实际,伏乞圣明察之。登菜饥民数万,诚明役厂分收以工代赈,既增河工民夫,又解流民之患,忠勤体国,初心何疑?按察司龚雪如亲勘回禀,诚明心胶菜河工,财人力尽耗,无一日稍懈。至造巨
舰,非为旁务,实因河工给赖南粮海运,大船抗浪、载粮甚多,能保粮道无虞、济工无断,皆为浚河计。诚明所行,皆围绕胶菜河工,更顺带纾登菜荒危,此等任事之臣,宜褒不宜貶,浮言不足信。臣敢以职守担保,伏乞陛下
明察,以安臣心。
朝臣没想到,曾樱会如此维护赵诚明。
朱由检稍稍安心。
但对于赵诚明花费巨资造船,仍然耿耿于怀。
赵诚明在文登待了一段时间。
主要是在府上过中秋节。
今年登菜百姓过的太苦,没什么过节气氛。
赵诚明给手下发的福利也全都是米麦这种实实在在的福利。
赵诚明连中秋这天也没闲着,又搬了两套四不像的零部件,和一仓库的粮食。
为了避免于性耿懈怠,这段时间,赵诚明每天都要发电问询造船进度。
中秋这日下午,赵诚明将赵纯艺提了过来。
赵诚明见她优哉游哉:“你不着急赶稿了?”
赵纯艺乐呵呵说:“不急呀。”
然后赵纯艺将一个纸壳递给赵诚明:“哥,你找人试试12号塑料弹。”
赵明擦了擦汗:“我自己去试吧。”
大家都很忙,这次他不假于人手。
试地点也在如意汤附近。
将试统的设备架设好,钢丝扯出去很远,赵纯艺亲自为她哥举着防爆盾。
赵诚明神态很轻松的说:“赵参谋出品,必属精品,没问题的。
赵纯艺也很自信。
赵诚明说完,拉钢丝。
哥倆傻眼。
炸膛了。
“真是不经啊?”赵诚明哭笑不得。
因为距离远,又举着防爆盾,哥俩都没有受伤。
但是那杆撅把子算是废了。
赵诚明有点心疼。
赵纯艺脸色有些难看。
这12号塑料子弹,她料想会正常发射的,怎么会炸膛呢?
这还是赵纯艺造的东西第一次炸膛。
赵诚明见状安慰说:“别急,这杆撅把子已经用了一段时间,或许是铳管寿命到了。”
哥俩又重新将一杆撅把子固定在试台上,装上塑料子弹。
这次赵诚明则变得小心翼翼,仔细在防爆盾后面躲好,拉钢丝。
轰!
没炸膛。
独头弹精准击中在钢靶上,发出清脆的“叮”。
赵诚明笑了:“看吧,应该是那杆铳的铳管不行了。”
“再试试。”赵纯艺脸色依旧有些难看。
赵诚明退弹的时候,发现弹壳有点卡铳管,退弹吃力。
他心里一“咯噔”。
又填了一发子弹。
轰。
又炸膛了。
哥俩:“......”
剩下的子弹不能试了。
撅把子不但比火绳枪难造,而且铳管都是有膛线的。
虽说金属加工厂现在能生产拉刀,可以批量拉膛线,但拉刀的造价摆在那里。
赵纯艺本来心情挺好,过来和大伙一起过中秋节,顺便试铳。
可接连炸膛让她恼了:“送我回去,我就不信了。"
赵明说:“你已经做的够好了,不用着急。”
赵纯艺充耳不闻,她内心疯魔乱舞。
不弄明白原因她寝食难安。
赵纯艺已经很久没有联络美国的马特·高耶,回到现代仓库后,她不得已又联系他,打听塑料弹壳的事。
马特·高耶告诉赵纯艺: 【你可以尝试在尼龙里面加30%的玻纤和矿物粉,纯料是不行的。弹壳需要承受30-40mpa的膛压,还要承受三四百度的高温,击发后,弹壳形状必须是完整的,除了弹壳后那里有所收缩外不能变形
太严重,否则无法退壳。另外塑料弹壳也是要回火消除应力的......】
赵纯艺采买了各种原料。
她的注塑机的锁模力有120吨,注塑的时候不会溢料。
料筒容量倒是不多,只有100g。
12号弹的铝合金注塑模具,是自己的工厂加工的双腔型模具,按最高标准造的,有定模、动模、浇口、顶出机构。
她先用塑料颗粒干燥剂,给塑料颗粒除湿。
清洁一下模具,涂脱模剂。
模具升温,先保温十分钟再说。
赵纯艺带着手套和护目镜,嘴唇紧紧抿着。
此时就算房顶塌了都无法影响她。
Wayne过来偷偷瞧了一眼,没敢打扰,蹑手蹑脚的去了旁边仓库,用赵诚明信息注册的交易账号,买了一支零食公司和一家线下零售公司的股票。
卡也是赵诚明的,里面有赵纯艺给Wayne用的二十多万块钱。
他一口气梭哈了。
另一边,赵纯艺继续做弹壳。
上料、射胶。
她按下射胶按钮,塑料熔料在压力下注入模具型腔,填满后保压补缩,这样能防止弹壳收缩凹陷。
别看这个步骤很简单,但是赵纯艺摸索了好几次才掌握的小技巧。
保压完成后,冷却的时候,要让模具继续保温50秒,这能让型腔内的塑料熔料充分定型。
因为加了矿物粉和玻纤,冷却速度较之之前慢了许多,不能提前开模。
等差不多,赵纯艺按下开模按钮,注塑机锁模机构打开,模具顶出针自动将成型的塑料弹壳从型腔中顶出。
赵纯艺用定制的修剪工具修飞边,打磨机自动逐级打磨。
塑料弹壳也要回火消除应力,这是马特·高耶告诉赵纯艺的。
之后赵纯艺压装黄铜底座,检查是否晃动松动,是否歪斜。
之后是各种检测,没任何问题后,赵纯艺给弹壳装药,装内部铅丸托,封口。
【哥,你拿去试试。在货架上的信封里是我的稿件,你不要拆开偷看,直接交给陈良铮。】
赵明收到消息笑了笑。
谁稀罕看你的稿子啊?真是的。
他将新的一盒12号弹揣兜里,拿着信走出如意汤仓库。
先是将两封厚厚的信交给乔海:“这两封信给冯如,让他送回汶上。”
之所以是两封。
是因为其中有一封是赵诚明要登报的稿件。
“是。”
然后赵诚明自己跑过去试铳。
这次他自己举盾,自己开火。
赵明装好后,举盾拉钢丝。
轰。
叮。
赵诚明过去退弹,换了一发。
轰。
叮。
轰。
叮。
一盒子弹打完,没有炸膛,没有丝毫问题。
赵诚明得说实话,他挺佩服妹妹。
她或许不是天才。
但她一旦上来那股废寝忘食的劲,五头牛也拉不住,非得将事情搞明白不可。
以前如此,现在也没变。
他拿出手机:【赵参谋,这次弹壳没问题。】
赵诚明知道,他只是简单的试镜,两次试铳的塑料弹壳外观看着没什么太大变化。
可赵纯艺定然是在背后付出了许多时间和精力。
赵纯艺回复:【行,以后可以造塑料弹壳了。】
时间过的很快。
九月初,赵诚明收到了朱由检的回信。
朱由检告诉赵诚明,当他向辽地海运粮秣的时候提前告诉他,他会发密旨让洪承畴配合接粮。
而此时,蓬莱也来电,告诉赵诚明镇海号完工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