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得甲胄可以调整松紧。
赵纯艺给他们准备的是一身连体骑行服,从脚踝到脖子,真可谓是密不透风。
骑行靴子从外面看,视觉效果大的离谱。
这靴子不贵,但厚实的吓人,里面的毛有两指厚。
车把手外有加厚的防冻把套,再穿一个手套。
加上甲胄,套上头盔,大栓背身上,齐活。
出了汶上北大门,一路朝北骑行。
郭综合按下对讲机,说:“能听见么?”
勾四:“没事不要开口,省电。”
他对电量不足有着最深沉的忌惮。
穿上这一身,安全感拉爆。
赵纯艺买的都是好头盔,碳纤维,五千多一顶,内置天鹅绒,外漆全部喷成黑色,风噪小,视野宽,冬天戴着暖和。
汶上县北边这条路也是石条路,一直铺到汶河。
五人避开河泛区,过河,绕开东平继续向北。
电动越野摩托理论续航115公里,但冬天有衰减。
出了汶上那段路跑的快,能跑到五六十甚至更高,过了河以后,基本是三十到四十这样跑。
勾四、张榕、郭综合与袁别古四人轮流在前面领路。
赵诚明一般在队伍的第三左右。
一行人跑了两个小时,在一处叫孝侄村的地方停下。
这是赵诚明要求的,每到五十公里必须停下换电池。
电动越野摩托毕竟不是马。
万一遇到突发状况,忽然没电,跑也跑不动就糟了。
几人换电池,赵诚明装进包里,塞进现代仓库,赵纯艺立马帮忙充电。
这几天,她哪也不去,专给五人做后勤。
停车,顺便休整。
赵诚明摘掉头盔,鼻腔太湿润了,让他觉得空气格外清冷。
掏出烟点上,拿出保温杯喝口热茶。
前面的张榕忽然喊:“有死人。”
几人支上车梯,端着大栓前去查看,发现路边冻死了大大小小六人。
死人大家都看过。
在场的人,手上都不止一条人命。
可郭综合忽然惊呼一声:“啊......”
勾四皱眉:“一惊一乍。”
郭综合结结巴巴:“不是,他他他笑哩。”
众人一看,果然,其中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虽然脸色铁青,可眼睛没闭上,嘴角带着一丝弧度,像是在冲众人微笑。
张榕指着另一尸体:“他怎地把衣裳扒了?”
赵诚明走过去,伸手抹了一下孩子的眼睛,发现冻僵了,合不上。
众人无比佩服。
官人比赵子龙还浑身是胆,不忌鬼神。
赵诚明伸手接了一下烟灰,防止掉落尸体上。
走到一旁,抖落烟灰才说:“人在冻毙之前,体温调节功能乱了,有的会感觉到温暖,有的还会觉得燥热。这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不让人感到遭罪。所以会微笑,会脱衣裳。”
袁别古叹息:“距离汶上县愈远,冻死骨愈多。”
众人都沉默。
然后不约而同看向抽烟的赵诚明。
天下,似官人这等官吏凤毛麟角。
汶上今岁没有冻死路旁的人,没有饿死的百姓,全是赵诚明的功劳。
赵诚明面无表情。
他早有心理准备。
众人伸展筋骨,方便,喝水,全都做完后再次上路。
十里后,前面开路的郭综合说:“我要方便。”
勾四:“不是才将方便么?”
“此次屙屎。”
“焯!”
于是到路旁一户人家,顺便休整。
大门洞开,几人陆续进去。
勾四喊:“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
没人回应。
赵诚明推门,张榕先进。
片刻张榕退出:“家中死了四口,没活人了。”
赵诚明取出卫生纸递给郭综合:“去吧。”
然后进屋,掀开米缸看了看,见底了。
家徒四壁,没有一粒米。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倒着,形容枯槁,面皮发青,脸上带着痛苦之色。
赵明没忍住,又掏出一根烟点上。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荒了一大片的田。
有的田里是稀稀拉拉干枯的麦苗,跟人一样瘦削。
赵诚明拇指食指捏着烟头发愣。
等郭综合方便完出来,赵诚明一言不发,漱口后套上头盔继续前进。
到了铜城驿,道路算是跑了一半。
这是个小驿站,比康庄驿小多了,仅有三间房,没有驿城。
驿站外,三十多个流民靠着墙根,晒着太阳瑟瑟发抖。
蜷缩着,则不能让身体更多部位晒到太阳。
伸展开,热量流失太快。
让人看着都替他们难受。
一见有人来了,这群人也不管什么木流牛马了,一个个扑上去跪倒在地:“大爷行行好……………”
众人望向赵诚明。
因为他们根本没带干粮。
赵诚明摇头,当先进了驿站。
于是,勾四等人只能硬着心肠驱赶这些流民。
这家驿站只有三个人。
库子,驿丞,和一个驿夫。
库子看见五人黑衣黑甲,还骑着古怪的两轮车,懵逼道:“不知......”
赵诚明从胸包掏出路引官文。
库子讨好的笑了笑:“几位老爷里面请。”
然后快步跑进去通秉。
驿丞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小老头,穿着不合身的宽大皮袄,袄子袖口磨的锃亮。
他先看路引和官文,旋即拱手:“铜城驿驿丞周兆龙,见过赵知县。”
赵诚明没想到,明朝起名字,竟然还能带龙?
他看了看破败的驿站,摆摆手说:“无需准备饭菜,找一间屋子,我们自己带了吃的。”
周兆龙、库子和驿夫都懵了。
只见过驿站羊毛的,没见过自带干粮的。
赵明给库子了一把铜钱:“看好我们的车。”
库子眉开眼笑:“老爷放心,小的定当看顾周全。”
周兆龙见状,竟然有些羡慕。
可见这驿站,实在没什么油水。
周兆龙给他们找了一间屋子,还想跟进去,却被勾四阻拦,关门。
驿丞再次懵逼。
得,这真是省了。
回头上报,白赚一笔。
赵诚明没做饭,因为赵纯艺点了外卖。
他从包里掏出来一个个塑料餐盒,在桌子上铺开。
“酒别喝了,醉驾容易摔跤。”
郭综合说:“官人,少喝一些无妨。”
“滚。”
“是。”
喝酒暖身,是短暂而肤浅的。
喝酒会让身体更快散热,反而导致体温下降,还会抑制体温调节功能。
吃饱喝足,穿的够多,何虑酷寒?
他们干脆就是馋酒而已。
见他们吃起来没完,赵诚明皱眉:“别吃太多,待会儿颠簸别吐了。那这一路可有罪受了。
想想,头盔里全是呕吐物的味道......
“无妨,俺能吃的很!”让郭综合少吃,那是万万不行的。
“我他妈的......”赵诚明抬手要抽他。
“知晓了俺知晓了......”
众人哄笑。
他们没带正八经的饭菜,却带着零嘴。
吃完饭,嘴不闲着。
赵诚明将餐盒送回现代仓库,赵纯艺会处理。
张榕嚼着饼干说:“这一路上,怎地没瞧见土寇?”
饼干是赵诚明中秋发的福利,当时有月饼也有饼干。
袁别古道:“兴许土寇都饿死了。”
大家觉得言之有理。
过了半小时,赵诚明觉得胃里的食物沉淀了,颠簸起来不会胃下垂后,这才起身:“出发吧,天黑前赶到济南。”
驿丞周兆龙见他们要走,急忙起身相送。
赵诚明犹豫了一下,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买点粮食,给外面流民煮些粥喝。”
周兆龙山羊胡子一抖,大弯腰拱手:“小人替他们谢过赵知县。”
其实周兆龙会不会买粮发粥,还要画个问号。
赵诚明上车,继续赶路。
几分钟后,头盔里响起袁别古的声音:“官人,流民,救不过来的。”
赵诚明没回话。
接下来一路上,不时地能见到冻死之人。
也有乞讨流民。
还活着的,无不是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更可怖的,他们看到路旁有一具尸体,胳膊腿被卸掉。
张榕心有戚戚:“人相食......”
出了汶上县,便能看见各种人间惨剧。
换电池的时候,赵诚明取出手机,跟赵纯艺说了路上见闻。
赵纯艺说:【哥,你给我拍下来看看。】
于是,有时候赵诚明会放慢车速,用手机拍视频。
赵纯艺见了,觉得“路有冻死骨”、“饿殍”和“人相食”距离自己很远,又觉得很近。
她看着视频,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非常不真实。
她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坐在路旁,她们都冻僵了。
赵纯艺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哭。
当然,这一幕赵诚明并未看见。
天黑之前,赵诚明终于赶到济南府的治城——历城县。
城外,赵诚明五人下车。
赵诚明从胸包里掏出更大的包,以八号线为骨架支撑好,旋即将一辆辆电动越野车推进去,送到现代仓库。
袁别古瞪大眼睛。
之前,赵诚明都是从胸包里往外掏东西,东西通常不是很大。
最离谱的,无非是掏出弓和刀。
可这次,那么大的电动越野摩托,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推进巨大的布口袋里消失不见,袁别古还是觉得震撼。
其余人还好,他们见过赵诚明往胸包里塞骑枪。
袁别古张口欲言,却又觉得不妥。
赵诚明对这种事从不避讳,反而有意在身边人面前显露。
他的威信组成部分中,有一部分叫——神秘。
这样更没人敢背叛他。
毕竟此时的人都害怕被诅咒,被扎小人什么的。
只要他不说,谁知道他懂不懂这些?
就是第五十二代天师张应京,也做不到凭空收纳物体。
之后,五人又卸了甲,换下骑行服,加上大栓一并被赵诚明收纳。
但每人须得穿一套暗甲。
赵诚明带头进城。
面有菜色、袄子上打着补丁的守城兵丁懒洋洋的靠着城墙。
城墙上贴着布告,上面是一个个抽象的通缉犯画像。
兵丁伸手,勾了勾手指头。
张榕以为他要看路引,刚伸手入怀,却听兵丁说:“每人两文。”
张榕哭笑不得,干脆拿了十文钱递过去,赵诚明又随手递过去一包花生。
兵卒笑嘻嘻的,竟然直接放行。
赵诚明却问他:“劳烦,布政司左参政孙参政府院怎么走?”
兵卒吓了一跳。
能去找孙祯的,那大小也得是个人物。
他想要将刚刚收的铜钱和花生再拿出来还回去。
可赵明却按住他的手,微微摇头。
这兵卒顿时笑了,豁牙漏齿的。
他殷勤的给赵诚明等人指路。
赵诚明态度温和,道了声谢进城。
五人雇了两辆马车,赵诚明自己一辆,其余人一辆,朝孙府而去。
车上,赵诚明先取出箱子,再往里装银子。
做人要讲诚信,说了给孙祯银子,就必须送到。
到了孙府,赵明跳下马车。
坐两轮马车很遭罪。
袁别古和郭综合将箱子抬下来,勾四付了车钱,赵诚明去敲门。
门子开门,探头,满脸问号和不耐烦。
赵诚明掏出烟点上:“烦请通知孙参政,就说汶上赵诚明前来拜见。”
门子眉头一皱。
汶上县?
有点熟悉。
赵诚明?好像没听过。
他鼻孔朝天,把当初对董茂才说的话重复一遍:“莫非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见我家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