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建军回信,让郑老师帮忙定下来,先租三个月。
最后是人。赵建国已经开始学粤语,每天跟着收音机里的粤语节目练发音,虽然怪腔怪调,但至少敢说了。
英语也在学,谢建军给他找了本《计算机专业英语》,每天背单词。
“谢哥,我啥时候能去?”赵建国很着急的样子问道。
“别急,等办公地点定下来,手续办妥了,再去。”谢建军说道:“去了不是享福,是吃苦。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苦,在农村什么苦没吃过?”赵建国毫不犹豫的说道。
“那不一样。深镇的苦,是孤独,是压力,是面对陌生环境的无助。
你要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做饭,一个人跑业务,一个人面对所有问题。能行吗?”
“能!”赵建国回答得斩钉截铁。
谢建军拍拍他的肩:“好,有志气。等开春,送你去。”
十二月初,港城科力公司的回信到了。陈先生报了个价:苹果II基础配置(48K内存,单软驱),每台九百八十元港币。二十台,总价一万九千六百港币,按汇率约合人民币一万七千元。
加上关税、运费,正好两万。
价格可以接受。谢建军请示王选,王选批了。他给陈先生回信,确认订单,要求一个月内交货。
信寄出去,他又开始忙培训的事。二十台机器,要培训二十个老师,来自不同系: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中文、历史......基础参差不齐,有的摸过计算机,有的连开关在哪都不知道。
谢建军设计了个培训方案:分初级、中级、高级三个阶段。
初级教开关机、基本操作、打字。中级教BASIC编程、文件管理。高级教应用开发、故障排除。
培训材料要写,演示程序要写,考试题要出。又是连轴转。
十二月中旬,京城下了场大雪。未名湖结了厚厚的冰,不少学生在上面滑冰。
谢建军没时间去,他在实验室赶工。
这天晚上,他正在调试一个物理实验模拟程序,电话响了。是王选。
“小谢,来我家一趟,有事商量。”王选在电话中说道。
放下电话,谢建军穿上棉袄,骑车去王选家。
路上积雪很厚,骑不快,到王选家时,已经晚上九点。
王选家在北大教工宿舍,三楼,不大,但整洁。
师母端上热茶,就进里屋了。
“小谢,坐。”王选脸色凝重的说道:“有件事,得跟你交个底。”
“您说。”
“科委的重点实验室,批是批了,但经费有变。”王选说道:“原定的一百万,砍到了六十万。
原因是国家财政紧张,要保重点。咱们这个实验室,不算最重点。”
谢建军心里一沉。少了四十万,很多计划要调整。
“另外,”王选继续说道:“实验室的编制也减少了。原定三十人,现在只有二十人。
你是骨干,肯定在编。但赵建国、周明他们,可能进不来了。
“那他们......”
“可以以项目聘用形式留下,但待遇差一截,也没保障。”王选看着他。
“小谢,这事我对不住你。当初答应让他们进来,现在......”
“老师,这不怪您。”谢建军说道:“政策变化,谁也没办法。他们能理解。”
“理解归理解,但现实问题要解决。”王选说道:“赵建国要去深镇,还好。
周明在京城,得有个安排。技术服务部那边,能养得起他吗?”
“暂时能,但长远看,得靠项目。”谢建军说道:“我想好了,深镇设点后,接项目,养团队。
实验室这边,我该做的做,但重心可能得往公司倾斜。”
“你想清楚了?”王选问道。
“想清楚了。”谢建军说道:“实验室是国家平台,重要,但限制多。
公司是市场机制,灵活,能快速反应。
两条腿走路,但公司这条腿,可能得更粗些。”
王选沉默良久才说道:“小谢,我理解你的选择。但你要记住,你是京大的学生,是国家的培养的人才。
无论做什么,要对得起这个身份,对得起这份培养。”
“我记住了。”谢建军严肃的说道。
从王选家出来,雪还在下。谢建军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路灯下,雪花纷飞,像漫天的柳絮。
心里有些沉重,但也更坚定了。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
回到家,已经夜里十一点。林晓芸还没睡,在等他。
“怎么这么晚?”林晓芸关心的问道。
“去王老师家谈事了。”谢建军脱了棉袄,坐在炉边烤手。
“实验室经费砍了,编制也少了。建国和老周,进不来了。”
“那怎么办?”林晓芸忙问道。
“建国去深镇,老周留在公司。公司得加快发展,多接项目,养活团队。”
“压力更大了。”林晓芸脸色有些担忧的说道。
“嗯,但也没办法。”谢建军看着炉火:“晓芸,我可能……………得更忙了。”
林晓芸握住他的手:“忙就忙吧,我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注意身体。
你现在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不能倒。”
“嗯,我答应你。”谢建军点了点头说道。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窗外白茫茫一片。
1980年就要过去了。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有收获,有困难,有希望,有压力。
但路还长,还得往前走。
谢建军躺在床上,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心里渐渐平静。
十二月底,苹果II到货了。
二十台崭新的机器,装在木箱里,从港城运到深镇,再从深镇用火车拉到京城。
谢建军带着赵建国、周明,还有陈向东,在实验室拆箱,安装,调试。
机器很漂亮,米白色的塑料外壳,绿色的显示器,还有一个5.25英寸的软盘驱动器。
开机,屏幕上出现苹果的logo,然后进入BASIC环境。
“真不错。”陈向东摸着键盘,爱不释手。
“别光看,干活。”谢建军说道:“把这些机器装到各个系去,接好电源,装好软件,调试好。三天内完成。”
二十台机器,分散在十个系,有的在二楼,有的在五楼,有的要爬楼梯,有的要穿院子。
四个人忙了整整三天,才把所有机器安装调试完毕。
最后一台装完,谢建军累得靠在墙上,话都说不出来。
“谢哥,喝口水。”赵建国递过水壶。
谢建军接过,一饮而尽。看着实验室里整整齐齐的二十台苹果II,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
这是北大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个人计算机,虽然不多,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安装完机器,接着是培训。报名参加培训的老师有三十多人,分两批。
谢建军主讲,陈向东辅助,赵建国和周明负责技术支持。
第一堂课,教室挤满了人。谢建军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期待的脸,深吸一口气。
“各位老师,大家好。今天开始,我们进行苹果II计算机的初级培训。
计算机不是神秘的魔法盒,它是个工具,就像笔、尺子、算盘一样。
我们要学会使用它,让它为教学和科研服务。
他先讲了计算机的基本组成,又讲了开关机、键盘、显示器。
然后演示最简单的操作——输入一行BASIC代码,让计算机打印“Hello, Peking University”。
屏幕上出现那行字时,教室里响起一阵惊叹。
虽然简单,但对很多人来说,这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计算机执行人的指令。
培训进行了两周。谢建军讲得很细,很耐心。有老师年纪大,学得慢,他就单独辅导。
有老师有基础,学得快,他就给提高任务。
两周下来,大部分老师都掌握了基本操作,有几个年轻的,已经能写简单的程序了。
培训结束那天,物理系的一位老教授拉着谢建军的手激动的说道:“小谢,谢谢你。
我教书三十年了,第一次觉得,自己落后了。但有了这个机器,有了你们的培训,我觉得,我还能赶上。”
“您太谦虚了,您经验丰富,是我们学习的榜样。”谢建军真诚地说道。
“不,是你们年轻人带我们向前。”老教授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好好干,国家的未来在你们手上。
送走老教授,谢建军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做教育的意义——传承知识,点燃希望。
培训结束后,就是期末考试。谢建军的硕士课程,这学期有三门:高级操作系统,计算机网络,人工智能原理。
虽然忙,但他没敢放松,每天抽时间看书,做题。
考试在元旦后进行。连续考了三天,谢建军感觉还行,应该都能过。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陈向东在门口等他。
“建军,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悬,操作系统那门估计要挂。”陈向东苦笑道:“不过没事,补考呗。
对了,晚上班里聚餐,你去不?”
“不去了,家里有事。”谢建军说道。
他确实有事,要准备深镇设点的材料,要写实验室的年终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