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开公司,是设个办事处,接点项目,探探路。”谢建军说道。
“特区政策活,机会多,咱们应该抓住。但风险也大,所以要谨慎,要慢慢来。”
“建国一个人去?”林晓芸问道。
“嗯,先他一个人去。租个小办公室,接点小项目,试试水。等做起来了,再加人。
“那......你经常要去?”林晓芸有点担心的问道。
“暂时不用,我在京城协调。等稳定了,可能要去看看。”谢建军握住妻子的手说道。
“晓芸,我知道这有风险,但这是个机会。咱们的技术,在京城受限制多,在深镇也许能做更多事。
而且,这也是为实验室探路,为国家探路。”
林晓芸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道:“你想做,就做吧。但答应我,一定要小心,一定要稳。
咱们这个家,经不起大风大浪。”
“我答应你。”谢建军搂住妻子说道:“我会小心的,一步一个脚印。”
夜深了。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谢建军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屋顶。脑子里还在转:深镇设点,要找谁帮忙?要办什么手续?要租什么样的办公室?要接什么样的项目?………………
问题很多,但方向有了。
一步一步来。就像深镇那些高楼,也是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关键是要开始,要行动。
十一月的京城,一天比一天冷。
蔚秀园的早晨,屋里哈气成霜。谢建军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生炉子,等屋里有了暖意,再叫孩子起床。
出版社的项目进入了最后测试阶段。
谢建军、周明,还有新招的两个兼职学生,连着熬了几个通宵,把排版软件的速度提了上去,稳定性也调好了。
验收那天,出版社的技术科长看了演示,很满意。
“不错,比我们预期的好。”科长在验收单上签了字:“就是这价格......三千块,能不能再降点?”
谢建军早有准备:“价格是事先谈好的。不过,如果贵社能帮忙推荐给其他出版社,我们可以给个优惠价,下一套软件打八折。”
科长想了想:“行,我帮你们问问。现在好多出版社都想搞计算机排版,你们这个软件,有市场。”
合同签了,三千块钱到手。谢建军先发了工资,赵建国和周明各一百,两个兼职学生各三十。
又买了些元器件,补充了耗材。剩下的钱,存进公司账户,作为深镇设点的启动资金。
钱还是紧,但至少不用为下顿饭发愁了。
十一月中旬,实验室引进苹果II的事有了眉目。
科委批了专项经费,两万元,可以买二十台苹果II,还有配套的打印机和磁盘驱动器。
王选让谢建军负责采购和培训。
“小谢,这批机器到后,你要负责安装、调试,还要培训老师使用。”王选说道。
“另外,要开发些教学软件,让机器真正用起来。”
“明白。”谢建军回答道。
谢建军给港城科力公司的陈先生写了封信,询问价格和交货期。
信寄出去,要等回音。利用这个时间,他开始准备教学材料,苹果II的操作手册,BASIC编程教程,还有几个教学程序:解方程,画函数图,模拟物理实验......
这些在前世看来很简单的东西,在1980年却是从零开始。
没有现成的教材,没有可参考的代码,一切都要自己摸索。
谢建军白天上课,晚上写教程,经常熬到凌晨。
林晓芸看他这么拼,心疼,但也知道劝不住,只能变着法给他补营养。
鸡汤,鱼汤,骨头汤,轮着来。两个孩子也懂事,知道爸爸在忙,不吵不闹,自己玩。
这天晚上,谢建军正在写一个解二次方程的程序,院门被敲响了。开门一看,是陈向东,提着两瓶二锅头。
“建军,找你喝酒。”陈向东说道。
“进来进来,天这么冷,还跑过来。”谢建军连忙说道。
两人进屋,林晓芸端上花生米、拍黄瓜。陈向东开了酒,倒上。
“来,先走一个。”陈向东举杯。
谢建军不是很会喝高度酒,但陈向东来了,不能不陪。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
“慢点喝。”林晓芸说道。
“没事,今天高兴。”陈向东一饮而尽,又倒上:“建军,我爸手术做完了,挺成功。
医生说得亏送得及时,再晚几天就麻烦了。这杯,我敬你。”
“叔叔没事就好。”谢建军也喝了口:“钱的事不急,你慢慢还。”
“要还,一定还。”陈向东眼圈有点红:“建军,这次要不是你,我爸就......这恩情,我记一辈子。”
“说这个干啥,同学一场,应该的。”
两人又喝了几杯。陈向东话多了起来,说起家里的难处,说起学习的压力,说起对未来的迷茫。
谢建军静静听着,不时安慰几句。
“建军,有时候我真羡慕你。”陈向东说道:“你有目标,有方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我就不行,整天瞎忙,不知道将来能干啥。”
“人各有志。”谢建军说道:“你数学好,可以搞理论研究。
我坐不住,喜欢动手,就搞应用。都一样,都是为国家做贡献。”
“理论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陈向东叹气道。
“现在都讲实用,讲应用。像我这样只会解方程的,将来毕业了,能干啥?去中学教书?”
“教书也挺好,培养人才。”谢建军笑着说道。
“好是好,但……………”陈向东没说下去,又喝了杯酒。
谢建军知道他的苦闷。这届学生,很多都三十多岁了,有家有口,压力大。
毕业后何去何从,是个现实问题。
“向东,你有没有想过,搞计算机?”谢建军问道。
“计算机?我哪会啊,就会点FORTRAN,还是上学期学的。”陈向东苦笑着说道。
“不会可以学。”谢建军说道:“我们实验室在招兼职,帮忙开发教学软件。
你有数学底子,学编程快。有兴趣的话,可以来试试。有补助,一天五块钱。”
“真的?”陈向东眼睛顿时亮了:“我能行吗?”
“试试就知道。明天你来实验室,我带你看看。’
“行!谢谢建军!”
又聊了会儿,陈向东走了。谢建军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在寒风中走远,心里有些感慨。
同学一场,能帮就帮点。
回到屋里,林晓芸在收拾桌子。
“你又揽事。”林晓芸说道:“实验室的事还不够你忙?”
“陈向东是实在人,能帮就帮。”谢建军说道:“而且他数学好,搞编程有优势。
培养好了,是个帮手。”
“你呀,就是心太善。”林晓芸叹口气道:“不过也好,多交朋友多条路。”
夜里,谢建军继续写程序。写到凌晨两点,终于把解方程的程序调通了。
屏幕上,输入二次方程系数,很快算出根,还画出函数图像。虽然粗糙,但能用。
他保存好程序,准备睡觉。窗外,下起了小雪,细细的,在路灯下飘舞。
1980年的第一场雪,来了。
第二天,陈向东果然来了实验室。谢建军带他看了苹果II,教了他基本操作,又给了他本BASIC编程手册。
“你先看,有问题问我。一周后,我给你个小任务,写个解线性方程组的程序。”谢建军说道。
“行,我一定好好学!”陈向东点头答应道。
陈向东很用功,每天都来实验室,一坐就是半天。
他数学底子好,理解算法快,就是编程经验少,经常犯低级错误。但肯学,肯问,进步很快。
一周后,他真的写出了解线性方程组的程序,虽然效率不高,但结果正确。谢建军很满意。
“不错,继续努力。下个任务,写个矩阵运算库。”谢建军微笑着点头说道。
“好!”
有了陈向东帮忙,谢建军轻松了些。他开始着手深镇设点的事。
首先是政策。他跑了趟HD区工商局,又托岳父问了市里的朋友,把深镇特区的企业注册政策摸了个大概。
结论是:可以注册,但手续麻烦,特别是外资(包括港资)相关的手续,更麻烦。
“最好的办法,是找个深镇本地的单位挂靠。”工商局的同志说道:“就像你们在BJ挂靠北大一样。
在深镇找个国企或集体企业挂靠,用他们的名义注册,你们经营。这样政策风险小,手续也简单。”
“挂靠费一般多少?”谢建军有些心动的问道。
“看单位,看行业。电子技术类的,一年大概五千到一万管理费。
但能开发票,能享受特区优惠政策,值。”
谢建军心里一沉。五千到一万,对公司来说是笔巨款。但如果不挂靠,自己注册,风险更大。
然后是办公地点。他给深镇的郑老师写了信,拜托帮忙打听。
郑老师很快回信,说罗湖那边有厂房改的办公室,很简陋,但便宜,一个月五十块。
可以先租三个月,试试。
“地点偏,但交通方便,离口岸近。适合小公司起步。”郑老师在信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