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枝惊愣了一下,这件事太突然,夏南枝下意识觉得会不会消息有误。
“你先别哭,顾北墨不是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成为植物人?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孟初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全是泪痕,“我去了医院,亲眼看到的,他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也不会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可……”
孟初咬了咬唇瓣。
偏偏就是她亲眼看到那个人气息微弱地躺在那。
她的心都快碎了。
“先别哭......
孟初洗完澡裹着夏南枝新拿给她的真丝睡袍,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头发还滴着水,她没擦干,就那样湿漉漉地坐在主卧隔壁那间客房的飘窗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陆家别墅后院那片被月光浸透的玫瑰园。
夜风微凉,带着初秋的清冽,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浮动。她没开灯,只让月光一寸寸漫进来,在地板上铺出银白的薄霜。手机静静躺在手边,屏幕朝下,亮过一次——是顾北墨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睡了么?】
她没回。
不是赌气,也不是等他哄。她只是突然很累,累到连指尖都懒得抬一下。那条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心湖时没激起涟漪,只沉了下去,无声无息。
可就在她以为自己已彻底平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顾北墨。
是顾淮安。
她皱了皱眉,点开。
一张照片。
不是什么暧昧或威胁的截图,而是一张宴厅全景——水晶吊灯如星河倾泻,长桌铺着暗金刺绣桌布,侍者垂首立于两侧,宾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尽是权势与体面。照片右下角,一个男人侧身举杯,西装笔挺,下颌线绷得极紧,眼神却冷得像刀锋刮过冰面。正是顾北墨。
而他对面坐着的女人,穿一身月白色旗袍,领口盘着素雅的玉兰刺绣,腕间一只羊脂玉镯,耳坠是细碎的碎钻,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却疏离的光。她微微垂眸,唇角含笑,姿态从容,仿佛生来就该坐在那个位置上,受万众瞩目,也受万众审度。
孟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嫉妒。
是太熟悉了。
顾北墨喝醉时会无意识用左手食指抵住太阳穴,紧张时喉结会微不可察地上下滑动,生气时左眼尾会有一道极淡的浅纹——这些细节,是她在无数个深夜替他敷额头、递热茶、听他讲公司报表时,一点一点记下来的。而此刻,照片里的他,左手正松松搭在膝上,喉结线条放松,眼尾平滑如初。他甚至没有看对面的女人一眼,目光落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侍者托盘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他思量的数字。
他在演。
演得比她想象中更狠、更准、更不留余地。
孟初忽然笑了下,鼻尖有点酸,却不是为他。
是为自己。
原来最痛的从来不是被放弃,而是明明知道对方在为你负重前行,你却连一句“我懂”都说得那么轻飘,轻飘得连自己都信不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膝盖,闷声问自己:如果今天换作是夏南枝站在那个位置上,陆隽深会不会也这样?笑着敬酒,转身就把整个顾氏撕开一道血口子?会不会一边答应联姻,一边连夜调走顾杨钊安插在财务部的七个人?会不会在父亲拍桌怒吼“你疯了”的时候,只淡淡说一句:“我没疯,我只是终于想清楚,谁才是我这辈子唯一要护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顾北墨今晚没回消息。
而她也没回。
这沉默,像一道薄冰,浮在两人之间。不裂,不碎,却冷得彻骨。
次日清晨六点半,孟初准时睁开眼。
她没赖床,没撒娇,没喊佣人送早餐上来。她起身换了套米白色高领针织衫和烟灰色阔腿裤,素净得近乎寡淡,连耳钉都没戴。下楼时,夏南枝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份英文财经杂志,左手无意识地搭在隆起的小腹上,神情安静。
“早。”孟初声音清爽,像刚洗过的青柠。
夏南枝抬头,眼里掠过一丝惊讶——昨晚还哭鼻子说要嫁给她的人,今天眼睛清亮,发根干爽,连睫毛膏都没晕。
“这么精神?”夏南枝放下杂志,示意佣人添一副碗筷,“你昨晚睡得好?”
“好。”孟初坐下来,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顾北墨被他爸关在书房里,墙上挂着他爷爷的遗像,顾杨钊指着照片骂他不孝,顾北墨就一直点头,然后转头把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泼在遗像玻璃上,说——‘您当年为了顾氏吞下三颗胃药,我今天,也要替您吞下这一场戏。’”
夏南枝愣住了,粥勺停在半空。
孟初低头喝了一口粥,语气平淡:“当然是假的。他不会泼茶,他连我爸的牌位都擦得比谁都干净。”
可就是这句话,让夏南枝心里猛地一揪。
她太了解孟初了。她越是说得云淡风轻,越说明那句话是她反复咀嚼过、碾碎过、咽下去又反刍出来的真相。
“枝枝,”孟初忽然抬头,眼睛很亮,“我想去趟医院。”
“哪科?”
“妇产科。”
夏南枝怔住,“你……”
“不是我。”孟初笑了笑,“是顾北墨。”
夏南枝眉头一跳,“他怎么了?”
“他胃病复发了。”孟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碾出来,“昨晚我走之前,看见他按着左边肋下弯了三分钟,脸色白得像纸。他不肯让我碰,我就假装没看见。但我知道,他上次胃出血是在去年冬天,医生说再拖下去,可能得切掉三分之一。”
夏南枝没说话,只是立刻掏出手机拨通私人医生的电话,语速飞快:“陈医生,麻烦现在就去顾氏集团楼下等一个人。对,顾北墨。他胃不舒服,但绝不会主动去看病,你得用‘陆夫人特别嘱咐’的名义拦住他——他要是不信,你就把昨天他在我家吃饭时多喝了两口姜汤的事说出来,他就会信了。”
电话挂断,夏南枝才看向孟初:“你怎么知道他昨晚胃疼?”
孟初搅着碗里的粥,没抬头:“他送我到电梯口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左手扶着墙。可他的左手,从前年车祸后,就不能承重了。”
夏南枝呼吸一滞。
她当然记得那场车祸。顾北墨为救孟初,方向盘打偏撞向山体,安全气囊没弹出来,他左手小臂骨折,三处韧带撕裂,康复训练做了整整十个月。后来孟初陪他复健,他疼得浑身发抖也不肯叫一声,只咬着毛巾,汗珠砸在地上像下雨。
而昨夜,他用那只不能承重的手,撑着墙,送她离开。
孟初终于抬起了头,眼底清澈见底:“枝枝,我不傻。我知道他为什么答应联姻,也知道他为什么要推开我。可我更知道——他不是铁打的。他也会疼,会累,会怕我看见他狼狈的样子,所以宁愿让我误会他是薄情,也不肯让我看见他捂着胃蹲在厕所吐胆汁。”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想帮他,但不能以‘前女友’的身份。所以我需要一个理由,光明正大走进顾氏,走进他办公室,把胃药塞进他抽屉,再顺手把他桌上那叠伪造的财务报表换成真的。”
夏南枝静静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背:“初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锋利了?”
孟初弯了弯嘴角:“被爱过的人,才懂得怎么藏锋。”
上午九点十五分,孟初独自一人走进顾氏大厦。
她没走VIP通道,没坐专属电梯,就站在普通员工电梯前,和一群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孩一起等。有人认出她,小声议论:“是孟小姐吧?听说昨晚搬出去了……”“顾总今早开会时脸色特别差,好像一夜没睡……”
她充耳不闻,只低头刷着手机,指尖划过一条刚推送的财经快讯:【顾氏集团宣布启动“梧桐计划”,将旗下新能源板块独立融资,估值预估超百亿】。
新闻配图是顾北墨在股东大会上的侧影。他系着深灰领带,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手腕,腕骨分明。他正在签名,钢笔悬停半秒,落款处,签的是“顾北墨”三个字,而非惯例的“顾总”。
孟初盯着那半秒的停顿看了很久。
那是他犹豫的痕迹。
她知道他为什么犹豫。
“梧桐计划”是顾北墨亲手推的项目,三年前立项,两年前被顾杨钊叫停,理由是“风险过高,不如并购老牌地产公司稳当”。而今天,它重启了。用的,是顾北墨名下那支从未对外公开的私募基金——资金来源,正是他母亲留下的信托。
他终于动了母亲的棺材本。
孟初深吸一口气,电梯门开,她走了进去。
二十层,总裁办。
她没敲门,直接推开了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
顾北墨坐在宽大的黑檀木桌后,正低头签字。听见动静,他抬眸,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她,瞳孔微缩,笔尖一顿,在文件上洇开一小团浓墨。
空气凝滞两秒。
孟初把手里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过去:“你的胃药。陈医生说,再不吃,下周就得住院。”
顾北墨没碰袋子,只盯着她:“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她语气平静,“顺便告诉你,梧桐计划的数据模型有三处漏洞,我已经改好了,存在你邮箱,密码是你生日倒序加我妈的忌日。”
他眉心骤然一跳。
“还有,”孟初从包里取出一张薄薄的A4纸,上面是几行手写公式,“你昨天签的那份并购协议,标的公司三年内虚增利润四千七百万,审计报告是顾淮安的人做的。我把原始凭证扫描件发给了证监会稽查组,匿名。他们今天下午就会立案。”
顾北墨终于动了。
他慢慢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哑:“孟初,你在玩火。”
“不。”她摇头,目光直直迎上他的,“我在救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问:“你昨晚,是不是哭了?”
孟初一怔。
他怎么会知道?
“你眼睛下面,有一小块粉底没涂匀。”他嗓音更哑了,“左眼下,颧骨往上两毫米。你以前哭完,总爱用我的袖扣压眼角,说那样不会肿。”
孟初下意识摸了摸左脸。
果然,那里有一点点干涩的粉感。
她忽然就红了眼眶,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顾北墨,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我是来告诉你——你可以继续演,但别演过头。你父亲给你三天时间接受联姻,我给你三天时间,解决所有事。三天后,我要看见顾淮安被董事会除名,梧桐计划正式启动,还有……”
她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枚小小的U盘,放在药袋旁边:“你妈留给你的信托基金原始合同扫描件。她当年签这份合同时,附加了一条密钥条款——任何试图篡改受益人的行为,都将触发自动冻结。顾淮安上周派人去了瑞士银行,我替你拦下了。”
顾北墨死死盯着那枚U盘,指节捏得发白。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初初,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孟初笑了,眼尾泛着水光,却明亮如初升朝阳:“不多。就两件——第一件,你每次胃疼,我都知道;第二件……”
她向前一步,靠近桌沿,俯身,几乎与他视线齐平,一字一句:
“我爱你,比你想象中,还要多得多。”
话音落下,她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她没回头,只轻声说:“对了,忘了告诉你。昨晚我梦见的不是你泼茶,是我把你按在墙上,咬破你下唇,尝到了血味——甜的。”
门轻轻合上。
顾北墨仍坐在原位,一动未动。
桌上,药袋静静躺着,U盘闪着幽微的光,而那份被他签了名的并购协议,墨迹未干,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窗外,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是三年前他替她挡下飞溅的玻璃碴时留下的。
他缓缓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那道疤。
第一次,不是为了掩饰,而是为了确认。
确认那道疤还在,确认那个人还在,确认这场戏,还没到谢幕的时候。
而此刻,陆家别墅。
夏南枝靠在阳台躺椅上,指尖轻抚小腹,望着远处天际线上渐渐升腾的云海,轻声问身旁的男人:“你说,初初今天,赢了吗?”
陆隽深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垂眸看她,眼底笑意沉静:“她没想赢。”
“那她想什么?”
他把水杯递到她唇边,等她小口喝完,才低声道:“她只想让他活着,活得堂堂正正,不必再为任何人折腰。”
夏南枝望着远处,忽然笑了:“真好啊。”
“什么?”
“爱一个人,爱到愿意为他把全世界都变成战场,却偏偏不让他看见一滴血。”
陆隽深没说话,只是将她耳边一缕碎发轻轻别至耳后,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风起了。
卷起花园里最后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飞向高远澄澈的蓝天。
而城市另一端,顾氏大厦顶楼,那扇始终紧闭的落地窗,不知何时,悄然开了一道缝。
风灌进来,拂动桌上那张并购协议的边角。
纸页翻动,露出背面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是孟初临走前写的:
【北墨,这次换我护你。
你只管往前走——
我在你身后,永远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