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螭龙真君 > 第394章 济水安民
    江隐一念升起,便又回头望了一眼。
    此刻的北海云散天青,方才那场惊天大战的余韵犹未散尽,海面上还飘着几缕未及消去的血色雾霭,远处几座被血浪拍碎的礁石仍在兀自冒烟,海面上浮着些残破的法器碎片,正...
    太朴神君走后,江隐并未立刻闭关调息。他盘踞于黄土洲渚上空云层之间,龙首微垂,青鳞在日光下泛着幽微冷意,目光却久久停驻在长白山方向——那里云气翻涌如墨,黑风卷雪,竟将整座山脉生生削去半截山势,只余一道嶙峋脊线刺入铅灰色天幕,仿佛天地被一柄无形魔刀劈开,裂口处正汩汩渗出腥红雾气。
    他缓缓吐纳一口浊气,龙须轻颤,自喉间滚出一声低沉龙吟,声波未散,便见脚下黄河浊浪陡然拔高三丈,如怒龙昂首,直扑东海水面;而东海碧波亦应声而起,化作千重银鳞巨浪,逆流而上,与黄河之水轰然相撞!两股洪流于半空绞作一团混沌漩涡,水汽蒸腾如沸,竟凝成一片浩荡云海,横亘百里,其上雷纹隐现,电光游走如活物。
    江隐双目骤然亮起,瞳中金芒一闪,竟映出长白山巅一座初具轮廓的宫观虚影:飞檐如喙,梁柱似骨,殿顶悬着一枚血色玄鸟图腾,双翼展开,遮蔽星斗;殿门未启,却已有无数黑鸦衔着断指、残牙、腐心,在门楣上方盘旋不止,啼声凄厉,每一声都震得云海皲裂一道细纹。
    这并非幻象。
    是他以九曲黄河剑为引,借新炼“七海归墟”鼎中初生之海眼,反向溯流推演所得——那鼎中蔚蓝海域此刻正浮沉着数万枚水泡,每一枚水泡之中,皆映着长白山不同角落的景象:有鬼卒以人骨为砖垒砌宫墙,有巫祝剖开孕妇腹腔,取出尚未成型的胎儿,置于铜鼎中熬煮三日,鼎内升腾起的不是药香,而是灰白色怨气,凝而不散,最终化作一道符箓,贴在宫观地基四角;更有数十名被剜去双眼的童子,跪坐于山腰雪坪之上,双手捧着冻僵的舌头,口中诵念的并非经文,而是殷商甲骨卜辞残章,字字如钉,凿入冻土三尺,引得地脉嗡鸣,山体深处传来沉闷心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仿佛整座长白山已成一具尚存余温的巨尸。
    江隐龙爪缓缓收拢,爪尖寒光凛冽,指甲边缘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赤痕——那是黄河水脉暴虐之意与东海阴煞之气交融后,在他法力中悄然滋生的异变。他心头微凛,却未惊惶。此非魔染,而是水德至深之后自然衍生的两极之相:润物无声是水,决堤灭世亦是水;天河清光可涤尘埃,黄河浊浪亦能洗尽乾坤。
    他忽然想起玄神君血大法中所演“炼海”之景——铜炉吞海,千淘万漉,终得一粒纯阳丹种。如今他以七海归墟鼎为炉,以黄河东海为薪,以自身元神为火,炼的何止是一口宝鼎?分明是在炼己身之道心!
    念头既定,江隐龙躯一震,百丈青鳞簌簌开合,每一片鳞下都浮起一道细若游丝的玄黄符箓,正是他近日参悟黄河水文、重理北地群魔轨迹时所创的“九渊镇水箓”。此箓不似寻常符咒,无笔无墨,全凭水元流转而成,共分九重,一重镇一渊,九渊合则黄河水脉尽在其掌,再无溃决之虞。
    他张口一吸,黄河入海口处顿时掀起滔天巨浪,浪尖之上,九道玄黄符箓自水中跃出,如活鱼摆尾,倏忽没入他龙首眉心。刹那间,江隐只觉识海轰然炸开——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来:禹王当年凿龙门时留下的斧痕,如今正被一股阴力悄然侵蚀,斧痕边缘已生出蛛网般的黑纹;孟津古渡口石碑之下,埋着七颗被剥皮抽筋的河伯头颅,其怨气早已渗入水脉,化作七处暗流漩涡,专噬过往修士法力;更有一道隐秘支流,自长白山阴脉逆流而上,经松花江、嫩江,直贯黄河下游,其水色浑浊如血,内中裹挟着无数细小人面,随水浮沉,无声狞笑……
    原来那子卜老贼断水绝径,并非单纯枯竭,而是以殷商水正秘术,将东北诸水尽数炼作“怨髓之水”,再借长白山地脉为引,倒灌黄河!此计若成,黄河五成水脉非但不能为他所用,反会成为催动末劫的引信——水脉越盛,怨气越烈;怨气越烈,洪泛越暴;待到黄河彻底失控,九州水运崩塌,末劫便将提前降临!
    江隐龙眸陡然收缩,瞳孔深处,一点金焰无声燃起。
    他不再犹豫,龙尾一摆,身形已自云中俯冲而下,直坠入黄河入海口最混沌之处。此处清浊交界,水势最是暴烈,寻常修士靠近百步,便会被两股水元撕扯成齑粉。他却如游鱼入水,青鳞所过之处,浊浪自动分开,清波自觉退避,唯余一条笔直水道,直通水底。
    水底深处,禹王治水石静静悬浮,石上刻着“定海安澜”四字,字迹古拙,却已黯淡三分。江隐龙首轻触石面,霎时间,石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之中,隐约透出猩红光芒,如血管搏动。
    他低吼一声,龙爪按在石上,天河法力汹涌注入。石上裂纹并未弥合,反而愈发狰狞,猩红光芒暴涨,竟化作一条条血线,顺着江隐龙爪向上蔓延!血线所及之处,青鳞泛起诡异暗红,龙躯微微颤抖,却未退缩半分。
    “你既敢借怨髓污我水脉……”江隐声音沉如闷雷,在水底轰然回荡,“我便以天河真水,为你炼一场净世之雨!”
    话音未落,他龙口大张,竟将整块禹王治水石吞入腹中!石入龙腹,顿时爆发出刺目血光,与江隐体内清湛天河法力激烈冲撞,龙躯表面青鳞片片翻起,露出底下灼热如熔岩的赤色肌理。他强忍剧痛,龙尾猛击河床,震得整片水域沸腾,随即仰天长啸——啸声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清冽音波,自黄河入海口激射而出,掠过黄土洲渚,掠过崂山船队,掠过东海万顷碧波,最终直贯九霄,撞碎层层阴云!
    云破之处,竟有无数细小水珠自天而降。
    非雨,非雪,非露。
    乃是天河真水所凝之“涤尘珠”。
    每一颗水珠之中,都封印着一道九渊镇水箓,九颗为一组,组成微型阵图,如星辰列布,无声无息,洒向长白山方向。
    与此同时,黄土洲渚上空,七海归墟鼎悄然浮现。鼎口朝天,鼎腹内那片初生蔚蓝海域正疯狂旋转,海面之上,数万枚水泡同时炸开,每一只炸开的水泡中,都跃出一尾寸许长的青鳞小鱼——正是江隐以自身精血混合金乌初升时采炼的浴日金液所化“清源灵鲤”。此鲤不食不饮,唯以怨气为饵,游于水脉之中,所过之处,怨髓之水立转澄澈,其鳃边天生三枚细小符文,正是简化版的九渊镇水箓。
    鼎中海域旋转愈急,灵鲤成群结队,自鼎口鱼贯而出,化作一道青色细流,悄无声息汇入黄河浊浪,顺流而上。
    江隐盘踞于水底,龙眸微阖,周身伤痕密布,却不见颓唐,唯有越来越盛的凛冽锋芒。他腹中禹王治水石仍在搏动,血光与清光交织缠绕,如两条巨蟒生死相搏。而就在这搏杀最激烈之时,他元神深处,忽有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传来:
    【螭龙真君,你吞石之举,已触动水运本源……黄河水脉,正在认主。】
    江隐蓦然睁眼。
    龙瞳深处,不再是纯粹金芒,而是一左一右,各浮一景:左侧是奔腾咆哮的九曲黄河,浊浪排空,挟泥沙万里;右侧是浩渺无垠的七海归墟,蔚蓝深邃,海天一线。两景之间,一道清光如桥,桥上立着一道模糊身影——正是他自己,却比此刻高大万倍,脚踏黄河,手握归墟,头顶悬着一轮非日非月的混沌光轮,光轮缓缓转动,每转一圈,便有无数水纹自轮心扩散,所及之处,枯河复涌,死地回春,连长白山方向翻涌的魔氛,都在光纹拂过时微微一滞。
    这并非幻象。
    是水运垂青所赐的……未来之相。
    江隐缓缓闭目,龙首低垂,青鳞之下,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他并未急于睁开眼,只是静静感受着体内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禹王石中的怨髓之力,正被天河法力一层层剥离、净化,最终沉淀为一粒粒细如微尘的赤金色砂砾,沉入他龙躯最深处。而那些砂砾,竟隐隐勾勒出一幅残缺地图:山川走向、水脉节点、地窍方位……赫然是整个北境水系的真正命门所在!
    原来禹王治水石,从来不只是镇压之器。它更是一把钥匙,一把开启北境水脉终极奥秘的钥匙。而子卜老贼以怨髓污染水脉,看似狠毒,实则无意间,为江隐强行撬开了这把锁的最后一道机括。
    江隐唇边,终于浮起一丝极淡、却锋利如刀的笑意。
    他龙爪轻抬,指尖一滴赤金血珠悄然凝成,悬于半空,血珠之中,倒映着长白山巅那座血色宫观。血珠微微晃动,宫观虚影随之扭曲,最终竟化作一行古老文字,浮现在血珠表面:
    【玄鸟衔尸,白山为棺;七日之后,血祭开坛。】
    江隐凝视着这行字,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如惊雷滚过整片黄河入海口:
    “好。我便给你七日。”
    “七日后,我亲赴长白山。”
    “不为斩妖,不为除魔。”
    “只为……替黄河,讨还一个公道。”
    话音落,他龙躯一振,百丈青鳞尽数敛去,化作一道青虹,自水底冲天而起,直贯云霄。身后,七海归墟鼎嗡然长鸣,鼎身青黄二色光华交替流转,鼎腹之上,那道盘环九曲的黄河与蜿蜒浩瀚的天河,竟在这一刻,缓缓……开始同向旋转!
    黄河之暴,天河之柔,自此再无泾渭,唯余一道——
    水德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