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螭龙真君 > 第322章 定黄渤,势起伏魔(5.7k求订)
    天上青光一动,凝成一只小楼般的青色龙首,自上而下俯瞰着那座山岳一般的巨大蚌壳,龙目澄澈如镜,无悲无喜,只有海不扬波、河无逆流之后的从容与漠然。
    明月公知道这是那条赤螭龙借玄戈镇海安澜大阵之力...
    青云道人袖袍一展,左手按在玉泉子腕脉之上,右手却已悄然搭上江隐龙君颈后三寸——那处正是螭龙逆鳞所在,亦是壬水真元流转最盛、神魂最敏之地。他指尖微吐一道清光,既非压制,亦非封禁,只如春水浮萍般轻轻一托,便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杀机尽数兜住,化作一缕无声涟漪散入楼中梁柱间。
    “二位且息雷霆。”青云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震得满堂香炉青烟凝而不散,“揽云楼尚未开府,八官殿香火未全,若今日便在此地斗法流血,岂非自损北道气运?诸位掌门真人皆在楼上静室观星测脉,若见此景,怕是要连夜撤去北斗玄戈阵眼,改设‘止戈’符印了。”
    他话音未落,揽云楼顶层忽有七道星芒垂落,如银线悬丝,不偏不倚,正系于玉泉子腰间玉珏与江隐额角鳞纹之间。那玉珏乃是七泉观镇观之宝“寒潭映月佩”,内蕴太阴精魄;而江隐身前鳞纹之下,则隐约浮起一道青碧水光,似天河倒悬,又似云海初生——正是壬水真元被星芒引动,自发护主之相。
    众人抬首望去,但见顶层观星台处,峨眉山叶霜华与青羊宫昌明真人并肩而立,叶霜华指尖尚凝一缕星辉未散,昌明则捻须含笑,手中拂尘轻扬,扫过虚空,竟将方才那点残余戾气尽数拂入檐角铜铃之中。铃声清越,连响九声,恰合北斗九星之数。
    玉泉子胸膛起伏,喉结上下滚动,终是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一道细如游丝的青痕正悄然褪去,正是方才被江隐身外水气所侵,虽未破皮,却已蚀尽三寸指甲下的灵光。他素来以“玉泉洗髓功”淬炼肉身,指甲坚逾金铁,如今却被一道无意逸散的水气蚀出痕迹,足见对方修为之深、控御之精,早已超脱寻常龙族暴烈之性,直抵“润物无声、杀人无痕”的至境。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皋兰山下曾听一位游方老道讲过一句话:“龙性本刚,能伏者为蛟,能藏者为螭,能化者为真。然天下至刚者,莫过水也。水击石则碎,水穿岩则透,水覆舟则沉,水载舟则行——刚柔之辨,岂在形乎?”
    那时他嗤之以鼻,只当是江湖术士信口雌黄。可此刻,他望着眼前这头青碧螭龙,它并未昂首怒啸,亦未腾云布雨,只是静静盘踞于云雾之间,龙眸澄澈,映着窗外天光,仿佛整座擂鼓山的晨雾都随它呼吸起伏,整条黄河的支流都在它尾尖微微震颤。
    江隐龙君并未趁势逼压,反倒颔首道:“玉泉真人既言冤有头、债有主,江某亦奉陪到底。你若执意要寻知风清算旧账,我可为你修书一封,请他赴青州沂水之畔,当面了断。他若避而不战,我亲自押他来此;他若战而败亡,我代他收尸焚骨,送回太平道祖庭旧址,立碑刻名,记其始末。”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
    玉泉子怔住。他原以为江隐必会百般袒护,甚至以势压人,却不料对方竟主动拆解死结,且将选择权完完全全交还于他——不是以龙君之威胁迫,而是以道友之义相托。
    更令人心悸的是,江隐言语中对知风的称呼,已非“太平道道子”,而是“他”。一个字,便将知风从被钉死在历史耻辱柱上的符号,拉回成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可战可死的修行者。
    柳莉小师枯瘦的手指在禅杖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木鸣:“善哉。贫僧观龙君此心,已近‘无缘大慈’之境。昔年幽莲鬼王坐镇青州,以香火愿力炼化三千童男童女魂魄为‘净莲灯芯’,龙君破其庙宇时,曾亲手打碎七盏灯,却将残魂聚于玉瓶,托崂山道士送往东海蓬莱,求药王谷医仙为其重塑形骸……此事贫僧当时在场,亲眼所见。”
    此言如石投静水。
    众人这才想起,擂鼓山黄箓大醮之前,青州境内确有七处城隍庙接连失火,火势诡异,焰色纯青,燃尽之后只余灰白晶屑,状如莲瓣。后来才知,那是江隐以壬水凝冰为刃,剖开被魔气浸染的地脉,将深埋地肺中的童魂残片一一剜出,再以天河真水洗炼三昼夜,方得保其灵识不灭。
    玉泉子嘴唇微颤,终究未再开口。他缓缓退后半步,向江隐躬身一礼,动作僵硬,却无比郑重。那一揖,不是敬其修为,而是谢其未曾因私怨而扭曲公义,未曾因立场而抹杀人性。
    江隐坦然受之,随即转向众位真人:“诸位,方才一事,乃江某私德有亏,牵连会盟大局,惭愧。然北道除魔之事,刻不容缓。我愿领中路先锋,即日率弟子入青州腹地,肃清幽莲余孽。另请诸位允准:凡我所遇之太平道散修、附魔小妖,若肯弃暗投明,愿立心魔誓约,效命青羊宫魔府者,一律赦免过往,授以《北岳伏魔真经》入门篇,并赐‘清源’法号,编入伏魔营右军,由我亲训。”
    此语掷地有声。
    昌明真人抚掌而笑:“好!龙君此举,方显大道胸怀!魔者,非生而为魔,实因迷途、困厄、蒙蔽、绝望而堕。若一味斩尽杀绝,纵使荡平山东,不过再养十年,又生新魔。唯有开一线生机,教其自省自救,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叶霜华亦点头道:“峨眉愿捐‘涤尘丹’千枚,供伏魔营伤者疗愈;另遣十六位筑基弟子,携‘照影镜’三十面,助龙君勘破莲种暗桩,辨识真假魔修。”
    这时,一直沉默的泰山碧霞祠玉枢龙君忽然开口,声如钟磬:“青州城隍庙,原为汉时所建‘东岳佐命司’,主理青齐一带阴司簿录。幽莲鬼王窃据之后,篡改生死簿册,将三万六千户良民籍贯勾销,伪注为‘横死无主孤魂’,使其不得入轮回,反被炼为阴兵。贫道愿携碧霞祠十二位守坛道姑,携‘泰山石敢当’符印三百枚,随龙君同往,重立地脉界碑,正其名分。”
    中岳庙正岳神君轰然起身,声震屋瓦:“好!俺老岳就带一百八十个膀大腰圆的铁匠徒弟,扛着九十九口玄铁大钟,随龙君走一遭!每破一处魔巢,便撞钟三响,一响惊散阴霾,二响唤醒地脉,三响召引天光——让青州百姓知道,他们没爹娘管了!”
    满堂哄笑中,恒山悬空寺柳莉小师却忽然闭目诵经,低沉佛号如古井无波:“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龙君此举,实乃‘以杀止杀,以劫渡劫’之大勇猛。贫僧愿遣悬空寺‘伏魔罗汉堂’三十僧,持‘金刚杵’、‘降魔幡’,不入青州,专守沂水下游三百里河岸,防魔修借水遁逃,亦护两岸百姓不受阴气侵扰。”
    至此,原本因玉泉子质疑而略显滞涩的议事氛围,竟如冰河乍裂,春潮奔涌。各派真人纷纷表态,或捐法宝,或遣精锐,或献秘法,或供粮秣,一时之间,揽云楼中灵气蒸腾,道韵激荡,竟隐隐凝成一道淡金色的气运长虹,自楼顶冲霄而起,横贯南北,直没云层深处。
    江隐龙君仰首凝望那道气运虹光,眼中却无半分骄矜,唯有一片沉静。他知道,这虹光并非来自诸派支持,而是源于一种更古老、更磅礴的力量——民心所向,地脉所归,天心所眷。
    就在此时,楼外忽有疾风掠过,一道青影自云中俯冲而下,却是狐狸驾云而来,怀中抱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素白绢布,上面墨迹淋漓,犹带湿意。
    “师父!”狐狸跃入厅中,气息微促,“竹舍那边刚传来的急信——竹生小道童……他醒了。”
    江隐龙君身形一顿。
    众人亦随之静默。方才还喧腾如沸的揽云楼,霎时间落针可闻。
    狐狸双手捧匣,高举过顶:“信是竹生亲笔所写,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研墨提笔,说……说要告诉师父一件事。”
    江隐龙君缓步上前,伸手接过木匣。指尖触到那方素绢,竟觉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非是体温,而是某种温润如玉、清冽如泉的灵息,正顺着绢帛纹理,悄然渗入他的指尖。
    他缓缓展开素绢。
    墨迹稚拙,却力透纸背:
    【师父:
    我梦见一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没有香,只有一盏灯。
    灯芯是黑的,火苗却是青的。
    有个穿青衣的人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根竹杖,杖头雕着一条龙。
    他对我笑,说:‘竹生,你该回家了。’
    然后我就醒了。
    我好像……记得那座山的名字。
    它叫——
    】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墨色渐淡,仿佛执笔者在落笔刹那,被什么巨大而温柔的力量攫住,再也无法继续。
    江隐龙君静静凝视着那未写完的山名,良久,他轻轻合上素绢,将木匣抱在胸前,如同怀抱一个初生的婴孩。
    窗外,擂鼓山巅云海翻涌,忽有一道青碧色的天光自东方破云而出,不刺目,不灼热,只如春水初生,如朝露未晞,温柔地漫过揽云楼每一寸飞檐斗拱,漫过每一位真人龙君的眉梢眼角。
    那光芒所及之处,所有人心头 simultaneously 浮起一个名字,清晰、古老、带着泥土与竹叶的清香:
    ——琅琊山。
    江隐龙君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压住了整座擂鼓山的风声:
    “原来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真人,最终落在玉泉子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玉泉真人,你若真想寻个明白,不如随我走一趟琅琊山。那里,或许藏着你弟子自戕前,最后看到的东西。”
    玉泉子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知道琅琊山。
    那里,正是七泉观祖师爷当年云游证道之地,亦是太平道最后一任‘大贤良师’张角,于黄巾起义失败后,隐姓埋名、结庐著书之所。山中至今存有半部残卷《太平洞极经》,藏于一处早已荒废的‘青竹观’地窖之中——而那观址,距七泉观旧山门,不过七十里。
    无人说话。
    揽云楼中,唯有那道青碧天光,静静流淌,仿佛亘古以来,它就在此处等待,等待一个失忆的道童醒来,等待一纸素绢展开,等待一场横跨千年的因果,终于在此刻,拨云见日。
    江隐龙君转身,龙躯缓缓舒展,云雾自他周身升腾,凝成一架通体青碧、缀满星辉的云桥,桥端直指东方——琅琊山方向。
    “诸位。”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青羊宫魔府开府之日,定在七日后。此前,我需往琅琊一行。中路清剿之事,暂由青云道人与叶霜华道友协理。若有人愿同行,此刻便可登桥。”
    云桥之上,风声渐起,带着东海咸腥与琅琊山特有的松针清香。
    狐狸第一个踏上云桥,回头一笑,少年眉宇间,已隐隐有几分沉毅。
    玉泉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望着那道通往东方的云桥,望着桥上青碧身影,望着狐狸手中尚未合拢的紫檀木匣……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枚伴随他七十余年、从未离身的“寒潭映月佩”,轻轻放在身旁案几之上。
    他整了整鹤氅,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向前。
    脚步落下时,揽云楼地板微微一震,仿佛整座擂鼓山,都在为这一步而屏息。
    他踏上云桥,未看江隐一眼,只低声说了一句:
    “……带路。”
    云桥倏然升起,破开云层,直入苍茫。
    楼中诸位真人目送云桥远去,直至消失于天际,方有人轻轻吁出一口长气。
    昌明真人摇首叹道:“这一去,怕不只是寻一座山那么简单了。”
    叶霜华凝望东方,眸中星光流转:“不,是寻一条路。一条,被遗忘千年的……归家之路。”
    此时,竹舍之中。
    小道童竹生独自坐在院中青石上,仰头望着天空。阳光穿过竹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伸出小手,似乎想抓住那些跳跃的光点,指尖却只触到一片温润的空气。
    他并不知道,自己方才写下的那个未完成的山名,已在千里之外,掀起怎样一场惊涛骇浪。
    他只是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小的竹节,在拔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