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都是受我遇仙派相邀,来擂鼓山商议伏魔事宜的。,玉泉子道友在金城独当一面,令西北群魔不至与宁夏一带的景、祆二教合流,堪称西北砥柱。”
青云诚挚道,
“江道友便更不用说了,力压群魔,...
血光如瀑,自化血神刀尖喷薄而出,直贯云霄。那血色并非寻常污浊之红,而是凝如赤胶、稠似熔金,内中浮沉着无数细小人面,或哀哭,或狞笑,或嘶吼,皆是被炼入刀中的生魂残影。血光撞上天河剑气,竟不溃散,反如活物般蠕动攀附,沿着水脉逆流而上,一寸寸蚕食青碧水光。
江隐龙尾猛摆,天河骤然收束,化作一道千丈水练,横扫而出,欲将血光从中劈开。岂料刀锋微震,血光陡然炸裂,化作亿万血珠,每一颗都裹着一张扭曲人脸,如雨泼洒,尽数没入下方擂鼓山残存的岩层、断木、焦土之中。
“糟了!”青云道人瞳孔骤缩。
话音未落,整座山体忽然发出沉闷嗡鸣。那些被血珠浸染之处,泥土翻涌,枯枝抽芽,断石缝隙里钻出猩红藤蔓,藤蔓上迅速结出一朵朵碗口大的莲苞,莲苞通体暗红,瓣尖滴着粘稠血珠,甫一绽开,便喷吐出腥甜雾气——雾气所过之处,草木尽枯,岩石泛起蛛网状血纹,连营寨中尚未熄灭的篝火,火苗也由橙黄转为幽绿,噼啪爆响中,竟有模糊人形在焰心一闪而逝。
这是以地脉为壤、以怨气为肥、以血煞为引,当场催生莲胎!
江隐龙目寒光迸射,角亢二星骤然大亮,星光垂落如柱,照向山腹深处。星光所及,那些初生莲苞纷纷蜷缩、干瘪,藤蔓如遭烈火炙烤,滋滋冒烟。然而星光甫一落下,山腹深处便传来一声低哑冷笑,仿佛自九幽地底传来:“龙君好眼力……可惜,你照得见莲,照不见根。”
话音未落,整座擂鼓山地脉轰然震颤!不是震动,而是……呼吸。
山体如巨兽胸膛般起伏了一下,山脊隆隆拱起,裂缝中喷出的不是岩浆,而是浓稠如墨的黑水。黑水落地即蚀,青石嗤嗤冒烟,蒸腾起灰白尸气。黑水之中,赫然浮出一具具青面獠牙的尸傀,关节处缠绕着暗红莲茎,双目空洞却泛着幽绿磷火,手中兵刃皆为半腐骨棒或锈蚀铁钩,行动间拖曳出长长的血痕。
这些尸傀并非死物——它们胸口处,各嵌着一枚青碧莲子,正随山体呼吸节奏缓缓搏动。
“伏魔坛旧部……”青云道人声音发紧,“当年在阴冥地肺失踪的七十二名全真弟子,竟被炼作了镇山尸莲!”
江隐龙爪虚按,天河水景剑嗡然长鸣,剑光分化万千,如雨点般刺向尸傀胸口莲子。剑光及体,莲子表面浮现一层薄薄血膜,竟将纯阳剑气尽数吞没。更有数枚莲子受激骤然爆开,化作漫天血雾,雾中浮现出七十二张年轻道人的脸——正是伏魔坛失踪者,他们双眼翻白,唇齿开合,齐声诵念:“……吾身即莲,莲即吾身……”
诵念声如潮水灌入耳中,青云道人顿觉识海震荡,眼前幻象纷呈:自己正跪在昆嵛山祖庭大殿,掌教高坐云台,手持玉圭宣读敕令,可那玉圭上刻的字迹却不断扭曲,化作一朵朵绽放的幽莲;殿中同门皆披红袍,袖口绣着倒生莲纹,齐声应和,声音却渐渐失真,变成无数婴孩啼哭……
“青云!”江隐龙吟如雷,一道清冽水光直贯其眉心。
青云道人浑身一颤,冷汗涔涔而下,幻象尽散。他抬眼望去,只见江隐龙首微侧,龙目中映出自己苍白面容,更映出身后营寨中数十名全真弟子——他们或僵立不动,或手指无意识掐着莲花印,或嘴角挂着诡异微笑,目光空洞地望向山腹喷涌的黑水。
幽莲鬼王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却非来自山腹,而是从每一名弟子喉间同时发出:“龙君可知,为何伏魔坛七十二人,独缺一人?”
江隐龙躯一滞。
“因那人……”声音忽转柔和,竟带着几分追忆,“……是你亲传弟子,清微子。”
龙吟戛然而止。
山风骤然停歇,连倾盆大雨也凝滞半空,化作亿万悬停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映出清微子年轻时的面容:束发簪玉,白衣胜雪,在昆嵛山松林间负手而立,指尖轻点,一株野桃树应声开花,粉霞漫山。
“他自愿的。”幽莲鬼王的声音里,竟有一丝真实的怅惘,“他修的是清净无为,可这世道,清净何曾容得下人?他见伏魔坛兄弟一个个被拖入地肺,见师尊咳血伏案三日只为推演一线生机……他便捧着《太上洞玄灵宝五符序》来见我,说:‘若能以我神魂为引,布下这盘活局,换山东百万生民十年喘息,我愿为莲种。’”
江隐龙角间青白水环剧烈震颤,天河剑光明灭不定。
“你信?”龙吟低沉如闷雷。
“信。”山腹中传来一声轻笑,“否则,如何骗过你这双能照破阴冥的眼睛?”
话音未落,所有尸傀胸口莲子同时爆裂!血雾翻涌中,七十二道青灰色魂影冲天而起,却不攻向江隐,反而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清微子——不,此刻该称“幽莲鬼王”的体内!
清微子仰天长啸,啸声非人非鬼,似万莲齐绽,又似万魂同哭。他周身月白道袍寸寸崩解,露出底下虬结如古藤的暗红筋络,皮肤寸寸龟裂,裂痕中透出幽绿光芒,仿佛皮下正有无数莲枝疯狂生长。他脑后那枚五色神环彻底溃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缓缓旋转的九瓣青莲,莲心处,一点猩红如将燃未燃的炭火。
“龙君且看!”幽莲鬼王伸手一指,指向江隐龙角间那枚青白水环,“你以壬水天河为基,辅以角亢星辉,此法至刚至阳,可涤荡万秽……可你可知,壬水之源,亦是地肺黑水?”
他猛地张口,喷出一道漆黑水箭!
那水箭无声无息,却让江隐龙躯本能一缩——水箭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仿佛连光线都被其吞噬。天河水景剑竟自行发出示警剑鸣,剑光瞬间收缩三寸!
“地肺黑水,乃天地初开时最本源的阴浊之水,连太古龙族都不敢直饮。”幽莲鬼王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怜悯,“你以天河为剑,却不知剑鞘之下,早被我埋下九十九道黑水引。方才你催动天河镇压尸莲,便是引动了第一道引线……”
江隐龙目骤然睁大。
果然,天河剑光边缘,正悄然蔓延开丝丝缕缕的墨色水纹,如活物般侵蚀着青碧水光。更可怕的是,那些水纹所到之处,天河中浴日金液所化的赤金日精,竟开始缓慢褪色,由炽烈金红,渐变为黯淡褐黄。
“你……何时下的引?”江隐龙吟低沉。
“在守真观废墟上,你洒落甘霖之时。”幽莲鬼王微笑,“你道那雨丝细如牛毛,可曾想过,最细的针,往往扎得最深?”
江隐龙躯剧震。
那场甘霖,是他以壬水天河引动四方水元所化,本为超度亡魂、涤荡阴气。却原来,幽莲鬼王早已借机将一丝地肺黑水,混入天河本源!
“你既知我是幽莲,又怎会让我近身布阵?”江隐声音冰冷。
“因为……”幽莲鬼王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碧光团——正是江隐赠予清微子的那天雨霖鳞罡!光团表面,已密布蛛网般的墨色裂痕,裂痕深处,隐约可见一朵微缩的九瓣青莲正在缓缓旋转。
“你送我的,我自然要收下。”幽莲鬼王笑容温柔,如同真正的清微子,“你以生发之气助我修复肺金,我便以这莲罡为炉鼎,将地肺黑水与东方乙木之力相融……龙君,你可知,最毒的莲,往往开在最净的水中。”
江隐沉默。
龙尾在云中缓缓垂落,不再搅动风云。天河水景剑的浩荡剑光,也如潮水般退去大半,只余一道细细水线,悬于二人之间,水流迟滞,泛着不祥的灰暗光泽。
青云道人站在下方,看着那枚被污染的天雨霖鳞罡,看着师兄躯壳中那朵旋转的青莲,看着山腹中源源不断涌出的尸傀,看着营寨中眼神逐渐浑浊的同门……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踉跄后退一步,手指颤抖着探入袖中,摸向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清微子亲手所绘的护身符。
符纸入手温润,可当他指尖拂过朱砂画就的云篆时,符纸边缘,竟悄然浮现出一粒米粒大小的青碧莲子印记。
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青云师弟。”幽莲鬼王的声音温柔依旧,“你入门时,清微师兄为你开光的那柄桃木剑,剑穗上系着的,可是守真观后山那株老桃树的枝条?”
青云道人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株桃树,三十年前便被我种下了莲种。”幽莲鬼王轻轻一叹,“如今,它已长成一片桃林。而你的桃木剑……怕是早已不是辟邪之器,而是……引路之标。”
青云道人低头,看向自己腰间佩剑。剑鞘古朴,可剑柄末端,那截桃木剑穗,正隐隐透出青碧微光。
“不必惊惶。”幽莲鬼王声音如春风拂面,“莲开有时,花开有期。你心中尚有三分清明,那便再留三分时间……够你写一封家书,够你回一趟崂山祖庭,够你……最后一次,好好看看这山河。”
他抬手,指向远处沂山群峰。晨光终于撕开云层,将连绵山脊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箔。山风卷起,带着草木清气,拂过残破的营寨,拂过青云道人惨白的脸颊。
风中,却悄然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莲花初绽的甜香。
江隐龙目微阖,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怒意,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龙尾轻摆,将最后一丝天河剑光收束于龙爪之间,化作一枚流转着青碧与墨色的水珠。
“你说,魂莲开花时,神魂便已不在。”江隐龙吟如古钟轻叩,“那么……”
他龙爪缓缓合拢,水珠在掌心无声碎裂,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
“若我将这朵莲,连根拔起呢?”
青云道人猛然抬头。
只见江隐龙首昂起,六十四丈龙躯在云中舒展如弓,龙角间那枚青白水环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瞬息之间,竟在龙角中央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不断旋转的微型漩涡——漩涡核心幽暗如渊,边缘却燃烧着青碧色的火焰,火焰中,隐约可见无数星辰碎片在生灭轮回。
那是……天河本源之核!
“以我龙躯为鼎,以天河为薪,以角亢星辉为引,以《多阳扶桑炼形度厄真诀》为炉……”江隐龙吟震动九霄,“今日,便在此地,炼你这朵——伪莲!”
话音未落,他龙口大张,一道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青光自喉间喷出,直贯那微型漩涡!
漩涡骤然膨胀,化作一口悬浮于云海之上的无形巨鼎。鼎内无火,却有亿万星辰虚影急速旋转,鼎壁上,一株巨大的度朔仙桃虚影徐徐浮现,桃花盛开,每一瓣花瓣上,都铭刻着细密如毫的青木符箓。
幽莲鬼王脸上首次露出凝重之色,他手中化血神刀嗡鸣大作,刀身血光暴涨,欲要斩向那口无形巨鼎。
可就在刀锋离鼎三尺之际,鼎内那株桃树虚影,突然无风自动。
千万朵桃花簌簌飘落。
没有香气,没有声响,只是飘落。
桃花掠过刀锋,那柄饮尽万魂的化血神刀,刀身上纵横交错的暗红纹路,竟如冰雪遇阳,寸寸消融!刀尖率先化为青烟,继而刀身、刀柄……不过刹那,神刀已化作一缕清气,被鼎内桃树虚影轻轻吸入花蕊。
“你……”幽莲鬼王第一次失声。
江隐龙目如电,穿透层层血雾,直视对方瞳孔深处:“你借清微子之躯,以为占了形骸便可为莲。可你忘了——”
龙吟如九天雷霆炸响:
“真正的莲,生于淤泥,却洁身自好;而你这朵,不过是寄生在别人神魂里的……虫!”
话音落,无形巨鼎轰然倒扣!
鼎口朝下,鼎足朝天,鼎内星辰虚影骤然加速,桃树虚影暴涨万丈,根须如龙,穿透云层,直插擂鼓山地脉深处!
整座山脉发出濒死般的哀鸣。山腹中喷涌的黑水瞬间倒流,七十二具尸傀胸口莲子齐齐爆裂,却非喷出血雾,而是迸射出无数青碧光点,如萤火虫般飞向鼎口。那些被莲种侵蚀的全真弟子,身上青碧纹路如退潮般褪去,眼神由浑浊转为清明,随即瘫软在地,昏迷不醒。
鼎内,幽莲鬼王的身影开始剧烈扭曲,他试图挣扎,可身体却如蜡像般软化、流淌,被桃树根须牢牢缚住。他脸上那副清微子的面容寸寸剥落,露出底下青灰溃烂的肌理,可肌理之下,竟又浮现出另一张脸——苍白,年轻,眉宇间带着三分倔强与七分决绝。
那是……真正的清微子。
“师兄!”青云道人失声恸呼。
清微子残魂在鼎内艰难转首,对青云露出一丝微弱笑意,嘴唇翕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青云道人泪如雨下,他知道那是什么。
——“莫哭。”
鼎内桃树虚影愈发清晰,根须缠绕着幽莲鬼王的本体与清微子的残魂,缓缓收缩。那朵九瓣青莲在鼎内疯狂旋转,试图挣脱,可每一次旋转,花瓣便凋落一片,化作青烟被桃树吸收。莲心那点猩红炭火,光芒越来越弱。
“龙君……你毁的不是我……”幽莲鬼王的声音在鼎内回荡,已带上垂死的沙哑,“你毁的是……清微子最后一点执念……”
江隐龙目微垂,没有回答。
鼎内,最后一片莲瓣飘落。
莲心炭火,噗地一声,熄灭。
鼎内青光大盛,如旭日初升,照彻幽暗。光芒中,清微子残魂静静悬浮,面容安详,周身萦绕着淡淡青气,那是被净化后的、属于他自己的神魂本源。
江隐龙爪轻挥,无形巨鼎缓缓消散。
清微子残魂化作一道青光,悠悠飘向青云道人。青云道人伸出颤抖的双手,将那缕微弱却纯净的青光,小心捧入掌心。
就在此时,江隐龙躯忽然一震。
他龙角间那枚青白水环,表面裂开一道细微缝隙。缝隙中,渗出一滴暗金色的血珠。
血珠坠落,未及触地,便在半空中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金色蝉蜕。
蝉蜕通体剔透,内里空空如也,唯有两粒米粒大小的青碧莲子,静静躺在蝉腹之中。
江隐龙目凝视着那枚蝉蜕,久久未语。
山风忽起,吹散云雾,也吹动青云道人手中那缕青光。青光微微摇曳,似在告别。
远处,沂山群峰在朝阳下铺展如画,山岚如带,松涛阵阵。可那缕莲花初绽的甜香,却始终未曾散去,悄然萦绕在每个人鼻尖,若有若无,挥之不散。
青云道人低头,看着掌心那缕青光,又抬头望向云中盘踞的螭龙。龙角间水环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弥合,可那抹暗金血色,却已深深烙印在龙鳞之上,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印记。
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拔除了莲,却拔不尽根;炼化了鬼,却炼不净尘。
而真正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