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今日也是一个好天气。
晴空万里,曜日当空。
整个长安及周边的京畿要地皆化作狂欢的海洋。
战争虽让人伤痛,但在大汉的二十等爵制下,战争便是底层百姓打破阶梯的唯一上升通道。
一场北伐,三次西征,天南地北完成阶级跃迁者不知凡几。
与过往的拿命换功勋不同,跟随孟焕的汉人们是打心眼里敬服这个出身不算太好,但是却能带领他们活着拿回军功的男人。
长安城。
天子銮驾在前,缓慢而又庄严的行驶在朱雀大道,四周皆是抛洒着花瓣,呼喝着“万胜”的大汉子民。
刘彻并不是一个喜欢与人分享权力的人,从他频繁换相,将臣子当做工具人,一旦权力越界就开始清洗轮换来看,的确如此。
可此时此刻,他却非常开心,对着孟焕与霍去病显得十分慷慨。
或者说,他对文臣武将一向严苛,但终汉武一朝,唯独对外戚十分宽容。
霍去病如此,卫青亦是如此,就连后期屡战屡败,败光家底,在巫蛊案中牵连颇深的李广利,都能再给他一次拿军功换命的机会。
只可惜李广利本身就已经丧胆,可为一军之军,不可为三军主帅,最终败光轻骑家底,投降匈奴苟活。
此刻的天子驾上,霍去病赶车,刘彻亲切的挽住,享受着长安子民的欢呼雀跃。
“陛下,这样不好!”
“嗯?怎么了?你可是我最器重的天下兵马大元帅,连与朕共乘的勇气都没有了?”
孟焕苦笑连连,他是个天生谨慎小心的人,从不在得意时志满,也不会在失意时绝望。
上一个和天子共乘的是谁?
哦!梁王刘武!
共乘之后就成为了七王之乱的主力军,被汉景帝与周亚夫顶在联军主力面前抗压,差点被打烂了整个梁国。
“陛下乃天子,臣本布衣,能得陛下垂青,建立不世之功已经邀天之幸,又岂能僭越礼法,与陛下共乘?”
刘彻看上去心情很是不错:“叫你共乘,你就受着,也就只有今日。”
听到这番话,孟焕心里安定了许多。
不是捧杀就好。
“臣不敢辞,再次谢过陛下!”
刘彻眯着眼睛,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重新面向了百姓,昂扬着头,任由微风吹拂他已经斑白的发丝,模样看起来说不出的骄傲自豪。
“你做得很好,孟焕!”
“从河西四郡开始,收阴山、塞北,经略西域三十六国,西出胜贵霜、占身毒,血战大胜安息国,一路向西继续拿下塞琉古、托勒密、柏柏尔、希腊,甚至是罗马。”
“你们三个都做得很不错,为朕,为大汉打下这偌大的基业。”
“辛苦了!”
每个人都说孟焕如何如何厉害,建立的功勋如果全换成金子,能堆满整个长安。
所有人都夸耀他的功绩,羡慕他的勇猛,憧憬他的经历。
可是到现在为止,也只有刘彻会告诉他,你辛苦了,而不是复述一遍在他看来并无紧要的功绩。
这句话是不符合刘彻在他心目中的人设的。
但是孟焕知道,今天的所有人都不正常。
他们亢奋,他们开心,他们欢呼雀跃。
酷吏张汤与老狐狸公孙弘相视一笑,李蔡站在人群中拱手拜谢,金日?也抱住了呼克,两人做了草原上最亲密的贴面礼,开心的互诉衷肠。
背后带领各自麾下的拉利西斯、孟逐/雅娜、军须靡、巴图斯,则是与有荣焉的挺起胸膛,接受着大汉百姓的欢呼。
最惹征西军将领们目光的,还是屈居天子驾之后,正在执笔似乎在写些什么的新任太史公?未被宫刑?司马迁。
身前之名已极尽荣耀,身后之名可就全指望这位大汉史官之首如何着笔了。
孟焕笑呵呵的看着众人众相,随后收回了目光,对着刘彻继续回道:
“有此功业,剩下的就看后人们如何守住这份疆域了!”
刘彻眉头一挑,目光转向了今年刚刚指婚的太子刘据。
太子此时正在和孟麟嬉笑打闹,浑然忘记了自己身为储君应该恪守的东宫礼法,忘形的欢笑,招手对着百姓们得意示意。
反倒是一旁的孟麟,常年父母不在身边,同样是交由皇后卫子夫养大,可却是微笑不语,似是清风拂面,喜形于色。
刘彻无奈的摆了摆手:“唉,子不类父啊!”
孟焕顺着刘彻的手也望了过去。
说实话,孟麟自出生至现在,他从未与其见过一面。
可就算是没见过面,他也是一眼就认出了眼前温润如玉的少年郎。
孟麟似乎也是感受到了父亲的注视,偏转过头与其对视起来。
只不过小家伙好像是怨气不小,不仅朝着自己的老父亲挥了挥拳头,还张嘴似乎骂着什么。
只可惜现场人声鼎沸,两人相隔又比较远,孟焕倒是没听清楚。
“陛下说得对,子不类父啊!”
刘彻闻言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常年不着家,人家娃娃有点怨气怎么了?”
“而且孟麟这孩子可比太子机灵多了,朕见之欣喜,恨不得乃朕之子嗣,你还嫌弃起他来了?”
孟焕忍不住咧嘴笑着回道:“臣观太子敦厚心善,往后大汉不需要再对外多多用兵,当以维稳为主。”
“臣倒是恨不得孟麟如太子般真性情,敦厚仁善,这样的人才能帮助陛下,帮助太子巩固朝纲,维系天下!”
“我若是能有如太子这般仁善、温和、能得文人武将们拥戴的孩子为子,百年之后我老孟家的家传也能多维系个几代。”
中常侍苏文见状,好生擦了几番额头上的冷汗。
心中也对着孟焕不由得赞叹不已。
岱王不愧是岱王,朝中人人都对东宫之事噤若寒蝉。
也就只有他敢这般大胆,敢如此拿太子比喻为自己的儿子,来劝谏陛下。
但是刘彻只是挑了挑眉,却听孟焕继续说道:“往前纵观三皇五帝始,未有陛下之功绩,如今四海宾服,天下归一,如果真想让太子如您这般优秀,那恐怕得先将天下破碎,再让太子走一遍您走过的路,才能有机会如陛下这
般英明神武。”
“只是......这样的子类父,真的是陛下想看到的吗?”
刘彻默然。
正如孟焕所说,他手中有卫青、霍去病这两张无双的王牌,又有前无古人的孟焕助阵。
可细数一遍如今朝堂,在他自己的操作下,尽是一些只可闻其声,无能发其能的大臣。
别说是和他手中的三大外戚相比。
就算是拿他为刘据百里挑一选中的三大命大臣之二,刘屈与金日?,都难以和他登基之时的窦婴、庄青翟相提并论。
不过他留下的东西也不算差,与前世丢下一个烂摊子给刘弗陵相比,如今的刘据可要幸福得多。
偌大的疆域,充盈的国库,富足的民生,与凝聚的人心。
皆是未来刘据登基后的不二助力。
且有三大外戚支柱依靠,霍光、孟麟相伴成长,他的起步却是要比刘彻当年的起步要强的太多。
只可惜也是正如孟焕所说,再好的开局,架不住天下已经一统。
守成不比开拓难度低,刘据能守住当下的局势,就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中兴之主。
如果真的再出一个如他一般雄才伟略的雄主,在自己父亲的压力下,恐怕对于大汉也并非是一件好事。
“唉~~”
刘彻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话平日里皇后与仲卿与我分说了不知道多少遍,我也知道其中道理。”
“正如你先前上书给皇后,劝谏其不要给孟麟过多压力时所说,子不必类父,儿孙自有儿孙福。
“今日就不谈这些事了,先随我去未央宫册封,随后犒赏三军,饮宴庆贺吧!”
孟焕拱手称诺:“臣,谢过陛下!”
銮驾缓缓前行,在万民欢呼声中渐渐进了未央宫。
百姓们也没有离去,而是从长街两侧各自移步到了各大酒肆之中,欢庆归一之日。
今日的商贾与豪族们也是难得大方了一回,酒肆内酒水免费畅饮,更有各大勋贵与世家沿途摆上十里宴席,流水一般宴请全城百姓。
只要不浪费,所有人放开了胃口吃喝,真可谓是普天同庆。
未央宫内的唱喏声连绵不绝,将一位位各军主将的功绩念出,随后给予封爵与官位。
“封安息护教军大主教拉利西斯为安东侯,领安东郡太守之职,食邑两千,准许世袭罔替!”
“封安息前太子巴图斯为泰西侯,领泰西郡太守之职,食邑四千五,许世袭罔替,欺负弗拉特斯黄肠题凑,建诸侯王之陵。”
“封赵德邦为威武侯、盖德马为姚侯,赵破阴山侯,唐柿张掖侯,李尚文昌侯,袁昭弘裕侯.....
长长的名单封赏下来,有人欢喜,也有人垂首顿足。
一次封侯数十位,有人加封,有人新封,终归是让一众勋贵与西征男儿们志得意。
待到中常侍苏文念完了封赏名录后,已是口干舌燥,喉咙都沙哑了不少。
不过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那眼神就像是望着绝世佳人,充满了期待。
因为......孟焕、卫青、霍去病的封赏还未公布。
苏文顿了顿,慢条斯理的走到一旁,从一个精雕细琢的檀木盒子中取出一份崭新的圣旨,重新念叨了起来。
“......细数阴山之功,跨无尽海域击倭岛,迎回殷商遗民,收服南北殷洲,分列殷洲十三郡,特封大司马卫青,为殷王,领殷洲之兵,永镇海外大陆。”
“功成托勒密,横勇西天行,战安息,收非洲,尽揽欧非之地,特封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为秦王,领北非之兵,永镇欧非二陆!”
"睡~~~"
众大臣一片哗然。
既是惊讶与一次分封两位异姓王,同时也惊叹于陛下之胆大。
居然舍得将最为心腹的两名外戚大将分封到海外镇守。
万里之遥啊,永镇以后还能有机会回归长安吗?
众大臣不知道,但是有人心中窃喜不已,似乎开始思索了起来。
这也是大汉一朝的通病。
大汉从不缺忠良,但是每一任皇帝期间,不论是是否英明神武,上至高祖,下至光武帝,都有野心家左右其中。
见到卫霍二人上前领命,于是乎又有人心中有了不少想法。
不过也只是想法罢了。
......
苏文好像停止了唱喏,全员都有封赏,好像?唯独没有说到岱王焕?
一时间,野心家们纷乱的心思又默默隐藏了下去。
孟某人可不像卫青那般好说话,卫青面对群臣攻讦之时,往往只会闭门不出,只要不一次撩拨得太狠,一般情况下几乎就是任君嘲弄,让不少耿直’良臣们在他身上刷了不少名望。
这和他的性格有很大关系,原本历史上自己外甥挨了欺负,他也默不作声,刘据最后的疯狂,少说也是有卫青的不作为三分功劳在。
孟焕可不比卫青,从他当年阴坑主父偃,明怼刘安来看,他可不是一个任人唾面自干的性子。
而且回归长安后身边还有唐柿这个一言不合就杀人的浑球,类似于刘屈之类的野心家们,心中顿时熄火了不少。
同时也暗暗祈祷,希望能让孟焕分封海外,干脆三大外戚一同执掌海外去算球。
封赏结束,只是众人心头的火热却不曾消减。
“陛下英明啊!将卫霍分封海外,从此大汉朝堂海晏河清,再无奸佞小人把持,我等当兴啊!”
“呵,这又是一个傻帽!”
“天下归一后系在维稳,诸侯王尚且会造反,陛下放卫霍永镇,自然是防着一手诸侯王,免得有人叛乱。”
“你们以为陛下让二人永镇海外,是外戚失宠的预兆,殊不知这才是陛下最为信任的二人,有卫星在,你们信不信?未来至少几十年里,海外将再无他国故声,派出去的儒学先生们就能替换他们的语言、文化、历史,不消三
代人,世界将再无各国,只有我大汉一国!”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回头望向发言之人。
却见一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正穿着一身锦衣玉袍,看起来贵气十足。
“原来是他!”
“不愧是被称之为霍家三英的霍光,小小年纪,居然就有这般见解。”
“可恨的霍家,昊天上帝怎么就独独怜幸了他霍家?前有卫青、霍去病,如今有霍光,听说陛下还有意扶持培养霍嬗,难道霍家真要如那太公一般,常伴天子左右了吗?”
饮宴中,众臣杯光交错。
而在天子所在的主(和谐)席之上,刘彻正拉着孟焕的手,目光鳞鳞的问道:
“孟爱卿,征西、征北俱有其赏,却唯独你之名,心中可有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