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u0看见这条消息,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了幽幽的一声叹息。
她想起了当初和温知白一起在江溯家阳台上的那场对话,两人握着手,说着从今天开始就是情敌了。那个时候的知白肯定没有想到,其实她最大的情敌从来...
聂观把平板推到江溯澜面前时,屏幕正定格在热搜第三位——#阮深深综艺现场疑似情绪失控#。截图里她站在舞台侧幕阴影处,手指死死攥着耳返线,指节泛白,下颌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镜头捕捉到她侧脸一瞬的失焦,眼尾微红,嘴唇被自己咬出浅浅的月牙形印子。而画面另一角,男艺人正举着话筒朝导演组嚷嚷“她刚才推我肩膀是不是有病”,工作人员围成一圈劝架,没人回头看她一眼。
江溯澜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十七秒。空调冷气嘶嘶地吹,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想起去年跨年夜。阮深深在录音棚通宵混音,他送完温知白回家折返回来,推开虚掩的门缝看见她蜷在监听椅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没写完的和声谱,铅笔从指间滑落,在地板上滚出细长的弧线。他蹲下来替她盖上外套,指尖拂过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痕——那天她刚被资方否决了原创曲目,说“太锋利,不够甜”。可她第二天照样笑着给练习生当声乐指导,声音清亮得像把小银刀。
“她推人了?”江溯澜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推的是抢她麦克风的男艺人。”聂观把平板翻转扣在桌面上,金属外壳磕出清脆一声,“但导播切了七次镜头,三次拍她攥拳头的手,两次拍她发颤的膝盖。现在全网都在问‘阮深深怎么突然这么暴躁’。”
江溯澜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刮出刺耳锐响。他抓起西装外套往外走,聂观在背后喊:“你去哪?她现在在星海医院做心理评估,谢晗光陪在——”
话没说完,电梯门已经合拢。
星海医院VIP楼层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液坠落的声响。江溯澜在走廊尽头看见谢晗光,男孩穿着皱巴巴的浅灰卫衣,袖口沾着一点暗红血渍(后来知道是男艺人鼻血甩上去的),正把保温桶里温热的银耳羹一勺一勺喂进阮深深嘴里。她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嘴唇干裂起皮,却仍下意识含住勺沿轻轻吮吸——这动作让江溯澜猛地刹住脚步,后背撞上消防栓,金属箱体嗡嗡震颤。
原来她连失魂落魄时,身体还记得怎么讨好。
谢晗光抬头看见他,手顿在半空。银耳羹顺着勺边滴落,在病号服前襟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桶塞进江溯澜手里,转身去了洗手间。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再出来时眼眶红得像浸过辣椒水,却对着江溯澜弯起嘴角:“江总来啦?深深刚睡着,医生说要静养三天。”
江溯澜低头看保温桶。不锈钢内壁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他忽然想起温知白昨天发来的消息:“下周艺术展开幕,你真不能陪我去吗?知白美术馆新馆,你答应过要看我策展的。”他当时回:“项目攻坚期,让助理订花送过去。”——而此刻保温桶里温热的银耳羹,是谢晗光凌晨四点蹲在厨房熬了两小时的成果,砂锅底糊了三层,他手指烫出三个水泡。
阮深深是在凌晨三点醒的。监护仪心电图平稳的绿线忽然剧烈波动,她猛地坐起身,手背上针头扯出细长血丝。江溯澜几乎是本能地按住她手腕,掌心覆住那截伶仃的腕骨,触到皮肤底下搏动的脉搏,像只濒死的雀鸟在胸腔里扑棱翅膀。
“别动。”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阮深深瞳孔涣散了几秒,视线艰难聚焦在他脸上。她没哭,甚至没眨眼,就那么直勾勾看着他,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又布满裂痕的瓷器。三秒后,她忽然笑了,左颊酒窝浅浅陷下去,右眼角却滑下一滴泪,砸在江溯澜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缩。
“江溯澜。”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黑板,“你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吗?在旧琴房。你把我写的《薄雾》demo听错了三遍,非说副歌第二句是‘等光沉入雾中’,其实我写的是‘等我沉入雾中’。”
江溯澜怔住。那是七年前的事,他刚接手企鹅音乐部,她还是背着二手吉他闯进试音间的素人。他确实记错了歌词,还夸她“词意朦胧有电影感”,顺手签了她三年合约。
“你总把我的东西搞错。”阮深深抬起没扎针的左手,指尖悬在他眉骨上方两厘米处,微微发抖,“把《薄雾》听成《晨光》,把我想签工作室的合同说成‘先试试水’,把……”她喉咙哽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把你说‘喜欢我’,听成‘欣赏你的才华’。”
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警报。护士冲进来拔掉她手背的针,重新消毒按压。江溯澜被挤到墙边,眼睁睁看着她苍白的手腕被纱布裹紧,像捆缚一件易碎品。护士低声说:“阮小姐,您得控制情绪。刚才血压飙到一百六,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会怎样?”阮深深轻声问,目光始终没离开江溯澜,“会猝死吗?那正好,省得你们费心给我改人设了。”
谢晗光端着新熬的粥进来时,正听见这句话。他手一抖,白瓷碗沿磕在托盘上,叮当一声脆响。阮深深这才转向他,忽然伸手揪住他卫衣帽子上的绒球,用力一拽。谢晗光踉跄半步,额头抵上她冰凉的额头,两人鼻尖几乎相碰。
“晗光,”她气息喷在他睫毛上,带着药味的苦香,“帮我查个事。温知白上个月在江南参加的艺术驻留计划,是不是江溯澜赞助的?”
谢晗光浑身僵住。江溯澜站在三米外,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袖扣在顶灯下泛着冷光——那对铂金袖扣,是他生日时阮深深亲手挑的,刻着两枚交叠的音符。
“深深……”谢晗光喉结滚动,“现在别问这个。”
“我就问一次。”她松开绒球,指尖抹过谢晗光眼角,“如果他说是,我就退圈。如果他说不是……”她顿了顿,笑得像初春融雪,“那我跟你去云南,你说过洱海边有家民宿,老板用老钢琴伴奏唱民谣。”
江溯澜终于往前迈了一步。他解下袖扣放进阮深深掌心,金属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颤。“是我赞助的。”他说,“但她申请时我不知道。”
“哦。”阮深深把袖扣攥紧,硌得掌心生疼,“所以你明知道她要去江南,还专程飞过去看她?”
“她胃病复发。”江溯澜声音很平,“我顺路送药。”
“顺路?”阮深深忽然笑出声,笑声惊飞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江溯澜,你上次说‘顺路’,是三年前把我的demo推荐给金曲奖评委——结果那年我落选,你升了VP。你每次‘顺路’,都踩着我的台阶往上走。”
监护仪警报再次响起,这次是持续不断的蜂鸣。护士第三次冲进来,这次直接按住了阮深深的肩:“阮小姐!您需要深度镇静!”
江溯澜伸手想扶她,阮深深却猛地挥开他的手。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地砖上,单薄病号服下脊椎骨节根根凸起,像一串待拆解的密码。她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窗,初夏夜风灌进来,吹乱她枯草般的头发。
“我最后问一遍。”她背对着所有人,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温知白,你也会守着她打三小时吊瓶吗?”
病房陷入死寂。只有监护仪固执地尖叫,像一把钝刀割着耳膜。谢晗光盯着她裸露的脚踝,那里有道淡粉色的旧疤——去年录综艺攀岩时摔的,他蹲在岩壁下接住她时,听见骨头错位的轻响。而江溯澜站在原地,领带夹上那颗小钻石折射着月光,明明灭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
阮深深没等答案。她抬手摘下挂在颈间的银色音符项链,链子在她掌心摊开,内侧刻着极小的字:2017.3.14 江赠。她把它放在窗台,转身走向洗手间,反锁上门。水龙头哗哗作响,持续了整整十二分钟。当谢晗光撞开门时,只见她跪坐在瓷砖地上,捧着水龙头狂灌冷水,牙齿磕在金属边缘发出咯咯声,整张脸白得像张纸,唯独嘴唇冻得发紫,却固执地、一遍遍重复着同一句歌词:
“等我沉入雾中……等我沉入雾中……等我沉入雾中……”
江溯澜没进去。他站在门外,听着那破碎的吟唱,忽然想起温知白昨夜发来的照片:江南烟雨里的美术馆,玻璃幕墙倒映着整片湖泊,她站在落地窗前比耶,身后展柜里陈列着他十年前设计的初代音频处理芯片——全球仅存三块,其中一块此刻正躺在他书房保险柜里,标签写着“阮深深Demo专用”。
谢晗光抱起浑身湿透的阮深深时,发现她右手紧紧攥着什么。掰开手指,是半片碎掉的银音符,断口锋利如刀刃,深深嵌进她掌心皮肉里,血珠顺着腕骨往下淌,在纯白地砖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沉默的花。
江溯澜弯腰捡起窗台上剩下的半片。两截残骸在他掌心拼合,裂痕蜿蜒如闪电,恰好劈开那行蚀刻的小字——2017.3.14 江赠。
他拇指用力擦过断面,银屑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的、无人见证的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