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乌龙山修行笔记 > 第三百章 林太上
    和九娘发了两张传信符,最后以“别聊了,一块灵石一句话呢”结束,刘小楼和周雱他们几个打了招呼,准备上去。
    周雱问:“这些火堆还继续燃着吗?”
    火堆的点燃是为了给归家的元婴体指明方向,但同...
    火焰洞后方的山势陡然拔高,嶙峋黑岩如犬牙交错,寸草不生,唯余焦痕纵横其上,仿佛被天火反复炙烤过千遍万遍。风一吹,便卷起细碎灰烬,在低空打着旋儿,簌簌落进石缝里,竟引得几缕青烟袅袅升起——不是地火余温,而是尸气蒸腾所致。
    刘小楼鼻尖微动,忽觉一股凉意自尾椎直窜天灵,喉头泛起铁锈腥甜。他强压不适,抬手按住腰间水火蟠龙棍,棍身微震,一缕水汽悄然弥散,如雾如纱,裹住他周身三尺,隔开那无声无息渗来的阴寒。
    “停。”贺壁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金铁刮过石面,字字凿入耳膜。
    六人齐齐悬停于半空,脚下是断崖,断崖尽头,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横贯东西,谷中不见岩壁,唯有一片混沌灰雾翻涌不息,雾中偶有磷火明灭,忽聚忽散,宛如无数只冷眼开合。雾气边缘,地面龟裂,裂纹中渗出暗红浆液,缓缓蠕动,似活物呼吸。
    顾八荒指尖一弹,一缕赤金剑气射入雾中,无声无息,连涟漪都未激起,便彻底湮灭。
    陆红柳袖中滑出一枚银铃,轻轻一晃,铃音清越,竟不散,反被雾气吸去大半,余音嗡鸣,如坠水底。
    “这不是雾。”叶红衣素手掐诀,掌心浮起一盏琉璃灯,灯焰幽蓝,照向谷口。光晕所及之处,灰雾微微退避,露出下方岩层——那岩层并非天然生成,而是由无数残破魂符层层叠压、熔铸而成,每一道符纹皆扭曲如哭嚎之口,笔画间渗着未干的暗褐血痂。
    邓长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这……这是‘吞魄蚀形阵’的残迹!我曾在师门禁典里见过图样……此阵专为拘束、炼化游魂而设,布阵者须以百具新死修士尸身为基,抽其残魂为引,再以阴煞地脉为炉……可此地并无阴煞地脉,只有地火——火性克阴,阵法本不该成!”
    贺壁眯眼,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谷底:“所以不是自然生成。”
    “是强行篡改。”顾八荒接话,声冷如铁,“有人将地火脉络硬生生截断、倒灌入阴窍,以火为薪,以煞为油,烧出一条伪阴脉。此举损天地之衡,逆五行之序,轻则地裂山崩,重则引动界壁震颤——难怪林怀声逃回时,木兰天池的界隙震了七次。”
    刘小楼心头一跳,猛地想起侯长老呈报时漏掉的一句:“林怀声昏迷前,曾喃喃道‘火里养鬼’……当时我们都以为是神志错乱之语。”
    火里养鬼。
    不是鬼在火中藏,而是鬼在火中长。
    不是借地火之势伏杀,而是……以地火为胎,孕养鬼修本源!
    他指尖发紧,下意识摸向腰间灵玉——那上面镌刻的舆图玉简,此刻正微微发烫,玉面浮现极淡的暗金纹路,蜿蜒如脐带,自火焰洞起,一路延伸至此谷口,末端,正指向谷底灰雾最浓处。
    “小楼?”贺壁察觉异样。
    刘小楼深吸一口气,将玉简托于掌心:“前辈请看——玉简有应。”
    四道元婴神识同时探入,片刻静默后,贺壁瞳孔骤缩:“舆图在……活?”
    非是拟态,非是幻术。
    那玉简上的山川走势,竟在缓慢流动!火岩山脉的轮廓微微起伏,如同胸膛呼吸;灰雾裂谷的形态,正一寸寸延展、收束,仿佛一只巨口,正缓缓开合。更骇人的是,玉简边缘,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的古篆,字字如血凝成:
    【癸亥年霜降,火胎成,鬼婴啼。】
    “霜降?”陆红柳眉峰一凛,“三日前,正是霜降。”
    叶红衣指尖一点琉璃灯焰,幽蓝火苗倏然暴涨,直刺谷底灰雾。火光撞上雾障,竟未消散,反而被雾气裹挟着,逆流而上,化作一道幽蓝火线,如引路之绳,直指雾中深处。
    “走!”贺壁不再犹豫,袖袍一卷,裹起刘小楼与邓长老,率先俯冲而下。
    顾八荒剑气开路,陆红柳银铃摇动,清音所至,灰雾如沸水遇冰,嘶嘶退散,露出一条仅容三人并肩的通道。叶红衣琉璃灯悬于头顶,灯焰垂落光柱,将众人身影牢牢护在其中,光柱之外,雾中磷火骤然密集,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涌来,撞上光柱,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随即化为青烟,飘散无踪。
    下坠约三百丈,雾气渐稀,谷底豁然开朗。
    没有岩壁,没有泥土。
    只有一片巨大无比的“茧”。
    它悬浮于虚空,通体暗红,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半透明胶质,内里搏动着——咚、咚、咚——节奏沉缓,却带着令人心悸的生机。胶质之下,隐约可见无数蜷缩人影,男女老少皆有,面目模糊,肢体扭曲交缠,如胚胎初成,又似群尸共葬。他们身上插满粗如手臂的黑色“根须”,根须另一端,深深扎入茧壁,而茧壁之上,则镶嵌着十二枚硕大晶核,每一枚皆赤红如血,内部翻涌着暴烈火流,赫然是十二块极品赤火灵石!
    “火胎……”邓长老失声,“他们把赤火灵石当成了‘胎盘’!”
    贺壁眼神如电,直刺茧顶——那里,一道瘦削身影盘膝而坐,黑袍宽大,兜帽低垂,遮尽面容。他双手结印,印诀古老晦涩,十指指甲乌黑如墨,指尖垂落丝丝缕缕的黑气,正源源不断地注入身下茧壳。那茧的搏动,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愈发强劲。
    “鬼婴未诞,主魂已临。”顾八荒声音低沉,“他在等。”
    等什么?
    等火胎成熟,等鬼婴降世,还是……等追兵入瓮?
    刘小楼心念电转,目光扫过茧壁十二枚赤火灵石——火性至阳,鬼道至阴,二者相克,强行糅合,必有破绽!他猛然抬头,望向那黑袍人兜帽阴影深处,声音不大,却穿透所有杂音:“林怀声夫妇,是你抓的?”
    黑袍人身形微顿。
    并未回头。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刹那间,茧壁最上方一枚赤火灵石“咔嚓”一声裂开细纹,裂纹之中,幽光一闪,映出一幅画面:
    林怀声浑身焦黑,琵琶骨被两根乌黑锁链贯穿,悬吊于半空;方书苹躺在他下方,双目紧闭,胸前插着一柄短匕,匕首柄上,缠着一圈圈惨白绷带,绷带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正在滴血的铃铛。
    那铃铛,与陆红柳袖中银铃,纹路分毫不差。
    陆红柳面色剧变,银铃脱手飞出,悬于半空,剧烈震颤,发出刺耳悲鸣!铃身之上,竟浮现出与绷带上一模一样的血色符纹,正一点点蔓延、灼烧,仿佛要将整枚铃铛焚毁!
    “摄魂引?”叶红衣失声,“他用你的本命法器残片,炼成了引魂桩!红柳,快断契!”
    陆红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向银铃,铃身血纹一顿,却未消退,反而更加鲜亮。她身形晃了晃,嘴角溢出黑血——魂契反噬,已伤及本源。
    黑袍人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干涩,仿佛砂纸磨过朽木,每一个字都带着陈年尸骸的腐气:
    “陆道友……别急。”
    “你那铃铛,原是北邙山‘招魂引’的仿品,仿得不错,可惜……缺了一味‘忘川水’淬炼,魂契虚浮,易被篡改。”
    他顿了顿,兜帽微微侧转,虽不见面目,却让人清晰感受到,那“视线”正落在刘小楼脸上。
    “刘掌门……你腰间那根棍子,水火同源,阴阳相济,倒是难得的‘镇界之器’胚子。”
    “可惜……太嫩。”
    话音未落,他左手五指猛地向下一压!
    轰——!
    整个火胎巨茧,骤然膨胀!
    十二枚赤火灵石同时爆燃,赤红火流如岩浆喷涌,顺着黑色根须倒灌而下,瞬间注入茧内无数人影体内!那些蜷缩身影齐齐仰头,发出无声的尖啸,皮肤寸寸龟裂,裂纹中喷出幽绿火焰,身躯开始膨胀、畸变,筋肉虬结如古树根须,头颅拉长,额角凸起尖角,眼窝深陷,唯余两点幽火燃烧!
    “不好!他在催熟!”贺壁厉喝,手中玄铁剑悍然斩出,一道撕裂虚空的漆黑剑气,直劈黑袍人头颅!
    剑气未至,黑袍人面前空间却骤然塌陷,无数幽影自虚空中扑出,层层叠叠,竟将剑气裹住、吞噬!幽影之后,黑袍人身影已杳然无踪,只余一句余音,在众人耳边炸开:
    “刘小楼……你身上,有‘渡厄香’的气息。”
    “三年前,十万山外,那株‘九转续命莲’……是你采的吧?”
    刘小楼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九转续命莲,天下至宝,生在绝阴之地,却需以纯阳之火烘烤七日七夜,方能炼成丹药。三年前,他确于十万山外围采得一株,亲手烘烤,炼成三枚续命丹,一枚赠予重伤垂死的侯长老,一枚自服,第三枚……第三枚给了谁?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记得那夜月光如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少年,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出血来,求他救他姐姐……
    少年名字叫什么?他竟想不起来了。
    “小楼!”贺壁怒吼,一把将他拽向身后,玄铁剑横于胸前,剑身嗡鸣,竟隐隐有裂纹浮现——方才那一瞬,黑袍人虽未出手,但无形威压,已令元婴法宝不堪重负!
    “走!”顾八荒当机立断,剑气化网,裹住众人,强行向上拉升!
    可就在此时,刘小楼腰间灵玉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玉简之上,那行古篆血字疯狂闪烁,继而溃散,重新凝聚成新的四字:
    【火胎已破,鬼婴遁!】
    几乎同时,头顶灰雾轰然炸开!
    一道惨白光影,裹挟着焚尽万物的炽热与冻彻神魂的阴寒,如陨星般砸落!光影之中,隐约可见一个婴儿轮廓,通体赤红,背生双翼,翼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沸腾的岩浆与冻结的玄冰!
    它没有眼睛,却“盯”住了刘小楼。
    口中,发出第一声啼哭。
    那不是婴儿啼哭。
    是万千冤魂齐声哀嚎,是地火奔涌撕裂大地,是界壁被强行撑开时,发出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尖啸!
    哭声所及,贺壁玄铁剑上裂纹骤然蔓延,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顾八荒剑气所化光网,如薄冰般寸寸崩裂;陆红柳银铃“啪”地一声脆响,从中断裂,两截铃身各自喷出黑血;叶红衣琉璃灯焰疯狂摇曳,幽蓝光芒被哭声碾压,迅速黯淡下去!
    邓长老更是直接七窍流血,昏死过去!
    唯有刘小楼,被哭声正面冲击,却未倒下。
    他腰间水火蟠龙棍嗡嗡震颤,棍身水火二气疯狂流转,竟自发形成一道微小的太极漩涡,将哭声尽数吸入其中!漩涡中心,一点金芒悄然亮起,微弱,却无比坚定。
    刘小楼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握住棍身,指节发白。他抬起头,汗水混着血水滑落,目光穿过漫天哭嚎的惨白光影,死死钉在那鬼婴虚影之后——
    灰雾翻涌的最深处,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正被无数黑色根须缠绕着,缓缓升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
    额角,还残留着一道早已结痂的旧伤。
    刘小楼的呼吸停滞了。
    三年前那个跪在月光下的少年……
    他叫清远。
    清远宗,林怀声的亲侄子。
    也是当年,唯一一个,从十万山外活着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