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楼和文五娘带回来的消息是相当丰富的,将各宗各派对九幽界鬼修的认知直接推进了一大截,这些消息将进行整理,以玉简的方式留存在魂灯阁内,议事会将定下规矩,今后但凡下界的修士,都要先往魂灯阁阅览玉简中...
火焰洞后方的山势陡然拔高,嶙峋黑岩如犬牙交错,寸草不生,唯余焦痕纵横其上,仿佛整座山脉曾被巨兽啃噬过一遍。贺壁在前引路,剑光凝而不散,如一柄悬于天幕之下的青锋;顾八荒踏虚而行,袖袍微扬,周身三尺内浮起细密金砂,随风旋转,映得他眉骨如刀削;陆红柳指尖捻着一枚赤色符箓,符纸边缘微微卷曲,时有火星迸出;叶红衣则始终沉默,腰间长剑未出鞘,可剑穗垂落处,空气竟泛起细微涟漪,似有无形剑气已悄然织成罗网。
刘小楼被贺壁挟于左臂之下,只觉耳畔风声呜咽,身下大地飞速倒退,偶有火山突兀喷发,赤红岩浆如血箭冲天而起,又被顾八荒袖中金砂一扫,尽数化作蒸腾白雾,连带那灼热气浪也消了三分。他目光却未离脚下——自银山口石孔中取回的那张“映踪符”此刻正贴在贺壁掌心,符纸表面灰痕已由淡转浓,且缓缓流动,如活物般朝震六方向蜿蜒爬行,末端微颤,似在感应某种难以察觉的牵引。
“不对。”刘小楼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四人同时一顿。
贺壁未停,只侧首:“何处不对?”
“灰痕流速……变慢了。”刘小楼指着那符纸,“方才在银山口初显时,灰线延展如溪水奔涌;到火焰洞时稍缓,如今已如老牛拖犁。若按此前推算,鬼修遁速应远超金丹,哪怕负伤,也不该衰减至此。”
顾八荒眸光一闪:“你是说……他并非一直奔逃?”
“或者,”刘小楼喉结微动,“他在等什么。”
话音未落,前方百里外一座孤峰顶上,忽有异光炸开——不是火光,亦非雷光,而是一团幽蓝冷焰,无声无息腾起三丈高,焰心翻滚,竟似一张半闭的眼睑。焰光映照之下,山体阴影骤然扭曲拉长,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眨眼间便吞没整座峰顶,继而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连火山喷发的赤光都被压得黯淡下去。
“阴蚀瘴!”陆红柳低喝一声,手中赤符猛然燃尽,一道朱砂血线自她指尖射出,横贯天际,将那片蔓延的阴影硬生生斩断一瞬。可断口处黑雾翻涌,又迅速弥合,比先前更浓、更沉。
叶红衣终于开口,声如寒铁相击:“不是瘴——是魂域雏形。”
四人齐齐止步,悬于半空。刘小楼心头一紧:魂域?鬼修竟能在异界强行开辟魂域?这已非寻常金丹鬼修所能为,便是北邙山那些浸淫魂道数百年的元婴鬼修,也需借地脉阴穴、万魂祭坛方能勉强撑开三寸之地!眼前这幽蓝冷焰笼罩的孤峰,不过方圆十里,却已隐隐透出摄魂夺魄之威,连他怀中一枚辟邪玉佩都嗡嗡震颤,裂开细纹。
贺壁面色肃然,屈指一弹,一道青光打入映踪符。符纸猛地一跳,灰痕骤然暴亮,继而竟逆向回缩半寸,仿佛被那幽蓝冷焰强行拽回!
“他在收网。”贺壁沉声道,“银山口石孔不是线索——是饵。我们顺着灰痕追来,反被他牵着鼻子走到了猎场门口。”
顾八荒冷笑:“好胆。既设了局,总得有人入席。”
话音未落,孤峰顶上幽蓝冷焰轰然爆裂,焰光四散,化作无数游丝般的蓝芒,如雨点般洒向四方。其中一缕,不偏不倚,直扑刘小楼面门!
刘小楼本能闭目,却觉眉心一凉,似有冰针刺入,脑中霎时闪过无数碎片——不是画面,而是声音:女子压抑的啜泣、金铁交击的锐响、林怀声嘶哑的怒吼“书苹快走!”,最后是一声悠长凄厉的笛音,如裂帛,如断魂,余韵未绝,耳膜已渗出血丝。
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贺壁及时扶住他肩头,低喝:“守神!”
刘小楼咬破舌尖,血腥气冲上喉头,神智一清。再睁眼时,那缕蓝芒已杳然无踪,可额角沁出的冷汗,却在月光下泛着微青。
“他刚才……在翻我的记忆?”刘小楼嗓音干涩。
陆红柳摇头:“不,是在喂你记忆。林怀声濒死前最后看见的景象,被他截取、重铸,再塞进你识海——这是‘忆噬’之术,专破心防。若你心神稍弱,此刻已成他傀儡。”
顾八荒眯起眼:“所以他早知道我们会来?甚至知道小楼的神识特质?”
“不。”贺壁盯着映踪符,灰痕已彻底凝滞,如同冻住,“他不知道小楼是谁。但他知道,追索者必携灵媒——能定位、能通感、能承袭残念之人。他布下石孔,只为钓一条最特殊的鱼。而小楼……恰好咬钩了。”
刘小楼胸口发闷,仿佛被人攥住了心脏。他忽然想起清远宗魂灯灭了六盏,邓长老却坚称见过七人。第七人……会不会根本不是清远宗弟子?会不会就是此刻在孤峰之上,以魂为饵、以忆为刃的鬼修本人?他伪装成清远宗修士混入队伍,伺机伏杀同道,再借林怀声夫妇重伤逃遁之机,将自身气息与他们残存神念混淆,引动映踪符追踪……如此环环相扣,既避开了各大宗门对鬼修的严密搜捕,又反手设下致命陷阱。
“他不是逃,是引。”刘小楼声音发紧,“引我们到此处,用林怀声的记忆瓦解我心神,再借魂域之力,一举擒杀五人——贺前辈、顾前辈、陆前辈、叶前辈,还有我。五位元婴加一位灵媒,足够他炼成‘五阴锁魂阵’,从此脱胎换骨,直入炼神!”
四人呼吸皆是一滞。
叶红衣手中长剑嗡鸣一声,剑鞘豁然崩裂,露出一截霜白剑刃,刃身无光,却令周围空气骤然稀薄。陆红柳指尖再凝新符,这次是三枚,赤红如血,符纸边缘竟渗出细小血珠。顾八荒袖中金砂尽数腾空,聚成九颗浑圆金珠,缓缓旋转,每一颗金珠表面,都浮现出细密符文。贺壁则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匣,匣盖掀开,内里静静躺着一支断笔,笔尖焦黑,笔杆刻满螺旋云纹。
“断魂笔?”陆红柳微惊。
贺壁颔首:“太元门镇门三宝之一,主司破妄镇魂。今日……怕是要折在这里了。”
他不再多言,右手持笔,左手掐诀,青光自指尖溢出,缠绕笔身。断笔嗡然轻颤,笔尖焦黑处,竟有一线幽绿火苗无声燃起,火苗摇曳,却无丝毫温度,反而吸尽周遭光线,连远处火山喷发的赤光都被那一点绿焰吞噬殆尽。
就在此时,孤峰顶上幽蓝冷焰再度暴涨,这一次,焰光之中,缓缓浮现出七道身影。
六道模糊不清,衣衫褴褛,肢体残缺,正是清远宗六名弟子的魂相;第七道则清晰异常——一袭素白道袍,面容温润如玉,腰悬一支竹笛,正是林怀声!可他双眼空洞,瞳仁漆黑如墨,嘴角却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非人非鬼的诡异弧度。
“林怀声”开口,声音却是七重叠响,时而尖利如女童啼哭,时而低沉如老僧诵经,最后汇成一声悠长笛音,直刺神魂:“诸位道友,久候了。此地名为‘归墟台’,乃我以六魂精魄,熔三十六种地炎阴髓,熬炼七日而成。诸位既至,何不入席?”
话音落,七道魂相齐齐抬手,指向六人脚下。
刘小楼低头,只见不知何时,脚下黑岩已化作一片平滑如镜的墨色冰面,冰面之下,无数苍白手臂交织缠绕,指尖向上,似欲破冰而出。冰面倒影中,他自己的面容正一点点褪去血色,双瞳渐染幽蓝。
贺壁断笔上的幽绿火苗猛地窜高三尺,笔尖遥指“林怀声”眉心:“鬼修,报上真名!你借清远宗弟子魂魄炼制分身,又以忆噬扰我等心神,无非是为拖延时辰,待魂域彻底凝实。可惜——”
他顿了顿,断笔挥洒,一道青绿交织的符光如鞭甩出,瞬间抽在“林怀声”胸前。没有爆炸,没有声响,那符光如水渗入,只在“林怀声”道袍上留下一道焦痕。可就在焦痕蔓延的刹那,“林怀声”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空洞瞳孔深处,一丝真实的惊愕闪电般掠过。
顾八荒冷笑:“贺兄果然识得他根底——这不是分身,是本体!他根本没炼成分身,只是将自己神魂一分为七,寄附于清远宗六人及方书苹残魂之上!所以魂灯只灭六盏,因第七盏……在他自己身上!”
“林怀声”喉头滚动,发出咯咯怪响,胸前焦痕处,皮肤寸寸皲裂,露出底下蠕动的灰白肉芽。他猛然后退一步,脚下冰面轰然碎裂,无数苍白手臂破冰而出,抓向六人脚踝!
陆红柳赤符焚尽,朱砂血线暴涨十倍,如巨网兜头罩下;叶红衣长剑出鞘,霜白剑光未至,剑意已将前方三十丈冰面冻成齑粉;顾八荒九颗金珠呼啸而出,每颗金珠撞上一只苍白手臂,便爆开一团金色符火,焚尽魂质;贺壁断笔再挥,幽绿火苗如蛇信吞吐,专挑“林怀声”道袍裂缝处钻入。
刘小楼却未动。
他死死盯着“林怀声”手中那支竹笛——笛身暗红,似浸透陈年血渍,笛孔边缘,隐约可见几道新鲜刮痕,像是被指甲反复抠挖所致。他忽然想起邓长老描述银山口崖壁石台时的话:“有个小石台,刘掌门去了一见便知。”
石台……石孔……
他猛地抬头,望向孤峰背面——那里山势陡峭,近乎垂直,岩壁光滑如镜,唯有一处凹陷,形状恰如一个巨大石台,台面中央,赫然嵌着一个磨盘大小的圆孔!
和银山口那个一模一样!
“等等!”刘小楼嘶声大喊,不顾一切冲向峰背,“那不是他的巢穴——那是他的‘炉’!银山口石孔是引子,火焰洞是障眼法,归墟台才是他真正要炼的鼎炉!他在把我们所有人……当成薪柴!”
他话音未落,脚下冰面突然塌陷,整个人向下坠去。贺壁断笔疾点,一道青光如绳缠住他手腕,将他拽回半空。可就在这一瞬,孤峰顶上,“林怀声”七重叠音陡然拔高,凄厉如鬼哭:“晚了——鼎已开,火已燃!”
幽蓝冷焰轰然坍缩,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幽蓝火球,急速坠向峰背石台!火球触及石台圆孔的刹那,整座孤峰剧烈震颤,岩层如纸片般层层剥落,露出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口喷涌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粘稠如墨的阴气,阴气翻滚,隐约可见无数冤魂面孔在其中浮沉哀嚎。
“归墟井!”顾八荒失声,“他竟把整座山……炼成了活鼎!”
井口阴气喷涌,瞬间弥漫百里,所过之处,连火山都为之熄灭。刘小楼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攫住全身,连贺壁的青光绳索都在寸寸崩断。他眼角余光瞥见,井口阴气中,一抹熟悉的素白身影正缓缓升腾——不是“林怀声”,而是真正的林怀声!他双目紧闭,胸前插着半截竹笛,笛身血迹未干,可嘴角,却凝固着一个解脱般的微笑。
原来他一直在这里。
原来他从未逃出。
刘小楼的剑光在阴气中明灭不定,水火蟠龙棍自行跃入掌心,棍身水火二气疯狂流转,却仍抵不住那吞噬万物的阴寒。他听见贺壁在身后怒吼,听见陆红柳催动禁术的咒音,听见顾八荒金珠碎裂的脆响……可所有声音都迅速被井口传来的宏大嗡鸣覆盖。
那嗡鸣不是声音,是魂魄被碾碎时的共鸣。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一枚太元门特制的“定魂铃”,可此刻空空如也。他记起来了,出发前,他亲手将铃铛交给申长老,托他带回木兰天池,作为鬼修现世的第一手证物。
铃铛不在,魂铃无凭。
可就在这万念俱灰之际,他怀中那枚早已裂开细纹的辟邪玉佩,突然爆发出刺目青光。光芒并不炽烈,却奇异地穿透阴气,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符箓——正是银山口石孔中,邓长老弹入的那道指风所化的火花,此刻竟在他识海深处,重新点燃!
原来那不是试探,是印记。
原来邓长老那看似随意的一指,早已在石孔内壁刻下太元门秘传的“反溯印”,只待灵媒心神动摇,印记便会呼应,逆向追溯施术者本源!
刘小楼福至心灵,不顾经脉撕裂之痛,将全部神识灌入玉佩青光,对着井口咆哮:“我知你姓名——李玄晦!十年前,你盗取北邙山《幽冥录》残卷,叛逃时被斩去一臂,右肩胛骨上,还留着三道爪痕!你不敢用真名,因北邙山追魂印,至今仍在你魂核深处!”
井口阴气猛地一滞。
那宏大嗡鸣,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刘小楼趁势再吼:“你炼魂域,为的是炼化追魂印!可你忘了——追魂印,也是北邙山魂修的本命印记!它认得你,更认得……我!”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左胸——那里,一道暗金色的繁复纹路,正随着心跳明灭,纹路中心,赫然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
北邙山嫡系血脉的“青鸾印”!
当年他母亲为护他周全,将此印封入他心脉,瞒过天下人。此刻,为破此局,他悍然引动!
青鸾印光华大盛,与玉佩青光交融,化作一道青金交织的虹光,直贯井口!
轰——!
整个归墟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幽蓝火球寸寸崩裂,井口阴气如沸水翻腾,无数冤魂面孔在其中痛苦扭曲,发出无声尖啸。井壁岩石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斑驳古旧的黑色石砖,砖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北邙山古篆——这哪里是什么鬼修炼鼎?分明是一座被强行改造成魂域的北邙山废弃古墓!
“李玄晦”在井口上方显形,素白道袍寸寸破碎,露出底下森然白骨,右肩胛骨处,三道暗红爪痕狰狞如新。他空洞的瞳孔第一次剧烈收缩,里面不再是混沌,而是纯粹的、被戳穿真相的恐惧。
“你……你怎么可能……”七重叠音彻底崩溃,只剩一个沙哑的、属于李玄晦本人的嘶吼。
刘小楼悬浮半空,青鸾印灼灼燃烧,水火蟠龙棍横于胸前,棍身水火二气竟开始缓慢融合,化作一道青白相间的混沌光晕。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因为追魂印,从来就不是追你的印。”
“是我娘,留给我的钥匙。”
话音落,青金虹光轰然撞入井口。
整座归墟台,连同那座伪装成孤峰的北邙山古墓,无声无息,化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