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铁索石桥这片山地后,一路回程,便顺利得多了,几次遇到天地灾变,都是有惊无险,途中还遇到过一群穷奇出动,共有七只,追着他们两个飞了几百里,也都被他们成功避了开去。
三天之后,远远就见到了木...
山风卷着硫磺气息扑面而来,刘小楼话音未落,那火甲犀尸首旁尚未冷却的焦黑皮肉忽然“噗”地一声胀开一道细缝,一缕青灰色雾气从缝隙中游丝般钻出,无声无息,却让刘小楼脊背汗毛陡然倒竖——这雾气里没有半分活物气息,反倒像一截被抽空魂魄的残烛余烬,冷、滞、死。
他左手倏然掐诀,指尖一弹,一星赤芒飞出,在雾气将散未散之际撞个正着。那赤芒炸开成三枚朱砂符字:“镇”“锁”“照”,字字如烙铁,在青灰雾中灼烧出蛛网状裂痕。雾气猛地一颤,凝滞半息,随即“嘶”地缩回尸身裂缝,再无动静。
彦伯雷瞳孔骤缩,手中玉如意悄然横在胸前:“刘掌门?”
刘小楼没答,只盯着火甲犀右后腿内侧——那里本该是厚甲覆盖之处,此刻甲片边缘却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皮肤上一道极细的刻痕:歪斜的“卍”字纹,末端拖着三道短钩,形如枯枝折断。他心头一沉,这纹样他见过,在清远宗覆灭现场那六具尸首的眉心,皆有此印,只是更浅、更淡,似被刻意抹过又补上。而眼前这道,新鲜得尚带血痂。
“薛掌门,”刘小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钉入众人耳膜,“贵派打火甲犀时,可曾见它右后腿内侧有伤?”
薛掌门一愣,回头望向门下弟子。一个脸上带疤的金丹修士忙道:“回禀掌门,火甲犀左前爪撕开了张师弟的护体灵光,右后腿……弟子只顾闪避犀角火,未曾细看!”
刘小楼颔首,转向彦伯雷:“彦掌门,贵派出手时,可有人近身劈砍其右后腿?”
彦伯雷与杨仝、伏新阳飞快对视一眼,执法长老杨仝踏前半步:“老朽斩了它三记‘断岳刀’,第一刀劈在颈甲,第二刀劈在脊椎,第三刀——”他顿了顿,眉峰拧紧,“劈在右后腿根,当时刀锋震得发麻,甲片崩飞数片,确见皮肉翻卷……但未留意是否有刻痕。”
刘小楼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七人脸上惊疑未定的神色,最后落在邓恩侯身上:“邓兄,你方才说,银山口石孔中弹出的黑灰,是邪法所留?”
邓恩侯肃然点头:“绝非寻常阴煞之气,倒像是……魂魄被强行抽离时,残留在躯壳上的‘蚀骨印’,此印若附于活物,三日必癫狂噬主;若附于死物,则如引路香,专招同类鬼修。”
话音刚落,远处热泉火池方向忽地传来一声闷响,仿佛巨兽在熔岩深处翻了个身。整片山野的夜色都随之一暗,连天边残月都蒙上层惨白薄翳。紧接着,火池中央咕嘟冒起一个硕大水泡,破裂时竟未溅出岩浆,而是喷出一股灰白雾气,雾气中隐约浮现出半张人脸——眼窝深陷,唇角咧至耳根,赫然是林怀声!
“林道友!”常山派一个年轻修士失声叫道。
那雾中人脸倏然转向刘小楼,嘴角越咧越开,直至耳根撕裂,露出森白颅骨。它并未开口,却有一阵阴寒刺骨的意念直接钻入所有人心窍:“……第七个……还在哭……洞底……红眼睛……”
意念戛然而止,雾气轰然溃散,月光重新洒落,仿佛刚才只是幻觉。可七位金丹修士额角齐齐渗出冷汗,连彦伯雷手中玉如意都泛起细微裂纹。
刘小楼脸色铁青,袖中手指已掐出血痕。第七个人……还在哭?红眼睛?火焰洞底?他脑中电光石火闪过邓恩侯描述的银山口石台——那磨盘大的圆孔,边缝光滑如玉,绝非天然……若那不是入口,而是出口呢?若鬼修并非自外闯入,而是自内而出,一路将清远宗六人诱至银山口,逼他们俯身探看石孔,再借孔中邪法勾出魂魄,只留下第七人神智未全泯灭,囚于洞底?
“邓兄!”刘小楼猛地转身,“银山口石台,石孔朝向是……”
“朝下!”邓恩侯脱口而出,声音发紧,“孔壁斜度约三寸,往下延伸!我们当时以为是风蚀,还笑说这山石生得怪——”
“不是风蚀。”刘小楼打断他,一把扯下腰间水火蟠龙棍,棍身瞬间腾起幽蓝寒焰与赤金烈焰交织的光晕,“是井!是鬼修凿的魂井!”
他不再多言,足尖点地,剑光如电射向火焰洞方向。邓恩侯咬牙跟上,临行前只来得及朝彦伯雷低吼一句:“彦掌门,速退!此地不可久留!”泰山派三人面色剧变,常山派薛掌门犹自迟疑,杨仝却已拽住他手臂:“走!刘掌门若非生死关头,绝不会弃同道于不顾!”七道剑光刹那冲天而起,朝着木兰天池界口方向疾掠而去。
刘小楼与邓恩侯破空而行,夜风如刀割面。邓恩侯忍不住问:“刘掌门,为何不等贺前辈他们?”
“等不及了。”刘小楼声音冷硬如铁,“第七个人若真活着,每多一刻,魂魄就被蚀去一分。鬼修布下魂井,绝非只为杀人——他在养‘饵’!用活人的哭声、恐惧、执念喂养某种东西……那红眼睛,恐怕就是饵的看守者。”
话音未落,前方火焰洞轮廓已在视野中浮现。但今夜的火焰洞与白日截然不同:洞口不再焦黑,反而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微光,如同巨兽喉管深处搏动的血管。更骇人的是,洞口两侧山壁上,竟密密麻麻嵌满人头大小的灰白色卵囊,表面布满蛛网状血丝,每一条血丝尽头,都连接着洞内深处一点幽微的红光——那红光缓慢明灭,仿佛呼吸。
邓恩侯喉结滚动:“这……这是……”
“鬼修的‘子巢’。”刘小楼悬停于洞口百丈外,水火蟠龙棍横于胸前,棍端寒焰吞吐,将周遭空气冻出细碎冰晶,“清远宗那六人,魂魄未散尽,被炼成了‘引魂蚕’,正在产卵。每一只卵,都将孵化出新的鬼修爪牙……而第七个人,是唯一的‘母虫’温床。”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犹豫,只有刀锋般的决绝:“邓兄,你退至三百里外,持我令牌,若两刻内不见我出洞,便捏碎它——贺前辈他们会循着气息赶来。若我……”他顿了顿,将一枚刻着蟠龙纹的紫檀令牌塞入邓恩侯手中,“若我未出,便是已毁此巢,或已身陷其中。无论如何,勿入洞。”
邓恩侯攥紧令牌,指节发白,却重重一揖:“刘掌门保重!”
刘小楼不再回应,身形化作一道黄白交织的剑光,直刺洞口那片蠕动的暗红微光。剑光触及卵囊的刹那,所有灰白卵囊同时剧烈震颤,表面血丝骤然绷紧如弓弦,数十点红光齐齐亮起,汇成一片猩红之海!无数尖啸凭空炸响,不是声响,而是直接撕扯神魂的厉嚎——
“回来——!”
“洞底有娘——!”
“红眼睛要醒了——!”
刘小楼识海如遭重锤,眼前幻象迭生:林怀声妻子跪在血泊中,怀抱一个襁褓,襁褓中婴儿双目赤红,咯咯笑着撕开自己胸膛;清远宗小弟子蜷在角落,指甲深深抠进地面,嘴里反复呜咽着“第七个……第七个……”;而洞穴最深处,一双比熔岩更炽、比寒冰更冷的赤瞳缓缓睁开,瞳仁里没有 pupil,只有一圈圈旋转的黑色符文,符文中央,映出刘小楼此刻扭曲的面容。
水火蟠龙棍发出一声龙吟般的清越长鸣,棍身寒焰暴涨三丈,将所有幻象冻结成琉璃状冰晶,又在下一瞬被赤金烈焰焚成齑粉。刘小楼借着这瞬息清明,剑光骤然下沉,竟不攻向红瞳,反朝洞壁一侧——那里,一块看似寻常的焦黑岩石正微微起伏,石缝间渗出粘稠黑血,血中浮沉着七枚米粒大小的银色光点,正是清远宗七人的本命魂灯残烬!
他棍尖寒焰一卷,欲裹住光点。黑血却如活物般暴起,化作七条毒蛇缠向棍身。刘小楼早有预料,左手翻掌拍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凌空燃起,火光中显出太元门独门“封灵印”——符火舔舐毒蛇,蛇身顿时僵直,簌簌剥落成灰。可就在灰烬飘散之际,第七枚银点突然剧烈跳动,从中迸出一道稚嫩哭声:“爹!娘!别丢下我——!”
哭声如针,刺穿刘小楼护体灵光。他胸口一窒,水火蟠龙棍寒焰竟微微一滞。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洞底那双赤瞳彻底睁开,红光如瀑倾泻而下,瞬间淹没刘小楼全身。视野全黑,唯余灼痛。他听见自己骨骼在高温中发出细微脆响,皮肤表层开始碳化剥落……可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腰间金丝紫楠棺忽然嗡鸣震颤,棺盖缝隙中透出一线青光,光中浮现金色符文,正是当年玄冥真人亲赐的“九幽镇魂箓”!
青光如水漫过刘小楼躯体,碳化肌肤竟以肉眼可见速度重生,灼痛消散。他猛地睁眼,发现自身并非身处熔岩地狱,而是站在一条向下螺旋的灰石阶梯上。阶梯两侧石壁,镶嵌着无数手掌大小的暗红晶石,每一颗晶石内部,都蜷缩着一个透明人影——正是清远宗六人!他们双目紧闭,嘴角噙着诡异微笑,双手交叠于腹前,仿佛只是沉睡。唯有第七个晶石空空如也,只余一道细长裂痕。
阶梯尽头,是一扇青铜巨门。门上浮雕着九头巨蟒,每颗蛇首口中,都衔着一枚血色眼球。而此刻,九枚眼球正齐刷刷转向刘小楼,瞳孔深处,映出他身后邓恩侯惊恐欲绝的脸——
原来邓恩侯并未远退,竟悄悄尾随而至,此刻正站在阶梯入口,浑身抖如筛糠,手中紧握的,赫然是那枚紫檀令牌……而令牌背面,不知何时已浮现出与青铜门上一模一样的九瞳蛇纹。
刘小楼浑身血液霎时冻结。他明白了:鬼修根本不在洞底。它一直在这里,在每一个靠近火焰洞的人心底,在每一次犹豫的缝隙里,在每一道自以为是的善意之中。邓恩侯的“追随”,不是勇气,是蛊毒发作的征兆;那枚令牌,不是求援信物,是早已埋下的引魂契!
青铜门上,九枚血瞳缓缓转动,齐齐聚焦于邓恩侯心口。邓恩侯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嗬嗬怪叫,双手扼住自己喉咙,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鲜血顺指缝汩汩淌下。他双目翻白,嘴角却向上扯开,露出与石壁晶石中清远宗弟子一模一样的、甜蜜而空洞的微笑。
刘小楼举棍欲冲,脚下阶梯却骤然化作流动岩浆。他下坠的瞬间,听见邓恩侯用自己撕裂的声带,一字一顿,唱出一段童谣:
“红眼睛,亮晶晶,照见娘,照见婴……
第七个,不关门,魂儿飘,飘进井……”
童谣未尽,刘小楼已坠入无边黑暗。最后一刻,他看见青铜门缓缓开启,门后并非洞窟,而是一片浩瀚星空。星空中,七颗星辰排列成北斗之形,唯独天权位空缺——那本该是第七颗星的位置,正悬浮着一枚滴血的银色光点,光点之中,隐约蜷缩着一个婴儿的轮廓,双眼赤红如炭。
而光点下方,一行小字如蛆附骨,缓缓浮现:
【第七祭品·林氏遗腹·胎魂未散·可饲穷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