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2日,又一个周日。
下午的时候,载着四人的房车,正沿着国道离开南澳岛,朝着广州的方向驶去。
之前在厦门玩了几天之后,李珞又带着三女,在漳州的火山岛逛了一圈,然后又去了汕头的南澳岛。...
校门口的梧桐树影被晨光拉得细长,风一吹,叶影便在青砖地上轻轻晃动,像一群无声跳跃的小兽。李珞站在孔君祥身侧,应禅溪已悄然退至他右后半步,颜竹笙则微微踮着脚,左手松松挽住他的小臂,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捻着他衬衫袖口的布料褶皱——那动作熟稔得仿佛呼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班长,你这气场……啧。”方辰凑近几步,故意压低声音,却偏偏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以前上课打瞌睡被点名,还得我帮你挡老师视线;现在倒好,车门有人开、人有人陪、连走路都自带BGM似的。”
李珞笑着抬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BGM是溪溪昨晚睡前放的《晴空万里》,你要是喜欢,回头我把歌单发你。”
“哎哟!”张国煌立刻夸张地捂胸口,“这话听着怎么像在夸自己?”
“他是在夸溪溪。”竺宇飞端着奶茶吸管,慢悠悠插话,“你没见人家刚下车那会儿,高跟鞋踩得比高考进场还稳?”
众人哄笑,笑声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松弛与试探。没人再提去年毕业典礼上那个被全班起哄推上台、临时清唱《青葱》的李珞,也没人追问《我真不是明星》连载到第几章、有没有写到他们——有些东西不必说透,就像此刻阳光穿过香樟枝叶,在李珞的侧脸投下斑驳的暖色,而他正垂眸看应禅溪低头核对签到表时微蹙的眉尖,目光柔软得不像话。
孔君祥带着大家往里走,丁香老师拎着一只印有附一中校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当年的班级合影册和几份泛黄的课堂笔记复印件。“你们猜,谁的作文本还在我这儿?”她忽然转身,眼角弯起,“高三下学期,李珞交的那篇《关于春天的三种误读》,我夹在教案本里,一直没还。”
李珞脚步一顿,耳根悄悄热了:“老师您还留着呢?”
“当然留着。”丁香眨眨眼,“还有颜竹笙写的《钢琴键上的月光》,写得比她弹得还亮。我原以为她会考音乐学院,结果填志愿那天,你俩一起把报考系统搞瘫痪了。”
颜竹笙立刻仰起脸,眼尾沁出一点狡黠的红晕:“哪有瘫痪!只是……刷新了十七次。”
“对,十七次。”应禅溪合上签到表,不动声色补刀,“其中十三次是你按的F5,剩下四次是他替你点的。”
颜竹笙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李珞胳膊弯里,发丝蹭得他手腕发痒。李珞顺势抬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转头对丁香道:“老师,待会儿去旧琴房看看吗?听说那架老斯坦威还在。”
“在,但调音师上个月说,中音区有点飘。”丁香叹气,“不过前两天我路过,听见有人在里面练《梦中的婚礼》——弹得挺好,就是节奏太急,像赶着去赴约。”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张国煌手里的奶茶杯“啪嗒”一声磕在栏杆上,奶盖溅了一点在鞋面上。他没擦,只盯着李珞:“……谁啊?”
李珞没答,只朝应禅溪使了个眼色。应禅溪会意,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丁香:“老师,这是竹笙新专辑的首批实体样碟,封面是她自己画的,想请您和孔老师先听听。”
丁香怔住,随即郑重接过,指尖摩挲着信封边缘细密的压纹。她没拆,只是低头看着,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她画的?”
“嗯。”颜竹笙终于抬起头,声音清亮,“画的是我们高二合唱节那天,您站在阶梯教室门口,举着秒表等我们排队入场的样子。”
丁香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迅速抬手按了按眼角,再开口时已换上轻松的语气:“那我可得好好听,顺便给点专业意见——比如,要不要加一段小提琴间奏?”
“加!”颜竹笙立刻接话,“溪溪说可以请附中校友乐团帮忙录。”
“校友乐团?”方辰耳朵竖了起来,“哪个校友?不会是去年拿了全国青少年器乐大赛金奖的那个吧?”
“是他。”应禅溪点头,“昨天刚确认档期。另外,他还答应带三名团员,一起为《开端》OST录制弦乐铺底。”
“卧槽……”张国煌喃喃,“这已经不是同学聚会了,这是跨次元联动现场。”
话音未落,前方教学楼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一男生抱着篮球狂奔而过,为首的那个差点撞上林渊,被林渊一把拽住球衣后领。男生喘着气抬头,看清林渊的脸后愣住:“学……学长?您真是林渊学长?”
林渊还没说话,花秀秀已笑着递过去一瓶矿泉水:“喏,解渴。顺便帮我们问问,老琴房今天锁门了吗?”
男生连连点头,拧开瓶盖猛灌两口,抹了把嘴:“锁着!但钥匙在音乐组王老师那儿,她今早值日,应该在教师阅览室!”
“谢啦!”花秀秀朝他摆摆手,转头对李珞扬起下巴,“走?抢在别人之前,把咱们的‘春日误读’刻进琴键里?”
一行人加快脚步穿过林荫道,阳光在水泥地上碎成金箔。李珞忽然想起什么,侧身问应禅溪:“农家乐那边,刘管家说准备了露营灯和投影仪?”
“嗯,还有便携式KTV机。”应禅溪说,“昨晚我试了,音效不错。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确定要在29号晚上,当着全班面,公开读《我真不是明星》第七章?那章里写了你第一次吻竹笙的场景。”
李珞脚步微滞,耳根那点热意还没散,颜竹笙已听见了,猛地拽住他胳膊,仰头瞪他:“你写了?!”
“没写细节!”李珞连忙澄清,“就一句‘梧桐树影落在她睫毛上,像停驻的蝶’。”
“那也不行!”颜竹笙跺脚,耳尖红得透明,“谁允许你偷窥我睫毛了!”
“是蝴蝶偷窥。”应禅溪冷静纠正,“原文用的‘停驻’,说明蝴蝶是自愿的。”
“溪溪!”颜竹笙扑过去掐她腰,“你叛变了!”
三人追闹着跑向琴房方向,笑声撞在斑驳的红砖墙上,又弹回每个人的耳膜里。孔君祥望着他们的背影,对丁香轻声道:“你看,他们没变。”
丁香望着阳光里奔跑的三个身影,忽然想起去年毕业典礼后台,李珞蹲在地上,用铅笔头在颜竹笙的琴谱空白处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云。云下面写着:“下次落雨,我撑伞。”
如今伞早已撑开,云也化作了整片晴空。
老琴房在艺术楼三楼尽头,木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旧痕。王老师果然在阅览室,听说是八班回来,二话不说掏出钥匙串,挑出一把黄铜钥匙递过来:“你们进去吧,记得关窗,空调遥控器在窗台第三块瓷砖缝里——去年检修工塞的,我懒得抠出来。”
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浮游。那架斯坦威静静立在窗边,深褐色琴身映着窗外浓绿的梧桐叶,像一块沉入岁月深处的琥珀。颜竹笙松开李珞的手,快步走到琴凳前,指尖拂过琴盖,轻轻掀开。
“叮——”
一个单音,清越如泉。
整个琴房瞬间被唤醒。音波撞上墙壁、天花板、木地板,又温柔地折返,裹挟着二十年前某节音乐课上粉笔灰的气息,某次排练失误时哄堂大笑的余震,某年冬至,李珞偷偷塞进她琴谱夹层里的、一颗早已融化的薄荷糖纸。
她坐正,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黑白键上方三厘米处,没有落下。
“溪溪。”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把手机打开录音。”
应禅溪立刻照做,指尖点开录音软件,界面简洁得只剩一个红色圆点。颜竹笙这才转头,望向李珞,眼睛亮得惊人:“你来弹前奏。”
李珞一愣:“我?”
“嗯。”她拍拍身边空位,“就《青葱》开头那十六小节,你教过我的。”
李珞笑了,脱掉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卷起衬衫袖子,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他坐下来,手指触键的刹那,应禅溪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那音色比记忆里更沉,更稳,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沉默却有力。颜竹笙闭上眼,等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韵彻底消散,才睁开,手指落下。
琴声流淌开来,不是录音室里打磨千遍的完美,而是带着呼吸起伏的鲜活。高音区跳跃如雀跃,低音区沉稳似心跳。当旋律进行到副歌前的转调处,李珞忽然侧过身,左手越过琴键,轻轻按住她右手腕内侧——那里脉搏正随着节奏突突跳动。
颜竹笙没停,反而将指尖压得更深,琴声陡然明亮三分。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玻璃,翅膀扇动的气流让窗台上积攒的薄灰簌簌抖落。应禅溪站在门口,没靠近,只把手机稳稳举在胸前,镜头里是并肩而坐的两人,是琴键上交错的手指,是阳光在颜竹笙发梢折射出的细碎金芒。她忽然想起昨夜整理公司文件时,看到的一份未署名的邮件草稿,标题是《关于“青葱计划”二期落地的可行性报告》,落款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发送人邮箱后缀,赫然是附一中官网域名。
原来有些事,从来不需要声张。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张国煌带头鼓掌,掌声在空旷琴房里激起层层回响。方辰举起手机录像,镜头晃动着扫过李珞额角渗出的细汗、颜竹笙微微起伏的胸口、应禅溪垂眸看手机屏幕时眼睫投下的阴影。
“班长!”竺宇飞忽然喊,“既然都回来了,不如把咱班当年的‘秘密基地’也重启了?”
“秘密基地?”李珞挑眉。
“就是老锅炉房旁边那个废弃器材室!”张国煌兴奋接话,“咱们高三偷偷藏零食、改作业、传纸条的地方!墙上还留着你的涂鸦呢,画的是个戴眼镜的Q版李珞,旁边配字‘未来顶流·李老板’。”
众人哄笑。孔君祥也笑着摇头:“那地方早就该拆了,不过——”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上个月修水管,工人发现门锁居然还能用。钥匙一直在我这儿,想着哪天你们回来,或许……能用上。”
李珞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表面布满细密划痕。他握紧,掌心微微发烫。
“走。”他站起身,牵起颜竹笙的手,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应禅溪肩头,“趁太阳还高,把咱们的‘青葱’,重新种一遍。”
下楼时,徐有渔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来了。”
李珞没回,只把手机屏幕朝向应禅溪。她瞥了一眼,嘴角微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两下,回复过去:“存稿够发三章了?”
五分钟后,徐有渔回:“……你们在琴房干啥了?我听见了。”
应禅溪没解释,只发了个表情包:一只戴着墨镜的猫,爪子按下录音键。
阳光正盛,蝉鸣渐起。八班的三十多人簇拥着两位老师,穿过操场边那排熟悉的银杏树。李珞走在最前面,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颜竹笙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画圈,应禅溪落后半步,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方辰正偷偷把一枚糖纸叠成小船,张国煌在模仿林渊走路的姿势,竺宇飞和花秀秀讨论着暑假去青海湖骑行的路线。
他们终究没有变成当初试卷上那些模糊的、等待填写的未来。
他们成了此刻梧桐影里,真实行走的、带着体温的夏天。
而夏天,永远始于一次回望,终于一场奔赴。
李珞松开颜竹笙的手,从裤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掌心掂了掂。它很轻,却又重得托住了整整一年光阴。
他知道,钥匙转动的声响,会和十八岁那年一样清脆。
就像所有未曾熄灭的火种,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轰然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