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阵问长生 > 第192章 暗财
    白晓生见墨画沉思良久,不知在琢磨些什么,便有些无奈,道: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这么古怪的名字,或许只是本闲书,吕崇善随意看着玩玩……”
    “先把重要的事解决,吕家还有青畴城内的金丹,肯...
    墨画指尖悬停半寸,一缕青灰神念如丝如缕,在掌心缓缓盘绕,既未散去,也未收束。他凝望着城西方向——那里是青面众旧日藏兵的枯槐岭,岭上黑松成阵,枝桠扭曲如鬼爪,常年雾瘴不散,连飞鸟都不肯掠过。按常理,师伯下人若要潜伏、疗伤、重聚残部,枯槐岭便是最妥帖的落脚点。可墨画早已遣白晓生以“蚀骨香”混入山涧溪水,又令顾叔叔以三枚阴铜钉镇住岭下地脉七窍,若师伯下人真在其中,神魂震荡必有感应,气息逸散必被香引所缚。然而十日来,蚀骨香未燃尽一分,阴铜钉亦无一丝震颤。
    他不是没试过推演。
    子夜时分,墨画独坐于常山军临时设在城隍庙后的静室,布下三重隔绝阵:外层以朱砂混金粉勾“闭口咒”,中层铺青蚨血浸透的旧绢为“息声毯”,内层则以自身指甲削成七片,嵌入泥胎城隍像七窍之中,借其百年香火残念为引,行“逆烛照法”。
    烛火幽蓝,映着墨画苍白的侧脸。他咬破舌尖,一滴精血浮空而起,倏然裂为七粒,每一粒皆如微缩星斗,嗡鸣旋转,牵动七道极细的因果丝线,直刺向枯槐岭、东市废墟、北门尸坑、南漕码头、西仓地窖、青畴驿旧址、以及……城隍庙正殿那尊被砸断左臂的泥塑神像。
    七线齐震,却唯独指向神像左臂断口处的丝线,毫无征兆地“绷断”了。
    墨画喉头一甜,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他强压翻涌血气,抬手抹去唇边血迹,目光却愈发锐利——断线非因推演失败,而是被一股更粗、更沉、更“钝”的力量,从源头处生生截断。那力量不带杀意,亦无灵韵,竟似一块蒙尘古铁,锈迹斑斑,却重逾万钧,将所有窥探之念,尽数闷死在萌芽之前。
    “不是术法……”墨画喘息稍定,指尖抚过案上摊开的《青畴州异闻录》残卷,纸页泛黄,墨色洇开,其中一页赫然写着:“……师伯下人者,本名不详,初现于三十年前大旱之年。彼时牛翠城饿殍塞道,忽有一褴褛少年,自乱坟岗爬出,周身焦黑如炭,腹破肠流,竟拾腐鼠而食,嚼之如饴。当夜,守坟老卒见其立于乱葬岗最高坟头,仰天吞月,口中血光吞吐,状若吞日。翌日,其腹创自愈,皮肉翻新,黑痂剥落,露出底下莹白如玉之肤……”
    墨画指尖一顿,轻轻划过“吞月”二字。
    不对。
    青畴修士皆知,月华属阴,炼形养魄,需以玉髓净坛、素绢覆目、子时静坐,导引三分,忌七分,稍有不慎便易堕入阴祟反噬。而一个饿得啃鼠尸的凡俗少年,竟能凭本能“吞月”?且吞得如此暴烈,血光迸射?
    除非……他吞的不是月华。
    是“月蚀”时那一瞬天地失衡、阴阳倒灌的混沌浊气。
    墨画瞳孔微缩。他想起自己初入渊薮,在那无光无影的永寂之地,曾亲眼见过师伯施展诡算残篇——并非掐诀诵咒,而是张口一吸,将整片塌陷的虚空褶皱,连同其中游荡的数千怨魂残念,尽数吸入腹中。那一刻,师伯腹中并无丹田气海,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不断坍缩又不断膨胀的“空洞”。那空洞不吸灵气,不纳元神,专吞“失序”、“错位”、“悖论”与“未定之数”。
    师伯下人腹破肠流而不死,黑痂剥落而肤如美玉……这哪是妖人命格?这是……被某种“不可名状之物”寄生后,躯壳被动完成的第一次“蜕形”。
    墨画猛地合上书卷,指节捏得泛白。他一直将师伯下人视作一枚棋子,一个可被推演、可被围捕、可被解剖的“目标”。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师伯下人不是棋子,甚至不是对手——他是一把钥匙,一把插在牛翠城地脉最深处、锈迹斑斑却从未真正开启过的“锁眼”里的钥匙。
    而那个暗中截断因果丝线的人……是在保护这把钥匙?还是……在等钥匙自己找到锁孔?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墨画起身,推开窗。秋夜清寒,霜气如纱。远处枯槐岭方向,一片死寂。可就在他目光掠过岭脊时,眼角余光却瞥见——岭后山坳里,一点微弱红光,一闪即逝。
    不是火把,不是灯笼,更非修士御器的灵光。那红光黯淡、粘稠,带着一种陈年血痂干涸后的滞涩感,仿佛一滴凝固了三十年的血珠,在黑暗里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
    墨画身形未动,神念却如蛛网骤然铺开,无声无息罩向山坳。可那红光再未出现。他甚至悄然催动一枚埋在岭下松根处的“萤石子”,欲借其微光反溯红光来处。萤石子却毫无反应,如同被一层无形厚茧裹住,连最基础的灵力传导都彻底隔绝。
    他沉默良久,忽然转身,取过一方素白瓷砚。砚底刻着细密云雷纹,正是青畴城制式,墨画亲手所赠常小将之物。他磨墨,研得极慢,墨色浓重如漆。提笔,悬腕,写下一个字:
    “赦”。
    笔锋落纸,墨迹未干,那“赦”字竟如活物般微微起伏,继而纸面渗出细密血丝,蜿蜒爬行,竟在字旁自行补出两行小字:
    “赦尔罪愆,非为宽宥。赦尔性命,实为留用。”
    墨画搁笔,指尖轻点“用”字最后一捺。墨迹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芒,悄然沉入纸背。
    同一时刻,百里之外,枯槐岭最幽暗的“哑泉”畔。泉眼浑浊,终年不涌,水面浮着厚厚一层灰白苔藓。此刻,苔藓正被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拨开。那手皮包骨头,指节扭曲,指甲乌黑尖长,却奇异地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手主人伏在泉边,脖颈处皮肤皲裂,露出底下流动的、暗金色的脉络。他正低头,用舌尖舔舐泉面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
    露水入口,他浑身剧震,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咯咯”的、如同朽木摩擦的声响。紧接着,他缓缓抬起头。
    月光吝啬地漏下一缕,恰好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约莫十七八岁,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而苍白。可最令人窒息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漆黑如墨,瞳孔深处却悬浮着一枚微小的、缓缓旋转的赤色符文;右眼却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雪白。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亘古冰封的、令人心悸的纯白。
    他望着月光,雪白右眼毫无波澜,漆黑左眼中的赤符却骤然加速旋转,嗡鸣低响。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坳,无声地笑了一下。
    笑声未落,他面前浑浊的哑泉水面,竟无声无息地浮起一张纸。
    正是墨画写下的那张“赦”字帖。
    纸页轻颤,墨迹流淌,那两行补字如活蛇般游动,最终在纸面中央,凝聚成一个全新的、笔锋凌厉的篆体字:
    “应”。
    字成刹那,少年左眼赤符爆发出刺目血光,右眼纯白却更深沉,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他伸出舌头,再次舔舐纸面——这一次,舔的不是墨,而是那“应”字最后一笔尚未干涸的银芒。
    银芒入口,少年全身骨骼发出密集脆响,如春笋拔节,又似古树抽枝。他佝偻的脊背挺直,枯瘦的手臂肌肉虬结隆起,皮肤下暗金脉络光芒大盛,竟隐隐透出体外,交织成一道残缺却威严的……青畴城徽印轮廓。
    他喉中滚出低沉沙哑的、完全不属于少年的嗓音,一字一顿,却带着奇异的回响:
    “赦……应……”
    “吾……受……诏……”
    话音落,哑泉水面轰然炸开!浑浊泉水冲天而起,化作漫天血雨。血雨未及落地,已被无形之力蒸腾殆尽,只余下袅袅青烟,盘旋升空,凝而不散,竟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座残破却无比清晰的……城隍庙虚影。
    庙门匾额,赫然是三个古篆:
    “青畴观”。
    墨画站在窗边,指尖那点银芒早已消散。他凝视着枯槐岭方向,那里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的异象只是幻觉。可他袖中左手,五指正以一种诡异的频率轻轻叩击掌心,每一次叩击,都与三百里外某处地脉深处,一声沉闷如心跳的搏动,严丝合缝。
    他缓缓收回手,袖袍垂落,遮住了指节上悄然浮现的一道淡金色、形如锁链的细微烙印。
    原来不是师伯下人逃了。
    是他根本没走。
    他一直就在这里,在墨画以为最安全的“局心”,在常山军眼皮底下,在青畴城名义庇护的阴影里,在所有人以为早已死去的“哑泉”之下,静静蛰伏,等待一把钥匙,或者……等待一道赦令。
    墨画抬眸,望向天际将明未明的晦暗天光。东方天边,一线惨白正艰难地撕开浓云,如同刀锋劈开冻土。
    他忽然想起白晓生昨日呈上的一份密报:城中十余户人家,昨夜亥时三刻,家中米缸无故溢出陈年霉米,米粒黝黑,粒粒饱满,触之冰冷刺骨,嗅之有淡淡血锈味。更奇者,每户米缸底部,皆用朱砂画着同一个符号——非符非箓,形如半枚残缺的、正在滴血的月亮。
    墨画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
    原来如此。
    师伯下人不是在躲他。
    是在等他,把整个牛翠城,连同这满城将醒未醒的活人,一起……酿成一坛最烈的酒。
    而酒坛的封泥,就是那道“赦”字帖。
    墨画转身,走向案几。上面静静躺着亡魉子留下的那个血字陶罐。他掀开盖子,罐中清水依旧,却比先前更显澄澈。他俯身,将食指缓缓浸入水中。
    指尖触水的瞬间,水中倒影并未映出他的脸。
    水波荡漾,倒影里,只有那座悬浮于半空的、残破的青畴观虚影,以及虚影门前,一袭素白道袍的、负手而立的模糊身影。
    墨画凝视着那倒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清晰得如同惊雷,一字一句,敲在静室每一块砖石之上:
    “师伯……您教我的第一课,是‘算无遗策’。”
    “可您忘了告诉我……”
    “当棋子自己成了执棋人,这盘棋,该由谁来落子?”
    话音落,他指尖轻轻一搅。
    水中倒影轰然碎裂。
    而三百里外,哑泉之上,那座青畴观虚影,也随之寸寸崩解,化作无数光点,如萤火般飘散。光点消散处,少年盘膝而坐,雪白右眼缓缓闭上,漆黑左眼中,那枚赤色符文却旋转得愈发迅疾,边缘开始剥落细碎的、燃烧着暗金火焰的符灰。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青色砚台碎片。
    碎片背面,一行细若蚊足的刻痕,在暗金火光中幽幽浮现:
    “墨画亲制·青畴观试砚·丙寅年秋”。
    少年凝视着刻痕,喉结再次滚动。这一次,他没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将碎片,缓缓按向自己左胸。
    皮肤无声裂开,没有鲜血,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碎片沉入其中,幽暗随之收缩、凝实,最终化作一枚微微搏动的、青玉质地的……心脏。
    咚。
    咚。
    咚。
    心跳声,在死寂的哑泉畔,清晰可闻。
    与此同时,牛翠城内,所有刚刚领到赈灾口粮、捧着黝黑霉米回家的百姓,脚步同时一顿。他们茫然低头,看着手中米缸——缸底朱砂画的残月符号,正一滴、一滴,渗出温热的、暗红色的液体。
    那液体蜿蜒而下,浸透米粒,染红指腹,最终,在每个人的手腕内侧,悄然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形如锁链的细微烙印。
    与墨画袖中指尖上的烙印,分毫不差。
    天,终于亮了。
    可这光,照不进牛翠城每一处角落。
    它只照亮了表面。
    而真正的黑夜,正随着那一声声沉稳的心跳,从地底,从血脉,从每一粒被诅咒的霉米深处,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