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山海提灯 > 第八四七章 堂而皇之
    走之前,师春也飞到了洞外的山头,找到了麒麟阿三,问:“阿三,想找盈昃山吗?”
    这位不是一直想回家么,故而以此做诱饵,希望能重新勾起它对生活的向往。
    仰天望的阿三低头,看了看自己下意识收了收...
    海风骤然凝滞,连浪头都悬在半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雷云深处的电光不再劈落,而是如游蛇般收束、盘绕,渐渐聚成一道竖直的银白光柱,自云心垂落,笔直刺入下方翻涌却静止的海面。光柱映得众人面甲泛青,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不是怕惊扰什么,而是那光柱里,正有东西在“走”。
    不是飞,不是遁,是踏着光走路。
    每一步落下,光柱便震颤一次,海面随之漾开一圈无声涟漪,涟漪所至,冻结的浪尖悄然融化,又立刻蒸腾为白雾。雾气未散,第二步已至。第三步时,雾中浮出半截青灰袖袍,袖口绣着七枚细小星图,边角微卷,似被无数岁月摩挲过;第四步,一只枯瘦却极稳的手掀开雾障,掌心托着一盏铜灯,灯焰幽蓝,不摇不晃,却将整片海域映得如同沉入海底万年的眼眸。
    蓝童子来了。
    他未带随从,未乘妖骑,未驾云车,只一人一灯,自雷云正中踱步而下。那灯焰映照之下,数十万围而不攻的大军竟齐齐后退半步——不是溃退,是本能的、几乎无法抑制的退让。有人握刀的手心沁汗,有人战甲缝隙里渗出细密血珠,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他们不是怕死,是怕那灯焰一晃,自己活了三百年的记忆,会忽然变成别人写在纸上的三行字。
    镜像前,卫摩额角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掐进案几木纹里,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他早知蓝童子擅“改命”,却不知其改命之术,竟能借势而生,借威而成。四家三十万大军列阵所聚的滔天杀意、统御威压、气运冲霄,非但未被雷云所慑,反被那盏灯悄然引渡、淬炼、提纯,化作一股无形之力,尽数灌入蓝童子足下光柱之中。此刻他每踏一步,踩的都不是虚空,而是三十万人的命格锚点。
    “快!传令蓝童子——不可近身!只以灯焰遥击!”卫摩嘶吼,声音已劈叉。
    陶至扑到镜像前,子母符刚捏在指尖,镜中蓝童子已抬起了头。
    目光未扫向吴斤两,未盯住肖省,甚至未落在那道蓄势待发的雷剑之上。他的视线,穿过了翻滚的雾气,穿过了扭曲的光影,精准地钉在了师春胸前——确切地说,是钉在他左胸内袋里,那枚尚未取出的、真正的裂空剑令牌上。
    蓝童子笑了。
    嘴角仅向上牵动半分,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令人脊骨发寒的确认。他托灯的手腕缓缓转动,灯焰随之偏斜,幽蓝火苗倏然拉长,如一柄淬毒匕首,遥遥指向师春心口。
    同一刹那,师春右眼异能视野轰然炸开!
    不是看见了什么,而是“感知”到了——无数条半透明丝线自蓝童子灯焰中射出,纤细如蛛网,却坚韧如玄铁,无声无息缠向四面八方。其中最粗最长的一根,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穿透雾气、撕裂雷云残余电弧,直刺而来!它不攻击肉体,不灼烧灵力,只奔着师春体内那枚令牌的气息而去——那是裂空剑与令牌之间千百年缔结的因果烙印,是唯一无法伪造的命脉锁扣!
    “躲不开。”师春瞳孔骤缩,右眼视野中,那根丝线已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瞬就要没入皮肉,勾住心脏。
    可他未动。
    身后,肖省已按计划攥紧了那堆杂色令牌,指节发白;吴斤两双指仍劈于胸前,雷云虽敛,余势未消,指尖电弧噼啪跳动;下方海面,安无志、麒麟阿三、乃至裹着东郭寿的胖猫云妖,皆屏息凝神,所有目光如钉子般钉在师春背影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喵——!!!”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猫叫撕裂寂静!
    不是来自下方,而是自师春头顶、自蓝童子脚下光柱内部炸响!
    那胖乎乎的大白猫,竟不知何时挣脱了云妖形态束缚,化作一道雪白流光,自蓝童子踏来的光柱底部逆冲而上!它并非攻击蓝童子,而是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蓝童子托灯的手腕!
    “铛!”
    一声清越金铁交鸣!
    大猫利爪并未触及蓝童子肌肤,却在离其手腕三寸之处,硬生生撞上一层无形屏障。那屏障应声震颤,幽蓝灯焰猛地一跳,如风中残烛!就在这一跳的瞬间,蓝童子眼中首次掠过一丝错愕——他布下的“命丝”,竟被这蛮横一撞搅乱了半息轨迹!
    半息,足够师春动了。
    他左掌闪电探入怀中,却并非取出令牌,而是猛地一拍!掌心赫然贴住一枚青黑色鳞片——那是东郭寿被藤蔓绞杀时,从其肩甲崩落的残片!鳞片瞬间爆开,化作一团浓稠墨雾,雾中竟有无数细小符文旋转,如活物般疯狂吞噬周遭光线!
    墨雾甫一扩散,蓝童子灯焰映照下的空间顿时扭曲。那根直刺心口的命丝,如同投入浑水的丝线,骤然变得模糊、迟滞、方向飘忽不定。更诡异的是,墨雾边缘,竟隐隐浮现出另一枚令牌的虚影——轮廓、纹路、甚至边缘磨损的痕迹,与真品分毫不差!只是通体漆黑,如墨玉雕琢。
    蓝童子瞳孔一缩。
    他认得此物——“影契”!逍遥派秘传禁术,以至亲至信者精血为引,以仇敌本命之物为媒,可短暂幻化出对方命格印记的“影子”。此术代价极大,施术者必折十年阳寿,且需施术者与目标有深刻因果牵连……这墨雾所化虚影,分明是东郭寿亲手所刻、亲自祭炼的裂空剑令牌!蓝童子当年亲手将此令牌嵌入东郭寿丹田,岂能不识其魂?
    心念电转,蓝童子托灯之手竟微微一顿。
    就是此刻!
    “扔!”师春低吼,声如裂帛。
    肖省早已蓄势待发,手中那堆杂色令牌如天女散花般泼洒而出!五光十色的令牌划出数十道抛物线,尽数朝蓝童子面门砸去!与此同时,他扯开嗓子,用尽丹田之气嘶吼:“蓝童子!东西给你!还请高抬贵手——!!!”
    吼声未落,吴斤两双指轰然下劈!
    “轰隆——!!!”
    不再是酝酿已久的雷霆,而是倾尽所有、孤注一掷的引爆!积蓄良久的雷云残余能量被强行撕开一道缺口,一道粗逾水桶、亮得令人心盲的惨白雷柱,裹挟着毁灭意志,自上而下,狠狠贯向蓝童子天灵盖!
    前后夹击!虚实难辨!真假莫测!
    蓝童子终于动了。
    他未闪,未挡,亦未以灯焰格挡雷霆。只见他左手松开铜灯,五指如兰花绽放,迅疾无比地在身前虚画——不是符箓,而是七个极其简陋、甚至歪斜的“×”字!每个“×”画毕,空中便有一颗微小星辰虚影一闪即逝。
    七星镇命!
    七个“×”字落定,那道毁天灭地的惨白雷柱,竟在距他头顶三尺之处,轰然停滞!无数电蛇狂舞挣扎,却再难寸进!而那泼洒而来的数十枚令牌,亦在触及他身前三尺时,齐齐凝滞于半空,滴溜溜悬浮,光芒明灭不定,仿佛被无形之力牢牢吸住。
    时间,仿佛被强行摁下了暂停。
    蓝童子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凝固的雷霆,越过悬浮的假令牌,最终,落在了师春脸上。那眼神里,再无之前的洞悉与笃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探究。他嘴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雷鸣与死寂,字字如冰锥凿入耳膜:
    “你……是谁?”
    师春面具后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绷紧到极致后的一丝松弛。他右眼异能视野中,那根被墨雾干扰的命丝,已悄然偏移,擦着左胸衣襟掠过,钉入身后虚空,无声湮灭。
    他未答话。
    只是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
    “嗤啦。”
    一声轻响,仿佛撕开了什么看不见的幕布。
    镜像之中,东胜指挥中枢的庞大阵法核心,骤然爆出一串刺目火花!所有监视师春一伙的镜像画面,在同一瞬,全部扭曲、拉长、碎裂!无数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最终,彻底化为一片雪花噪点!
    蛮喜失声惊呼:“断联?!”
    木兰今霍然起身,指尖掐诀,却见子母符毫无反应。她脸色一沉,反手一掌拍在案几上,玄铁桌角应声崩裂:“不是断联……是‘遮天’!有人在我们眼皮底下,用大赦之战的战场规则本身,做了个‘局中局’!”
    东胜中枢,卫摩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青铜鹤形灯架。灯油泼洒,火苗窜起老高,映得他脸庞青白交加。他死死盯着镜像中那一片刺目的雪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遮天……遮天……原来如此!他们根本不怕我们看!他们要的,就是让我们看清楚每一个细节,再把每一个细节,都变成……误导!”
    他猛地转向陶至,双眼赤红:“立刻!查所有参与‘填埋极渊’的黄旗宗弟子!查他们最近三个月所有出入记录!查他们所有人,是否曾接触过……逍遥派旧部!”
    陶至浑身一颤,如坠冰窟。逍遥派旧部?那不是百年前就被天庭清洗殆尽的叛逆么?怎会……
    念头未尽,一阵阴冷海风突然毫无征兆地卷入中枢大殿,吹得烛火狂舞。风中,隐约传来一声悠长、苍凉、仿佛穿越了千山万壑的叹息,又似一声猫儿慵懒的“喵呜”。
    风过,烛火重归稳定。
    大殿内,卫摩僵立原地,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忽然想起一个早已被遗忘在尘埃里的名字——百年前逍遥派刑堂首席,那位总爱蹲在宗门大殿屋檐下晒太阳、据说连掌门令牌都懒得看一眼的老猫妖。
    它后来……失踪了。
    没人知道它去了哪。
    只记得它消失前,曾用爪子,在逍遥派藏经阁最底层的《山海异闻录》残卷上,慢悠悠地,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爪印。
    爪印旁边,用爪尖蘸着朱砂,写了两个小字:
    “提灯”。
    海面上,雷云彻底消散。
    蓝童子依旧站在那里,托着灯,悬浮于半空。他面前,那数十枚假令牌静静漂浮,雷柱早已化为袅袅青烟。他对面,师春等人身影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
    吴斤两抹了把脸上的汗,嘿嘿一笑,声音却有些发虚:“春天,这招……够狠啊。不过那蓝老头,好像……没接?”
    师春没说话,只是缓缓抬手,指向蓝童子脚下。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蓝童子足下,那道曾托举他自雷云中走下的光柱,不知何时,已悄然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墨色。墨色如活物般,沿着光柱向上缓慢攀爬,所过之处,幽蓝灯焰的光芒,竟微微黯淡了一线。
    蓝童子低头看了一眼,托灯的手,第一次,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远处,海平线下,一道灰蒙蒙的雾气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弥漫开来。雾气所至,海水无声沸腾,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白气。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重叠、不断变幻的屋檐轮廓——有的飞翘如刃,有的圆润似月,有的覆着青苔,有的悬着铜铃……
    那是逍遥派宗门大殿的屋檐。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它,真的来了。
    雾气边缘,一只毛茸茸的、肥硕无比的白色猫爪,慢悠悠地,探了出来。爪尖沾着一点湿漉漉的海水,在幽蓝灯焰的映照下,闪烁着温润而古老的光泽。
    爪印,正落在海面之上。
    仿佛,刚刚才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