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俱芦洲。
玄金山。
时值夜半三更，山风穿林，萧萧瑟瑟，遍山清冷。
石榻之上，袁通猛然翻身坐起，通臂白毛尽被冷汗浸透，心口绞痛如割，半晌方才神定。
“父亲……”
他扶...
玄金山巅，云海翻涌如沸，罡风猎猎卷动山间松涛，发出呜呜悲鸣。萧辰三人遁光破空而至，尚未落地，便见山腰处一道青光倏然腾起，如剑破云，直贯天心！那青光中裹着一人影，身形瘦削却筋骨虬结，双臂奇长垂膝，肩宽背阔，赤足踏云，发髻散乱，额心一点朱砂似血未干，周身气机沉凝如渊，却又隐隐透出撕裂虚空的暴烈锋芒——正是通臂猿猴袁通！
“来者止步！”袁通声如金铁交击，字字砸落山岩，震得整座玄金山嗡嗡作响，“此山已非玄阴旧址，乃我袁通闭关证道之所！尔等若无凭证，擅入一步，神魂立碎！”
话音未落，他右臂猛然一扬，五指箕张，掌心竟无半点血肉，唯有一片混沌虚影旋转不休，内里星河流转、日月沉浮，赫然是以自身血脉为引，硬生生抽摄天地本源所凝之“混世掌”！那掌影尚未落下，山前百丈之内灵气骤然塌陷，草木枯萎，岩石龟裂，连空气都泛起琉璃碎裂般的蛛网纹路！
百眼魔君心头一凛，忙欲开口解释，却被萧辰抬手止住。萧辰凝视袁通额心那点朱砂，瞳孔微缩——此非寻常血痕，而是以三昧真火煅烧九幽寒髓、再融万载玄冰精魄所炼之“劫印”，乃是渡过第九重心魔劫后，天地烙下的大道印记！当年西游路上，弥勒佛祖曾亲口点化：“混世四猴，不入十类，不属五行，通臂者，拿日月、缩干山，最是难驯。”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辰忽而朗笑一声，声震云霄：“袁兄，别来无恙？”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五指舒展，指尖竟有七缕细若游丝的金色毫光悄然逸出，盘旋缭绕，凝而不散——正是当年玄阴山血战之后，袁通亲手赠予萧辰的七根“通臂灵毛”，以妖血为契，刻下同心咒印，可隔万里传念，亦可破障通幽！
袁通眸中凶光骤然一滞，那混沌掌影微微一顿，额心劫印倏忽明灭三次，似在辨认咒印真伪。他死死盯住萧辰掌心那七缕金光，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陡然沙哑：“……你竟还留着它？”
“留着，自然留着。”萧辰笑意渐深，目光扫过袁通身后那半掩于云雾中的山门——门楣上新镌二字，龙飞凤舞，力透石髓：“玄金”。字迹边缘尚有未干的朱砂余韵，显然刻成不过数日。“当年玄阴山三王并立，苟天霸贪墨山库灵石，袁兄一怒焚其藏宝窟；马善畏战遁走，袁兄断其左臂以儆效尤；唯有我金角，替你镇守山门三年，为你拦下灵山七波追杀，护你潜修‘混世大法’。这些事，袁兄可还记得？”
袁通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戾气如潮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却极灼的痛色。他缓缓收拢右掌，混沌虚影悄然消散，山间崩裂之势顿止。他沉默良久，忽而仰天长啸，啸声初如裂帛，继而化作苍凉古调，竟是北俱芦洲失传千年的《玄猿祭》！啸声所及之处，山巅积雪簌簌滚落，露出底下黝黑山岩，岩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密符文——那是袁通以爪为刀，日夜刻下的《混世经》残篇，字字如刀，笔笔含煞，每一道刻痕深处，都嵌着一滴凝固不化的妖血！
“记得。”袁通嗓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地底，“金角兄弟，你既持灵毛而来，必非为叙旧。”他目光如电，掠过萧辰身后神色焦急的百眼魔君，又落在万圣龙女怀中紧抱的紫檀木匣上——匣角隐现一线莹白毫光，正是九叶灵芝仙草外泄的先天灵气！“可是……盘丝大仙性命垂危？”
百眼魔君抢步上前，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阶上，声泪俱下：“袁前辈！家师盘丝大仙为救我等，强催‘八景琉璃灯’对抗燃灯古佛分身，灯芯尽碎，元神溃散！若无九叶灵芝仙草续命，三日之内，必堕轮回，永坠幽冥啊！”
袁通闻言，眉峰一跳，竟不看百眼魔君，只盯着萧辰：“你从天庭盗药，必已惊动玉帝。此刻天兵怕已布下‘天河倒悬阵’，封绝北俱芦洲所有云路。你三人如何闯过的？”
萧辰坦然迎视：“蜀山锁妖塔，红毛犼作乱。我假扮天将杨过山，携龙女、黄风演了一出‘同归于尽’。”他指尖轻弹，一缕灰烬自袖中飘出，落地即燃，焰色幽蓝，映得众人面目森然——正是当日蜀山焦坑中残留的“尸煞余烬”，乃红毛犼本源所化，寻常火焰绝难点燃。“此烬未熄，便是我未死之证。天庭诸神只见尸骸，不见魂魄，更不知我腹中乾坤藏有小世界。”
袁通目光如炬，凝视那幽蓝火焰良久，忽而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山巅云海翻涌如沸：“好！好一个金蝉脱壳！好一个腹中乾坤！”他猛地转身，袍袖挥动，山门轰然洞开，露出一条盘旋向上的玉石阶——阶旁古松参天，松针上竟凝着细碎冰晶，折射日光，幻化出七彩霓虹，正是袁通以混世神通拘来的“北斗寒魄”，专克一切邪祟毒瘴。“请！盘丝大仙在我山腹‘玄阴泉眼’静养，此泉乃地脉龙髓所化，可暂稳其溃散元神。但……”他顿了顿，眼中精光如刃，“九叶灵芝仙草需以‘太乙金精’为引，方能炼化。此物，我玄金山没有。”
萧辰早已料到此节，当即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令牌正面铸着狰狞饕餮，背面却是两行蝌蚪古篆：“坎源山金角大王，借太乙金精一两，待玄金山事了，当奉还灵髓三斗。”正是牛魔王临别所赠，令牌边缘尚有未干的牛族图腾血渍！
袁通接过令牌，指尖抚过饕餮纹路，嘴角微扬：“老牛这厮，倒还记着当年我替他扛下灵山三十六道诛妖雷的事。”他随手将令牌抛向山巅云海，令牌没入云中，霎时电光一闪，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降下一团拳头大小、炽白如汞的金属液滴——正是太乙金精！液滴悬浮半空，嗡嗡震颤，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锋锐气息，连万圣龙女怀中紫檀木匣都随之轻颤，匣内灵芝仙草的毫光陡然暴涨！
“速去泉眼！”袁通厉喝，袍袖一卷，三人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入山腹幽径。沿途但见石壁如镜，倒映出无数个萧辰的身影，每个身影手中都托着不同形态的灵芝——有化作金莲的，有凝成玉露的，有幻为游龙的……皆是袁通以混世神通推演的九种炼化之法！萧辰心头剧震：此等推演之能，已非寻常太乙金仙可比，分明是触摸到了大罗门槛的征兆！
泉眼所在，乃一处天然石窟。窟内寒气刺骨，中央一汪清泉幽深如墨，水面漂浮着九朵冰晶莲花，每朵莲心都托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银色水珠——正是玄阴泉眼凝聚的地脉龙髓！盘丝大仙就躺在泉边青玉榻上，形销骨立，肌肤泛着死灰色，唯有眉心一点微弱青光，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熄。她身旁侍立着两名素衣女童，正以玉杵捣碎冰莲，汁液滴入玉钵，化作缕缕青烟，勉强维系那点青光不灭。
百眼魔君扑至榻前，泣不成声：“师父！师父！灵芝仙草来了！金角兄弟他……他真的取回来了！”
盘丝大仙眼皮艰难掀开一线，目光浑浊，却在触及萧辰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枯槁手指颤抖着指向他腰间——那里，一枚暗金色蛤蟆鳞片正随呼吸微微搏动，鳞片表面，竟浮现出细若游丝的梵文，正是《大涅槃经》残章！盘丝大仙喉咙里咯咯作响，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青光微闪，竟将那鳞片映照得如同一轮初升金蟾！
萧辰心中雪亮：盘丝大仙认出了他本体！当年在灵山脚下，盘丝大仙曾以“慧眼通”窥见他腹中乾坤内蛰伏的蛤蟆真身，更知他吞食过西海龙宫秘藏的《涅槃真解》残卷！此鳞片，正是他蜕皮时所留，被盘丝大仙悄悄施加了佛门禁制，只为今日印证因果！
“莫问，莫说。”盘丝大仙嘴唇翕动，声若游丝，“金角……你既敢盗天庭灵药，必已舍了仙籍道果……此生，注定与佛道两门为敌……”她枯瘦手指忽然用力攥住萧辰手腕，指甲几乎嵌入皮肉，“但……你若真想……救这北俱芦洲万千妖族……便须……登顶昆仑墟……寻那……被封印的……‘大禹治水图’……”
话音未落，她眉心青光骤然爆亮，如朝阳初升！袁通已将太乙金精投入玉钵，与九叶灵芝仙草熔炼成一滴琥珀色琼浆，百眼魔君双手捧起，小心翼翼滴入盘丝大仙口中。刹那间，她全身灰败肌肤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莹润如玉的新生肌理，眉心青光暴涨，化作一道青虹直冲石窟穹顶，竟将万年玄冰穹顶硬生生凿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外，北俱芦洲亘古不散的铅灰色天幕，竟被这青虹刺穿，透下一线澄澈金光！
金光洒落，石窟内所有冰莲瞬间绽放，花瓣舒展，吐纳出沁人心脾的幽香。盘丝大仙长发如瀑垂落，面色红润如少女，缓缓坐起，眸光如电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萧辰脸上，唇角微扬：“金角，你身上……已有‘妖帝’之息。”她指尖轻点自己眉心，又遥遥指向萧辰心口，“此息，源自你吞食的西海龙宫禁典……也源自你今日所为。”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肃穆如钟，“妖帝者，非为称霸，实乃……扛鼎！”
话音未落，石窟外忽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整座玄金山剧烈震颤，山石崩落，泉眼翻涌！袁通脸色一变，身形如电掠至窟口，只见山门外云海翻腾，竟被一道粗逾百丈的金色光柱硬生生撕开！光柱之中，无数金甲神将手持巨斧，斧刃上铭刻着“天河倒悬”四字古篆，正疯狂劈砍山门禁制！为首一员神将，面如冠玉，三只眼眸开合之间，紫电奔涌——正是天庭二郎真君杨戬麾下首席战将，灌江口四大天王之首，显圣真君座下第一悍将，金睛兽！
“玄金山通臂猿猴听真！”金睛兽声震九霄，手中巨斧劈开一道空间裂缝，裂缝中涌出滔天浊浪，“奉显圣真君法旨！尔等盗取天庭重宝，亵渎瑶池，罪不容赦！今奉天河之水，涤荡妖氛，尔等若束手就擒，尚可留得全尸！”
袁通立于山门，赤足踩在龟裂的玉石阶上，仰天狂笑，笑声中带着焚尽八荒的桀骜：“区区天河浊水，也配洗我玄金山？！”他双臂猛然向两侧伸展，筋骨噼啪爆响，身后虚空骤然浮现出亿万星辰虚影，缓缓旋转，竟在头顶凝成一座微型星穹！星穹中央，一尊模糊不清的巨人剪影拔地而起，手持巨斧，斧刃所向，正是那天河光柱！
“混世……开天！”袁通怒吼，声浪化作实质风暴席卷山野！那星穹巨人虚影骤然挥斧，斧光如白虹贯日，不斩金睛兽，反向天河光柱源头劈去！轰隆巨响中，光柱竟被硬生生从中劈开，滔天浊浪逆卷而上，倒灌入云海深处！金睛兽座下金睛兽嘶吼一声，被反冲之力掀翻数百里，金甲崩裂，鲜血狂喷！
萧辰却在此刻转身，目光如电射向盘丝大仙：“大禹治水图……何在？”
盘丝大仙指尖一点，一缕青光没入萧辰眉心，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汹涌而至——昆仑墟巅，一座青铜巨鼎镇压着滔天洪水；鼎腹之上，云纹流转，隐约可见山川河岳、妖鬼人神；鼎耳处，两道金箍缠绕，金箍之上，各有一枚残缺的“禹”字印记……画面尽头，是昆仑墟深处一座被九条黑龙锁链缠绕的孤峰，峰顶石碑上，血书二字：“封印”。
“封印……在昆仑墟！”萧辰霍然抬头，眼中金芒暴涨，“袁兄，借你玄金山一用！”
袁通闻言，竟不问缘由，只是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獠牙：“好！便让这北俱芦洲的雪，染一染天庭的血！”他右臂高举，五指箕张，整座玄金山地脉轰然咆哮，山体剧震，无数道金光自地底迸射而出，在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无朋的金色罗网——正是袁通以混世神通，硬生生将整座玄金山的地脉龙气，炼成了攻守一体的“混世罗网”！
金睛兽刚稳住身形，抬头便见漫天金网兜头罩下，网眼之中，竟有星辰生灭、山河轮转！他惊骇欲绝，刚欲催动金睛破网，却见萧辰已踏上网面，赤脚踩着流转的星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暗金色短刃——刃身无锋，却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混沌气息，正是当年在玄阴山地下熔炉中，以陨星铁与混沌胎膜炼成的“开天凿”！
“金睛兽！”萧辰声如雷霆，凿尖直指对方眉心，“回去告诉杨戬——玄金山，不是天庭的菜园子！”话音未落，他手中开天凿悍然挥出，不劈人，不斩甲，只向脚下金网狠狠一凿！轰！金网骤然收缩，亿万星辰虚影疯狂坍缩，尽数压缩于凿尖一点！那一点金光，竟比太阳核心更炽烈，比黑洞更幽邃！
金睛兽魂飞魄散，拼尽全力催动金睛，紫电狂涌欲破金网，却见萧辰凿尖已至眼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凿尖那一点湮灭万物的金光，以及萧辰眼中翻涌的、不属于任何妖族的……金色海洋！
“不——！！！”
金光爆闪，天地失色。当光芒散尽，金睛兽连同他麾下三百天兵，已化作三百粒细微金尘，随风飘散。玄金山巅，唯余那柄开天凿静静悬浮，刃身之上，缓缓浮现出一行血色古篆：
【妖帝开天，此界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