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皇修 > 第1683章 不宣
    楚致渊接过这两块灵石,摇摇头叹口气。
    一直觉得自己的运气极好,可每次看到许盈盈拿出来的东西,便觉得自己差得远。
    这些灵石,自己听都没听说过。
    任何一块灵石,拿出去都是被人抢破头的...
    玉佩的光晕并不刺目,却如初春薄雾般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浸润虚空。那光里浮着极淡的银线,似蛛丝,又似游魂,在晚风中微微颤动,仿佛在丈量每一寸空气的质地。
    程思查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这玉佩——不是形制,不是材质,而是气息。
    那是“溯灵引”的残韵。
    溯灵引,早已失传三千年,是上古神域遗脉“守渊司”所用之信物,非嫡系不得执掌,非敕令不得启用。传说其内封有十二道“返照真息”,可逆溯灵机流转之痕,照见半柱香内所有灵元波动轨迹,哪怕九转灵尊刻意敛息,亦难逃其映照。但此物需以本命精血温养十年方能初启,百年方得全功,且每用一次,持玉者便损三年寿元。
    曾芸指尖微颤,玉佩边缘已泛起一丝焦黑,似被无形火焰舔舐。
    她额角渗出细汗,呼吸渐沉,唇色发白——这不是装的,是真正在燃烧生命。
    “徐师兄……”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再退已无用。他们锁死了四方灵脉,连地脉都被钉了七根镇龙钉。我们若再动,便是自投罗网。”
    俊朗中年徐砚舟没应声,只缓缓抬手,将一柄青玉折扇自袖中抽出。扇骨未开,却已有清越剑鸣自扇脊内透出,嗡嗡震颤,如龙吟于鞘。他指尖抚过扇面,那里原本空白一片,此刻却浮出三枚朱砂小字:“玄阴·徐”。
    不是署名,是烙印。
    是玄阴宫嫡系长老才有的“心契铭纹”——以神魂为墨,以灵台为纸,刻下不可篡改的本源印记。凡见此纹者,皆知此人已与玄阴宫气运相系,生死同契。
    他目光扫过四周——枯瘦中年程思查立于正北,双袖空荡,袖口随风鼓动,竟无一丝褶皱;圆脸老者悬浮东南,左手掐诀,右手悬于腰侧,指节泛青,显然已将一门毒功催至临界;勇猛中年与粗犷中年分列西南、西北,前者肩甲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暗金鳞片,后者后颈凸起三枚骨刺,正一跳一跳搏动如活物……
    十九名灵尊,无一弱者,更无一未作杀势。
    徐砚舟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松弛下来的笑意,像山涧解冻时第一声脆响。
    他合拢折扇,轻轻一点曾芸腕脉。
    “芸师妹,你刚才祭玉时,漏了一息。”他说,“第三道返照真息,不该走‘天枢’位,该入‘地维’。你心急,偏了半寸。”
    曾芸一怔,随即脸色煞白。
    她确实漏了。
    那一息偏差,不足眨眼,却让玉佩映照出的灵脉图谱,在东南角缺了一角——恰是圆脸老者左手所掐的“蚀心诀”真息流转死角。
    而此时,圆脸老者嘴角已扬起一丝阴笑。
    他动了。
    不是扑来,而是整个人向后飘退三尺,同时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一团灰雾自指缝间喷涌而出,瞬息化作一张人脸轮廓,双目空洞,嘴唇翕动,无声诵咒。
    咒音未闻,可曾芸耳中却炸开一声尖啸!
    她眼前一黑,喉头腥甜翻涌,玉佩“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蚀心摄魂咒!”粗犷中年厉喝,“快闭识海!”
    话音未落,勇猛中年已踏前一步,右拳轰出,拳风未至,地面石板已寸寸龟裂,裂痕如蛛网蔓延至圆脸老者足下。拳意未达,拳势先至——这是将“崩山劲”修到第七重的征兆,拳未出,势已压塌百步灵场!
    可那灰雾人脸只是轻轻一晃,便将崩山劲势尽数吞入虚口,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没用的。”程思查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刮过朽木,“蚀心诀本就不克外力。它吃的是念头,嚼的是因果。你们越想挡,它越饱。”
    他目光如钩,钉在曾芸脸上:“小姑娘,你既敢祭溯灵引,就该知道代价。现在,把引子交出来,我留你魂魄不散。”
    曾芸咬住下唇,直至渗血。
    她没看程思查,反而侧首望向徐砚舟。
    徐砚舟依旧在笑,折扇轻摇,扇面朱砂字迹竟随风明灭,如呼吸般起伏。
    “徐师兄……”她哑声道,“若我今日魂飞魄散,萧师姐……会不会怪你?”
    徐砚舟摇扇的手顿了顿。
    风停了一瞬。
    他没答。
    只将折扇倒转,以扇柄末端,轻轻点在自己眉心。
    “嗤——”
    一声轻响,似炭火入雪。
    他眉心浮出一点金斑,随即迅速蔓延,化作半枚金纹,形如古篆“敕”字。金纹所过之处,他鬓角青丝寸寸染霜,皮肤浮现蛛网状裂痕,裂痕下隐隐透出琉璃光泽——那是玄阴宫至高禁术“燃魄铸敕”的征兆,以一身魂魄为薪,燃尽本源,只为换一道凌驾于天地律令之上的敕令!
    “住手!”粗犷中年失声吼道,“玄阴宫疯了?!燃魄铸敕要抽干神魂根基,你以后连转世都难!”
    徐砚舟却像没听见。
    他眼中金芒暴涨,折扇霍然展开——
    扇面并非空白,而是密密麻麻布满细小符文,层层叠叠,如星河倒悬。符文中央,赫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漆黑鳞片,边缘锯齿森然,泛着幽冷金属光泽。
    “龙鳞?”程思查第一次变了脸色,“玄阴宫何时得了真龙残鳞?!”
    “不是真龙。”徐砚舟开口,嗓音已沙哑如锈铁摩擦,“是‘伪龙’。萧师姐亲手炼的,掺了七种堕神血、三十六味绝灵草,养了二十年,才凝出这一片。”
    他扇面一抖,那龙鳞倏然离扇飞出,迎风即涨,瞬间化作一条十丈黑龙虚影,通体漆黑,无目无鳞,唯有一张巨口大张,獠牙交错如刀山。
    可它没有扑向任何人。
    它盘旋一圈,猛地俯冲,一口咬住曾芸手中那枚已裂开的溯灵引玉佩!
    “咔嚓!”
    玉佩彻底粉碎。
    但并未化为齑粉——碎屑在黑龙口中悬浮、重组,竟在短短三息之内,凝成一枚新的玉佩。通体墨黑,表面浮雕着一条盘绕的龙,龙睛处两点猩红,如将滴未滴之血。
    溯灵引,重生了。
    且比先前更强。
    因为这一次,它不再追溯过去——
    它开始倒推未来。
    曾芸只觉神魂一轻,仿佛挣脱了万载枷锁。她低头看向新玉佩,只见那龙睛猩红一闪,玉佩背面悄然浮出一行细小血字:
    【戌时三刻,西南方,松纹岩下,伏尸三十七具,其中一人,左手戴赤铜指环。】
    她浑身一震。
    松纹岩?那是三十里外“断脊岭”的特有岩层!断脊岭早在一个时辰前就被程思查派人彻底搜过三遍,连蚁穴都掏干净了,怎可能藏尸?!
    可血字不会骗人——这是溯灵引以持玉者寿元为祭,强行窥破一线天机所得的“果证”。有果必有因,有尸必有人埋——那埋尸者,此刻就在他们中间!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十九名灵尊。
    程思查面色如铁。
    圆脸老者指尖灰雾一滞。
    勇猛中年拳头缓缓松开。
    粗犷中年后颈骨刺跳动骤然加快。
    ——有人心虚了。
    徐砚舟却在此时收扇,金纹寸寸褪去,眉心只剩一道浅浅灼痕。他气息萎靡,脸色灰败,却仍站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玄铁枪。
    “程前辈。”他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你们搜断脊岭,是为了找‘守渊司’最后一位‘巡碑使’吧?可惜,他早死了。死在你们搜山之前半个时辰。”
    程思查冷冷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徐砚舟望向曾芸,目光温软,“芸师妹方才裂玉之时,溯灵引反噬,照见了那人最后一息。他临死前,把一枚‘碑钥’塞进了松纹岩裂缝,钥匙上,刻着你们其中一人的名字。”
    死寂。
    十九名灵尊,十九双眼睛,齐刷刷钉在彼此脸上。
    猜忌,如瘟疫蔓延。
    程思查忽而仰天长笑,笑声苍凉:“好!好一个玄阴宫!好一个徐砚舟!你们不救自己,反来挑我们内乱——当真是打得好算盘!”
    他袖袍猛然一卷!
    “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虚空骤然扭曲,一尊青铜巨鼎凭空浮现,鼎身刻满扭曲蛇纹,鼎口喷吐黑焰,焰中无数冤魂嘶嚎挣扎,赫然是上古凶器“缚魂鼎”!
    “结阵!”程思查暴喝。
    十九灵尊齐齐出手。
    可就在阵势将成未成之际——
    “叮。”
    一声轻响。
    如玉珠落盘。
    所有人动作一顿。
    只见半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青灰色石子,静静悬浮,表面布满天然孔窍,风过其上,便发出清越鸣音。
    石子下方,一袭玄色长衫随风轻摆。
    楚致渊负手而立,发带微扬,面容平静,仿佛只是路过此处,随手丢下一枚石子解闷。
    可那石子鸣音一起,十九名灵尊体内灵元竟同时一滞,如被无形丝线勒住咽喉,连呼吸都艰难起来。
    程思查脸色剧变:“先天禁音石?!不可能!此物早已湮灭于神陨之战!”
    楚致渊微微一笑,抬手一招。
    那青灰石子倏然飞回他掌心,孔窍中余音袅袅不绝。
    “程前辈记性不好。”他声音温和,“神陨之战,陨的是神,不是石。”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徐砚舟身上,略一颔首:“徐兄,别来无恙。”
    徐砚舟怔住。
    曾芸却脱口而出:“是你?!那个……在云层上看塔的人?!”
    楚致渊点头:“是我。不过,现在该叫它‘双塔’了。”
    他摊开左手。
    掌心之上,一座寸许高的石塔静静矗立,塔身斑驳,却透着亘古苍茫。塔尖微光一闪,另一座稍小的石塔自他袖中飞出,绕塔盘旋,塔身符文明灭,如呼吸般应和。
    两塔之间,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银线相连,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那是内乾坤与外界的唯一脐带。
    程思查死死盯着那银线,忽然浑身一震,失声道:“内乾坤……你竟已炼出内乾坤?!”
    “侥幸。”楚致渊微笑,“不过,两位前辈若再纠缠下去,恐怕……”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众人苍白的脸,声音轻缓如叹息:
    “这内乾坤,就要换个主人了。”
    话音落,他左手轻握。
    两座石塔同时嗡鸣,塔身符文爆亮如日轮!
    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自塔尖迸发,不是吸人,不是吸灵,而是吸“势”——吸十九灵尊结阵之势,吸缚魂鼎滔天凶焰,吸断脊岭方向尚未散尽的尸气,吸西天最后一缕残阳金光,吸整片天地间游离的、躁动的、即将爆发的一切“因”。
    所有力量,尽数汇入塔尖那一点微光。
    光愈盛,天地愈静。
    连风都停了。
    程思查额头青筋暴起,嘶声怒吼:“退!快退!那是‘归墟引’!它要把我们所有的灵机……全部拖进塔里炼化!!”
    没人动。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们的脚,已深深陷进虚空之中,仿佛踩在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灵元在经脉中奔涌如沸,却无法调转分毫,全被那银线牵引着,源源不断地注入双塔。
    粗犷中年最先撑不住,后颈骨刺“啪”地崩断一根,鲜血狂喷,身形踉跄后退三步,每退一步,脚下虚空便裂开一道漆黑缝隙,缝隙中伸出苍白手臂,欲将他拖入深渊。
    圆脸老者左手蚀心灰雾尽数溃散,露出皮包骨头的枯爪,指甲剥落,露出森然白骨。
    勇猛中年肩甲碎裂,暗金鳞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焦黑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碳化。
    十九名灵尊,十九种惨状,却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灵核,正在变暗。
    那是灵尊毕生修为所聚,是命魂灯芯。如今灯芯熄灭,意味着……灵尊之位,正在崩塌。
    程思查仰天长啸,啸声凄厉如孤狼,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旧疤——疤形如塔,塔尖直指心口。
    “楚致渊!!”他目眦尽裂,“你可知这道疤,是谁留下的?!”
    楚致渊眸光微动,却未答。
    程思查喘息如破风箱,一字一句,似从血海中捞出:“是‘守渊司’最后一任司主!是他……亲手剜走我半颗心,只为镇压你父亲当年失控的‘皇修真罡’!你以为你今日赢了?不!你只是替他,完成当年未竟之事罢了!!”
    风,忽然又起了。
    带着血腥与铁锈的气息。
    楚致渊静静听着,脸上笑容未减,可那笑意,却一点点冷却,凝成冰霜。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
    一缕金紫色气流,自他指尖悄然逸出,如活物般蜿蜒升腾,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模糊人影——身高七尺,背负长剑,衣袂翻飞,眉宇间自有睥睨之态。
    正是楚致渊父亲,楚昭玄的虚影。
    虚影一现,十九名灵尊同时惨叫出声。
    他们灵核上,竟齐齐浮现出细密裂痕,裂痕中,渗出同样金紫色的血雾!
    那不是他们的血。
    是楚昭玄当年留在他们体内,未曾炼化的皇修真罡残息!
    程思查胸口旧疤,骤然崩裂,金紫血雾喷涌如泉。
    他双膝一软,轰然跪地,仰天狂笑,笑声中满是悲怆:“哈哈哈……楚昭玄!你儿子……比你狠!你当年只废我修为,他今日……要断我道基!!”
    楚致渊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缕金紫气流,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父亲当年,留你们一命,是给你们赎罪的机会。”
    “而我……”
    他掌心微合。
    金紫气流倏然暴涨,化作一道惊雷,狠狠劈向程思查眉心!
    “只负责,送你们……下地狱。”
    雷光炸裂。
    天地失声。
    十九名灵尊,十九道灵核崩碎之声,连成一线,如丧钟长鸣。
    当雷光散尽,原地只余十九具枯槁躯壳,横七竖八躺于虚空,胸口皆有一个焦黑掌印,掌印中心,一枚寸许石塔虚影缓缓旋转,终化为灰烬,随风而散。
    风,终于重新吹拂山野。
    楚致渊收回手,衣袖垂落,遮住掌心那抹未散的金紫余烬。
    他转身,看向徐砚舟与曾芸。
    徐砚舟咳出一口黑血,却挺直脊梁,拱手一礼:“多谢楚兄援手。玄阴宫……欠你一条命。”
    曾芸攥紧手中新生的溯灵引,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微颤:“楚……楚公子,那石塔……究竟是什么?”
    楚致渊望向远方天际,晚霞如血,将云层染成一片赤金。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
    “是门。”
    “也是锁。”
    “更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道考题。”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现在,该去玄阴宫,找萧姑娘了。”
    话音落,他足下虚空泛起涟漪,身影如水墨晕染,缓缓消散。
    只余一缕清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玄阴宫所在的方向。
    风里,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知是叹世事无常,还是叹——
    那座刚刚归位的石塔,在内乾坤深处,正悄然睁开第三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