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子央早早起床,来到门口,趴在门槛上往外看。
    当李二凤告别始皇帝出去后,子央立即对着太宗皇帝咳嗽。
    李二凤回头看到子央,哼一声就要走,表现得很生气。
    子央接着咳嗽,李二凤故意往前走了几步,听到子央那嗓子咳得快要吐了,才转身回来。
    子央现在还不能自由走动,活动范围仅限于自己的房间和隔壁始皇帝的大堂,大部分时间就在屋子里。
    李二凤靠近门口,就看到她趴在门槛上,从高处看下去,居然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样子,特别惹人怜爱。
    子央完全不知道他脑子里面想什么,要是知道肯定会嚷嚷一句“谁可怜了”!
    然后再骂太宗皇帝有病,以为站的位置高就真的把自己放在主位,可以肆意地在脑子里扭曲人家的处境。
    子央肯定再嚷嚷一句:我就是脚疼站不直,我精神气场两米八!
    李二凤问:“叫我干什么?咱俩现在有仇你忘了吗?昨天你诬陷我,让阿父逮着我打了几巴掌。这事儿我还记着呢!”
    子央说:“小小的玩笑而已,都已经过去了。阿父不放在心里,我不放在心里,你怎么放在心里了?你说你是不是小心眼!”
    李二凤的表情瞬间凌厉起来,就说:“你可真会倒打一耙,你说我心眼小?”
    太宗皇帝真的要气死了,觉得子央也太可恶,昨天不仅诬陷了自己,今天还会给自己扣帽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真的是可恶至极。
    忍不住说了一句:“看来圣人说得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行行行,我是女子,我也是小人,我难养!我不和你这种老古董计较,我不是和你吵架的,你蹲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李二凤转身坐在了门槛上,蹲是不可能蹲的。
    子央让李二凤的寺人退下,就说:“您老人家好歹是做过皇帝的,皇帝的小心眼儿你也是有的,你怎么就不知道自己眼下的处境?"
    子央接着说:“阿父和楚人不对付,你这个时候和楚人来往得太深,阿父不高兴。你们这些做皇帝的心眼儿都不大,你要防着他把你这事儿记在小本本上,将来拿这个理由废你。”
    李二凤转身看子央,子央立即说:“我这可是实话实说!你别以为我在你和阿父中间里挑外撅搬弄是非,阿父昨天听说你去拜楚人的鬼神,很生气,要不是我帮你说话,你昨天挨的可不是那几巴掌。
    再说了,挨那几巴掌也是你该挨的,你还是做哥哥的呢,抢妹妹的肉也就算了,还要占一半,你也太不稳重了。”
    李二凤没因为肉和子央掰扯,他知道子央说的是真的,而是问子央:“你不一直反对分封制,说大一统好吗?”
    子央点头。
    “我做的难道不是维护大一统的事吗?”
    子央也在点头。
    “你说我做错了吗?”
    子央这次没点头,她想了想,缓缓地说:“如果站在后世人的角度来说,你这事儿做得很精彩;
    如果站在秦人的角度来说,你这事儿做得挺让人一言难尽的,但是考虑到你这是在收拢人心,也不是不理解。现在这些官员都是冷眼看着,只要你不让秦人有实质损失,大家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站在阿父的角度和我的角度来看,你这不是在维护大一统,你这是想要拉起一支大军,将来有一天,这一支大军从武关那里进入关中,然后你再做一次玄武门之事,是吗?”
    大家都不傻。
    李二凤嘴里否认:“你想多了。”
    君子慎独,哪怕这个时候只有两个人,有些话出得一人之口,入得另外一人之耳。然而在这种环境里,也不能承认。
    子央说:“有些事你不要做,可能结果会更好一些。”
    李二凤说:“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但是已经影响到我了。”
    子央叹气,她说:“我今天只是提醒你。”
    “多谢,”他伸手在子央的脑袋上揉了揉,说道:“你是个好孩子,是有仁爱之心的。”
    子央视真的是一个好孩子,真的像是透明的人一样,她从内到外都站在大义上,从没去做蝇营狗苟的事情。
    子央把脑袋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就听李二凤说:“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你不好斗!在你我争斗这件事上,一直都是阿父拉偏架,你是什么都没做。这不对,你要学着进攻,学着要有舍我其谁的霸道。
    兵法,不是你不上战场就不学,而是你活着就要和人斗心眼儿,斗心眼儿就要会兵法。"
    子央没说话。
    李二风吹着楚地的秋风,跟子央说:“你这么年轻,却像我一样暮气沉沉,你要记住:不要怕,不要怕失败,不要怕身首异处,不要怕被五马分尸。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
    说完起身,跟子央说:“昨天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昨日的祭鬼神特别有意思,你那么爱看歌舞,要是亲临楚国的祭祀之所,你就知道身临其境是什么意思。找机会去看看,真的太有乐子了。”
    说完转身走了。
    子央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李二凤这一出去,再回来真的是在始皇帝的雷区里蹦迪。
    早上出门的时候人还很正常,晚上回来的时候所有人眼前一黑!
    他换了一身衣服。
    秦人尚黑,楚人尚红,嬴秦的图腾是玄鸟,楚人的图腾是凤凰。
    早上李二凤穿了一身黑衣服出去,回来的时候穿了一身大红衣服,身上的配饰都是凤凰纹样,关键是他打扮得很时髦,是楚人最爱的高冠长剑。
    始皇帝的身材很高,扶苏的皮相自然也很棒,李二凤版本的扶苏站在那里,从里到外透出一种英明神武,令人目眩神迷。
    关键是这让楚人目眩神迷!
    秦人个个目瞪口呆。
    早上出去的时候是个秦太子,怎么下午回来就是楚太子了!
    跟随始皇帝东巡的几个丞相,除了隗状半路回到了咸阳,剩下的几个全部来到了始皇帝面前,君臣几个闭门会谈。
    冯去疾就说:“楚人一直不老实,当初昌平君去了寿春,被楚人推选为楚王,现在太子......太子身上有楚人血脉,这群楚人看到太子,又再次蠢蠢欲动了。”
    大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就怕楚国再分裂出去,更怕昌平君反叛的事情再一次上演。
    如果让子央在这里,就觉得这话有问题,昌平君不是秦王室内部的人,他就是一个出身高贵的客卿。而李二凤是正经的太子,如果楚人把秦太子当成楚太子,将来两国就是一国人,时间长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道不是好事儿吗?
    怎能这几个丞相的言语里,把太子开除出秦籍!
    关键是始皇帝觉得这话没错。
    始皇帝说:“你们急什么?他们眼里的楚王乃是咱们眼里的太子,将来是咱们的秦王,最后楚人和秦人一起侍奉一个王,难道不好吗?”
    理论上是这样!
    可是人心里,大家不是这样想的。
    秦人更想侍奉一个从里到外都是秦人的秦王,同样,楚人也想侍奉一个从里到外都是楚人的楚王。
    王绾说了一句:“自古泾渭分明。”
    这意思是说关中泾渭两条河,在合流的时候,两条河的河水有明显的分界,秦人和楚人也同样有分界。
    始皇帝就说:“早晚七国人都是我秦人,你们要把眼光放长远,现在要紧的是什么?是在南郡推行秦法。”
    李斯想说话,但是想了想,没张开嘴。他觉得太子这样子不像是个能推行秦法的人!
    他现在都会成一个楚人了,怎么可能会推行秦法。
    始皇帝也没说法,他笃定李二凤会在这里推行秦法。
    如果李二凤体内的世民想造反,就要拉起一支大军,用楚国一国的实力,对抗大秦,必要全力以赴。
    战争拼到最后,拼的是国力,只有秦法,才能把国力拧成一股绳,这不是始皇帝推崇秦法才说的话,这就是事实。昔日各国变法都没有成功,成功的只有大秦,秦法是唯一的成功例子,世民不学也要学。
    几个人坐着,始皇帝说:“南郡这里很难办,但是也要办!这里将来必要再被杀一次才行。”
    楚国巨大的民意总会裹挟着他们的“楚王”再反叛一次,到时候秦国的虎狼之军会再次通过武关攻入郢都。
    这一场仗是少不了的。
    始皇帝跟几个丞相说:“朕这些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和人死战到底!看上去咱们已经占领了六国,然而距离真正的占领还差得远。”
    几个丞相都没说话。
    随后始皇帝说:“散了吧!”
    这些丞相一起告辞,晚上吃饭,三个孩子都来了。李二凤已经把那件大红的衣服换了下来,父子四人一起吃饭。
    公子远跟一只鹌鹑一样,看看阿父再看看长兄。主要是今天长兄穿了一身大红回来了,这让家里的气氛有点凝重。
    关于李二凤穿衣的事情,子央也有话说,她想问一下,李二凤这算不算“服妖”,别看她在古代住了几年,到现在她都弄不清楚礼制礼教和周礼的细微区别。
    子央默默吃饭,公子远偷偷看,他看的次数太多,始皇帝就问:“看阿父干什么?”
    公子远想了想,就说:“阿兄他......”
    “他不过是穿了一件衣服回来了,”始皇帝没看几个孩子,低头用筷子翻了一下烤肉,就说:“你们长兄也就是装得像,时间久了,楚人就发现他不是楚人。”
    子央忍不住打哈欠,她这个时候非常疲惫,想要听下去,可是又很困,只能问:“为什么啊?”
    始皇帝说:“因为楚人不服。”
    楚人身上的标签有很多,比如说“尚巫鬼崇凤尚服饰奇异''钟鸣鼎食与激越楚声”,但是楚人的内核是“不服周”。
    不服,意思是不服从周。
    楚国君主就自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甚至敢于向周天子问鼎的轻重。这让楚人骨子里有一种不服输,不守规矩的劲头,让楚这群体有极强的韧性和反抗精神。
    而李二凤体内的世民,他能表现得像个楚人,但是他的精神内核是儒家,是服周的,是推崇周礼的。
    始皇帝看了一眼打哈欠的子央,真正不服周的是这个。
    李二凤也听懂了,但他不在乎!
    始皇帝也没跟公子远解释太多,就对子央说:“回去睡一会儿吧。”
    子央真的快撑不住了,只能不断地打哈欠,听到始皇帝这么说,起身被云背着,回房间去了。
    公子远就说:“要不然咱们私下找人问一问,看妹妹这种说睡就睡的毛病能不能找楚巫解开?”
    始皇帝就说:“她这是以前中了请神香,现在靠睡觉解毒。”
    这意思就是不行。
    李二凤心里想着回头私下打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