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在彭城段的泗水下面沉的是什么鼎,总之这鼎在历史上没捞出来。
    始皇帝因此还在史书上被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汉朝皇帝对九鼎念念不忘,汉文帝曾经祭祀,想要得到九鼎。汉武帝的时候,在汾阳得到了一尊鼎, 改年号为“元鼎”。
    和始皇帝暴力捞鼎不同,汉朝的皇帝是寻鼎、迎鼎。
    所以说始皇帝就是汉朝皇帝们的错题本,反着来就对了。
    子央理解阿父爱自己的心,明白他想要给自己的声望添砖加瓦,但是有的时候还真的要看运气,更要看实际。
    实际就是太丘社的大鼎被供奉了七百多年,早就是文物了,七百年的物件,避免不了会发生氧化和风化。
    在七百年后,它又被沉入水底将近四十年。四十年不算太漫长,现状如何真不好说。
    子央是学历史的,所在的学校和师门侧重于挖掘考古,因为耳濡目染,她对青铜器在泡水后的状态能推测出几分:
    如果被泡在普通的淡水里,且水质相对稳定,会生成“铜绿”,得以跨越千年保留下来。
    如果这四十年的水下环境非常稳定(比如深埋在水底的淤泥中,隔绝了氧气和光照),化学反应会变得极其缓慢。在这种情况下,一些青铜甚至可能依然保留着部分刚铸造出来时的“吉金”本色(金黄色)。
    如果水中含有大量的氯离子(比如海水、盐碱水,或者受污染的水体),氯离子会穿透表面的锈层,与青铜发生恶性循环反应,生成一种疏松、膨胀的浅绿色粉末状物质——碱式氯化铜。
    这种被称为“青铜病”(粉状锈)。它就像癌症一样,会不断向青铜鼎的内部侵蚀、蔓延,导致器物表面粉化、穿孔,甚至最终彻底崩毁。
    四十年的水浸泡对青铜鼎而言是一把双刃剑,它可能为青铜鼎披上了一层漂亮的保护色,也可能因为水中的盐分让它染上了致命的“青铜病”。但无论如何,它都不会像有机物那样消失。
    据说当年始皇帝坐镇,打捞大鼎的时候有上千人参与。如果是大鼎的状态不好,只能是捞上来残破的大鼎,残破的大鼎是不需要上千人参与。而相关记录全是龙咬断了绳子,或者是始皇帝没有得到大鼎,没有一篇记载是大鼎残破,子央推断大鼎的状态还不错。
    可子央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有些事儿能避免还是要避免,万一打捞上来的是破铜烂铁呢。
    她就说:“阿父,这大鼎......还是别打捞了。至于九鼎,不要管,不论外边说什么,咱们不理会就行了。”
    始皇帝觉得打捞大鼎非常容易,随行的官员这么多,里面有人知道该怎么打捞。到时候子央去现场,干活的是臣民,就对外宣称是子央捞上来的。
    这样非常轻松的一件事,能让子央收获巨大的声望。
    他觉得这是一桩美事。
    他就说:“吾儿,别说了,阿父已经决定了,等过几天,找一个吉日,你去捞鼎。”
    子央:“啊!”
    真捞啊!
    李二凤微笑。
    子央苦着脸,叹气说:“那就捞吧。”
    不过是捞鼎而已,捞吧!
    从始皇帝这边出来后子央忍不住长吁短叹。
    李二凤和她一起出来。
    子央看到他,真的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她想要揍他!
    但是她没这本事。
    子央不得不承认,在李二凤面前,自己的武力值还不如村里的大鹅!
    “哼!”
    子央重重的冷哼。
    李二凤当然知道她生气,就说:“这事儿很好办,你让他们对着大鼎多绑几道绳就行。”
    子央叹气,就说:“你的算盘珠子从昆仑山崩到了东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算计!”
    李二凤就说:“这是一个很体面的台阶。”
    让你体面的退出。
    子央冷哼:“这的确是个体面的台阶,说不定我能踩着登上更高处呢。”
    李二凤点头:“为兄就祝你得偿所愿。”
    他是很认真的说的,天命十有八九在子身上,子央前几天说他逆天而行,他如今真的想要挑战天命,逆天而行。
    而泗水捞鼎,就是他最后一次验证了央是否身负天命。毕竟泗水的大鼎,是始皇帝都没捞上来的天命。
    两人说话的时候,看到有医官前来拜见始皇帝。
    子央说:“我想起来,远兄病了。”
    李二凤说:“我要去探望他,你去吗?”
    “去!”
    公子远因为换季病了,在子央看来,这就是个小病症,但是在这个时代这就是大病。
    始皇帝有肺部疾病,始皇帝担心换季带来的病症让公子远也患上肺疾,就让公子远留在房间,吃住都不要见风。
    两人前去看望公子远,公子远得知长兄和妹妹前来,非常高兴,连忙到门口迎接。
    大家彼此坐下后,公子远就跟子说:“天气越来越凉,妹妹,你的药准备好了吗?”
    子央到了冬天就容易犯病,和始皇帝一样,始皇帝的冬天就是在台殿躲着,靠温暖的火道避免自己的肺部疾病加重。
    只是今年在外边,不如在咸阳舒服,所以不管是衣服还是药材,都要提前准备。
    子央不在意:“准备了,放心吧,就是出门在外也不会对我有影响。”
    公子远就说:“那就好!”
    随后三个人一起说笑,到了中午就散了。
    子央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所有的门客召集起来,跟他们宣布自己奉命捞鼎。
    这里有两个人不应该参加,分别是丑夫和公孙造。
    丑夫因为他自认不是子央的门客,所以不该来,但是这次跟着一起来了。
    公孙造,他在官方的身份是长安君的隶妾臣,是跟随长安君出门的随从。因为公孙信是门客,他们两个天天混在一起,也跟着来了。
    除了这两个不该来的,有一个该来的没来,就是萧何。萧何有工作,不能随叫随到,子央也就没让人通知他。
    子央不管那么多,就说:“我阿父说让我去捞鼎,我现在遇到难事了,养你们千日,用你们一时,你们快给我想办法。
    张良立即摩拳擦掌,在他看来,这是长安君正经派发的第一个任务,而且最近泗水中的大鼎被传是豫州鼎,闹得周围几郡沸沸扬扬,诸子百家的目光都看过来,这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时候,因此他兴奋起来。
    他跟子央说:“主君,这件事如果办得好,有大利;如果办得不好,没有将大鼎捞上来,对主君而言是大害。”
    子央心说:我用得着你说!
    可是这些门客里面,有几个不带脑子,还真需要讲一讲,所以张良一通分析后,石他们立即点头。
    表示懂了。
    夏侯嬰说:“我听出来了,就是说泗水里面的不是豫州鼎。”
    公孙造立即接话:“当然不是!是宋人的鼎。宋人不想让齐人把他们的礼器掠走,就把大鼎沉入了泗水。也不知道是谁造谣,说那是豫州鼎!豫州鼎怎么可能在彭城,彭城属于徐州鼎的镇压范围。”
    张良立即说:“现在不要闲谈,等一会儿再说,现在要紧的是怎么打捞这只鼎。”
    歪楼的话题被拉回来了。
    大家看着子央。
    子央说:“看我干嘛,我养了你们这么久,是让你们现在给我出力的。”
    大家看着夏侯嬰和薛欧
    张良说:“这是四川郡,距离沛县不远,二位想想办法,先去打听一下大鼎在泗水哪个河湾里面沉着。我和丑夫一起找人,丑兄从民间找打捞的高手,我在陛下的随行队伍里打听,找到了打捞的高手后,结合着薛欧他们打听的地段,做第一次排查。”
    张良家里不愧是祖传的丞相,子央觉得可以,大家也觉得可以。
    于是一群人坐着没动。
    子央问:“事情都安排好了,你们是不是该起来干活了?”
    夭寿了,这哪里是门客,简直是大爷!
    张良说:“这件事不是一两天能办成的,今日不急,明日再干!”
    子央一瞬间想揪着这人到现代社会住一阵子,让他面对黑心的老板再把这话说一遍,老板会让他饱尝毒打。
    张良看着子央要急眼,就说:“主君,办事是不是要花钱?这就跟打仗一样,是不是要先庙算?现在咱们闲谈就是在做庙算。”
    子央觉得他在忽悠自己,但是没证据。
    丑夫点头。
    先算一下大概要花多少钱,找多少人,有什么注意事项,同时要制定突发事情的应对方案。关键是这件事儿众人瞩目,子央在这附近没什么好人缘,到时候有人说子央坏话的时候,要找人替子央和人辩经。
    最关键的是,子央有很多事情处理,不可能亲自管这件事儿,那么门客里面就要有人挑大梁,这挑大梁的人选今日要确定下来。
    丑夫一通解释,子央明白,今日把前期工作做了,就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今天没安排,这事儿不一定能办成,就是办成了,也走了很多弯路。
    她就说:“懈怠了,自从离开咸阳后我就懈怠了,刚才经过丑夫提醒才找回做咸阳令的感觉。准备纸笔,该做什么咱们写下来,一项项记录,避免到时候手忙脚乱。”
    子央一瞬间进入状态里,先问薛欧自己现在能调动钱粮,又能调动多少人手。
    随着子央议论,公孙信在旁边做记录,到下午吃饭的时候,计划已经完成。
    这次让丑夫居中指挥,其他门客辅助。
    张良又没捞到证明自己的机会!
    子央再三检查了一番,觉得没问题,就让门客们先散了,先按照计划行事。子央则是拿着计划书先去找始皇帝,顺便吃饭。
    始皇帝看着计划书说:“这本就是一件小事。”
    泗水捞鼎,比起子央那庞大的《治海疏》和算计迭出的《金城疏》差远了。就连子央前年关于关中水利治理和农业布局方案都比这个难上很多。
    在始皇帝看来,捞鼎真的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子央就忍不住问:“阿父,长兄都不上赶着的事,您觉得真的不值一提吗?”
    始皇帝放下子央递来的计划书,就说:“你长兄换计策了,他现在已经开始藏锋芒了,所以这种事他不会参与。”
    让子央说,就是太宗皇帝知道泗水的大鼎不好捞!
    子央说:“我觉得他在给我挖坑。”
    始皇帝笑起来:“吾儿你想多了!”
    这时候李二凤来吃饭,子央就没嚷嚷着被算计,而是让李二凤看自己的计划。
    李二凤看了这份计划书后一直在夸子央,这计划的确做得有模有样。李二凤也没想在这件事上故意给子央拖后腿,如果有可能,他甚至还会主动帮忙。
    在太宗皇帝看来,泗水捞鼎这件事,的确有几分天命预兆。
    因为泗水旁边就是沛县,沛县里有刘邦,有大汉的开国功勋们。
    子央懂他的意思。
    前不久,在寿春,关于项籍这个人才被执行死刑是否可惜,子央和李二凤说过关于人才的看法。
    在子央看来,中华大地人杰地灵,遍地都是人才,就看谁抓住机遇了!
    而李二凤觉得,人才都是天注定了!就如那些愚夫愚妇们认为官员都是天上的星君下凡一样,各个时代能承接多少英雄人物,都是天注定的。
    所以子央不信天命,而李二信天命!
    经历过死亡的太宗皇帝,在扶苏的体内醒来,这在他看来就是神异的事情,心里对神佛的敬畏更深。
    在李二凤看来,天命就是泗水捞不上大鼎。
    子央不和他掰扯那么多,马上要天黑了,有这时间掰扯不如多吃点东西,早早的去睡。
    子央在现代社会醒来。
    她早上起来之后没有立即刷牙洗脸,而是凭借着脑子里记着的计划书,直接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开始在里面查找古代的打捞例子。
    子央的电脑键盘是弟弟送的新年礼物,很漂亮的机械键盘,每次敲击,都有极其清脆的按键声。
    大早上子央的房间里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敲键盘声,正在吃早饭的爸爸妈妈一起看过去。
    孩子的房间门关着,爸爸就说:“这阵子可勤奋了,比高考那阵子都勤奋。”
    妈妈就说:“她是不是最近又在写论文?”
    奶奶端着煎好的蛋放在他们面前,说:“前两天刚写了一篇,高产似母鸡。”
    爸爸哭笑不得:“妈,您老人家怎么比喻的!”
    “你儿子说的,说他姐姐比鸡舍里的鸡都高产,鸡舍里的鸡一天一只蛋,她恨不得一篇接一篇,前几天写的还是什么‘会稽郡执法,我也不懂,回头你们问她。你们赶快吃,别上班晚了,我叫她洗漱。
    爸爸就跟妈妈说:“这文科的论文就是好写,我大学时候写论文差点头秃!”
    子央妈妈就说:“你说错了,各有各的苦。我们文科生是在白纸上‘立观点,要阅读海量的古今中外文献,从中提炼自己的研究视角。你们是要跑数据,拼成功率,你这就属于刻板印象了。”
    “是是,你说得对。”
    奶奶走回来,跟子央爸妈说:“了不得了,孩子突然开始认真学习了,我刚才催她去洗脸刷牙,你们猜她怎么跟我说的?”
    子央爸妈看着奶奶。
    奶奶皱眉说:“她说今天他要开车去找老师,询问怎么从水中打捞青铜文物,有什么要注意的。”
    子央爸爸皱眉:“开车去?这么远?”
    子央妈妈说:“也没多远,虽然在隔壁市,她开她那辆老头乐也才八个小时,汽车的速度比老头乐快多了。你也别惊讶,孩子都已经长大了,想去哪儿不要拦着。”
    奶奶说:“对,我和老头子陪着她一起去,我们坐在后座上,让她开车。晚上就不给你们做饭了,你们自己找饭吃。万一时间晚,我们也不回来了,我们就在隔壁市找酒店住下来。”
    子央在卧室飞快地敲击,为了防止找到老师的时候手机没电或者不方便记录,她还把自己的问题打印下来,找了笔袋和纸,准备好了之后才出客厅。
    爷爷奶奶已经准备好了,正在客厅里打包吃的喝的。
    子央很感动,她明白,两位老人家是担心关心才陪着一起出门。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她都有爱她的家人。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