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长孙皇后在咸阳收到了子央和李二凤的信。
    李二凤在信里说了自己这阵子的生活,嘱咐长孙皇后在咸阳多照顾门客们的生活。针对子央,李二凤只说了一句“她还没习惯做个贵人”。
    长孙皇后随后拆开子央的信,子央在信里感谢了长孙皇后惦记自己,每次收到衣物、鞋履都感激不尽。
    同时她也再三请长孙皇后不要再给自己邮寄一些拖地长裙。为了怕长孙皇后误会,以为自己不识抬举,她再三解释是她穿不惯,不是长孙皇后的原因,是子央自己的原因。
    长孙皇后放下信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子央的确如信上说的那样,她还没适应做一个贵人。不管子央以前是不是个贵人,可她在大秦做了好几年的贵人了,富贵的生活并没有改变子央。
    和李二凤不一样,长孙皇后从中看到了子央有一颗坚韧的心。
    但是穿衣服这件事,向来是和礼制挂钩,不是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不想穿什么就不穿什么。穿的衣服必须要符合身份才行。
    《汉书??王莽传》载:“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见之者以为僮使。”"
    王莽母亲生病时,公卿列侯的夫人们前来探病, 王莽的妻子出来迎接。她的装扮非常特殊:“衣不曳地”(裙子很短, 不拖地)、“布蔽膝”(围着一条像围裙一样的粗布蔽膝)。客人们看到她,都误以为是王家的僮仆(奴婢),得知这是大司马王莽的夫人后,“皆惊”(都非常震惊)。
    连大司马的夫人穿衣服都要拖地,那么子央无论是从公主的身份还是从封君的身份论起来,任何一个身份都证明她是顶尖权贵,她的衣服都要拖地。
    《史记·孝文本纪》明确记载:“上常衣绨衣,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帏帐不得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
    汉文帝的慎夫人非常得宠,然而节俭的汉文帝为了节俭,不许她穿拖地长裙。
    换句话说,穿拖地长裙是贵妇们的标配,不穿才被人觉得奇怪。
    穿一条拖地长裙没什么,长孙皇后从子央的心里看出浓浓的心疼,因为这些精美的拖地长裙是一次性衣服,是不会洗的,穿脏了就扔了烧了处理掉了。
    历朝历代,贵人的衣服都是一次性的,因为没法洗,布料都是植物染色,洗一次要么褪色要么串色,洗完就废了,自然不会洗。一些皇帝节俭,他们穿洗了一次的衣服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节俭行为,会被史官特意记载。
    会有人问他们的衣服整日拖在地上,会脏吗?
    问这个问题的人都想象不到皇帝出行的规模和排场,他们的脚是不会踩在地上的,同样,他们的衣服也不会拖在泥地上。皇帝出行会铺地毯和香料,衣服扫过的地方是地毯和香料,所以不会特别脏。
    如果是大礼服,必须洗的情况下,由浣衣局的人来洗。浣衣局的人不是一群洗衣机器,没日没夜的洗衣服,不是贵人宫人的衣服一股脑儿送浣衣局让人揉搓。浣衣局洗帐子帘子这种大件和非常贵重的大礼服。
    贵人的衣服不用洗,贴身的小衣是贵人身边的奴婢洗,奴婢洗自己的衣服,所以浣衣局浣衣的只有大礼服。
    越是大礼服这种贵重的衣服越是需要的人多,同样这个过程非常烦琐,需要专门的人来洗。
    洗衣服之前,要把衣服拆开,拆成布片,不脏的布片不用洗,脏了的布片,不同的污渍有不同的清洗办法。
    一般的脏物是用淘米水或者淀粉水洗,洗完之后,放到流动的水里,比如说是小溪,或者是人工造的流动小溪,用流动的水漂洗干净。
    然后搭在竹竿或者洗麻绳的网上晾干,在晾晒的时候要防止布料缩水变形。有些特殊的布料用酒喷洗,洗完晾干后再重新缝制。
    长孙皇后以前在唐朝做皇后的时候,唐代负责皇室服饰供给的织染署,下设二十五个作坊。根据《旧唐书》记录,唐玄宗专门为杨贵妃设立了一个“贵妃院”,其中仅负责织锦、刺绣的工匠就有七百多人,这也仅仅是负责杨贵妃的衣物,还有“又数百人”专门负责给她雕刻、熔造金玉首饰。
    有些衣服做出来了也不一定会穿,在死亡的时候,一把火烧了。就是现在,长孙皇后做了秦朝的太子夫人,也有庞大的隶妾臣团队给她做衣服鞋子。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几句出现在宋朝,长孙皇后虽没听过,也知道这个道理。
    子央在秦朝做了好几年的公主,到现在都没适应这份奢侈。
    随后长孙皇后开始给子央写回信。
    自从李二凤离开了咸阳,长孙皇后也不是天天在咸阳享受奢靡的生活,除了和公主夫人们来往,就是关心李二凤那些门客家眷们的生活,前阵子萧何他们的家眷和其他沛县门客离开的时候,长孙皇后再三挽留,最后挽留不成功,亲自把她们送到吕雉家里去,还很大方地多赠送了几年的生活
    费。就长孙皇后而言,她无论做什么事,大家都觉得她人不错。
    而大把的时间,长孙皇后则是用来读书,李二凤在咸阳的藏书,长孙皇后每日看得如痴如醉。
    她对子央稍微理解一些,因为长孙皇后的童年受过磨难,她幼小的时候,和母亲哥哥被继兄从家里赶出来,无处可去,只能去求舅舅庇护。
    因为从小寄人篱下,长孙皇后很懂看人脸色,同时也非常擅长顺着别人的心思做事。她的真实意图和真实看法从没有表现出来过,她在历史上留下的只言片语,全部是在维护李唐皇室和太宗皇帝。哪怕是遏制她兄长的势力,也是担心外戚势力太庞大,导致兄长一败涂地。
    因此她在信里着重劝子央主动去穿拖地长裙,因为什么样的身份就该穿什么样的裙子,要不然就是“服妖”。这全是一片好心,觉得子央没必要为了几件衣服在天下掀起一阵波澜。
    “服妖”之说,由来已久。《尚书大传》说:“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厥咎狂,厥罚恒雨,厥极恶。时则有服妖。”换句话说,穿错衣服会引来灾难。
    还有一个典故,曹叡(魏明帝,曹操之孙)有一次接见耿直大臣杨阜,没穿正规龙袍,而是戴绣帽、披淡青色薄绸半袖(类似短袖衫)。杨阜当场怒斥:“这算哪门子礼法规定的衣服?”(此礼何法服邪!)曹叡被怼得哑口无言。
    史书将此记为“服妖”,因为皇帝穿了“贱役之服”,模糊了最高统治者的威仪名分,被视为君权轻慢的象征。
    长孙皇后在信里提了一笔,不需要说太多,她相信子央这种熟读史书的史家弟子,自然知道这个典故。
    她随后开始提笔给李二凤写回信。
    这封信就开始旁征博引,把长孙皇后这段时间读书的所有学习成果都用上了。
    她引用《墨子·辞过》“其欲饱复难,其欲暖复难......俭节则倡,淫佚则亡。”(人一旦习惯了吃饱,再饿就很难受;习惯了穿暖,再冷就很难受......俭朴能让国家兴盛,奢侈会导致灭亡。)
    告诉李二凤,子央已经有了圣贤的德行,这不是装出来的,更不是做出来给人看的,她就是这样认为的。并且提醒李二凤,要留意长安君的势力膨胀。
    皇帝们的表演型节俭和贤德长孙皇后再清楚不过了。她的丈夫,历史有名的太宗皇帝就是一个带有表演型人格的皇帝,她活着的时候,她丈夫演得挺好,听子央的意思,天可汗晚年没装下去。
    长孙皇后写完信后,把信封装起来,就问:“给长安做的秋装做好了吗?”
    侍女回答:“还有几件没做好,等下就催他们。
    “不用着急,现在还热着呢,就是立秋了还有一个月的热天气,等立秋的再送不迟。”
    “真热啊!”子央在来到一片树荫下,一屁股坐下,再也不想起来。
    项氏叔侄两个也是同样如此,这两人直接倒在地上,动都不动。
    项氏叔侄两个一天吃一顿饭,一路上还戴着沉重的刑具,白日赶路,夜里干活,用子央的话说“我要让他们把吃的饭钱赚出来!”
    一开始叔侄两个还闹起来,现在闹不起来了,因为太饿!
    周围的侍卫下马,赶着项氏的侍卫把鞭子收起来,大家用袖子扇风,每个人都擦着汗。
    这是三伏天啊!
    石把水囊拿给子央,子央盘腿坐好,接了水囊说:“你们也要喝烧开的水,不许喝溪水河水。
    野外的水没有经过高温杀毒,里面有寄生虫。
    但是项氏叔侄随便喝,子才不管他们。
    项籍知道这是去会稽的路,他也知道家里的家臣被屠戮殆尽,更知道家里的族人被全部收押,他和叔叔不一样,他叔叔项梁一路上几次求饶,从隐晦变得公开,虽然公开,也是在子央和侍卫门客跟前,甚至还表示可以在天下人面前求一条活命。
    但是项籍不是,项籍的态度自始至终都一样,随便杀,随便虐待,坚决不求饶,死都不求饶!
    从他这态度上,子央还真的看到了一点点西楚霸王的影子。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就是过了江东又能怎么样?项氏已经没有了再次翻身的机会,八千江东子弟已经彻底没了,回去不回去都是一样的,项羽的出身教养和他的人生经历让他宁肯站着死,也不可能跪着生。
    在这个炎热的午后,子央问项籍:“你这辈子有什么遗憾后悔的事吗?”
    项籍躺着回答:“有,在咸阳的时候就该弄死你!你死了,我们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子央点头:“挺遗憾的,你没弄死我,天意如此,天让我活下来了。”
    项籍说:“的确是天意如此。”项籍承认,这小虎狼的确是身负天命。
    按照一般人脆弱的生命力而言,项籍当时对着子央的脑袋打了一拳,按理说,一般人肯定承受不住,没想到这厮能头接拳头,被打了还没晕过去,这事让项籍印象深刻。
    项籍强调说:“要是我能回到当时,我拼着你弄死我,也要弄死你,和你一起同归于尽。”
    子央点头:“我当时是那么想的,我要和你同归于尽,当时你砸得我脑袋都肿了,我在床上躺了很久,被小弟弟笑话是猪头......我当时就靠弄死的你念头撑着,现在终于要弄死你了,心里感慨万千。”
    随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午后的风吹过树林,带着燥热。
    子央说:“前面就是会稽了,临死之前想说点什么啊?项籍,你不会睡着了吧?”
    项籍说:“我乃是英雄,别以为我死的时候会哭得难看,我不会掉一滴眼泪的。”
    “英雄?”子央叹气“英雄自古无后人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子央说:“我意思是你们这好日子都是偷来的,都是一群硕鼠,你们盗窃了英雄的事迹,把自己装得道貌岸然,也不知道你怎么有那大脸说自己是英雄!”
    项籍翻身起来,说道:“我好日子是祖上传下来!我祖上是文王后裔,你不也是靠祖上吗?”
    “你说错了,我靠我!我的封地位是我献上了冶铁技术......”剽窃来的。子承认,她现在所有举措,都是受益于后世的技术。
    子央对着自己的脸抽了一下,点头说:“你说得没错,我也是靠祖上,我也是一只大硕鼠。”
    她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她没法查阅自己在秦代的行为,以前还不理解,现在终于理解了。如果秦二世有意志,不会同意让年轻的自己不吃一点苦头,没有一点进步,只知道抄袭自己,哪怕是自己抄袭自己都不行!
    项籍就说:“你和我们都是一样的,还装得跟个圣人一样。”
    子央说:“我虽然也是一只鼠,但是我才不屑和你们这些硕鼠一样,我要去做一只精卫!把你们这群硕鼠都晒成鼠干,然后填进东海。”
    项籍看了一眼子央,觉得这人是神经病!
    旁边的石就问:“您为什么要变精卫?变應行不行?”
    子央说:“你不懂,我给你讲讲精卫。”
    精卫,是炎帝的女儿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西山是哪座山呢?为什么非要去西山而不去别的山找木石填东海呢?
    子央问过很多人,大部分人都说这就是个神话传说,用这个说法敷衍小孩子的好奇心,只有一个研究地质的老爷爷给子讲了一个故事。
    他说以前的华北平原被淹了,华北平原是当时的海底浅滩,海水一直入侵到了太行山下。西山就是发鸠山,发鸠山是真实存在的山,位于太岳山脉南端,是浊漳河的源头之一。
    当时的人因为海水入侵,一直退,退到了太行山下,当时有一个叫作女娃的部落,奉命或是不愿意再退,要和天抗争,前去抵抗海水。他们的行为就是从发鸠山搬运石头木头去填海造陆,但是都溺死在了海里,因为畏惧天地之威,当时的先民选择了献祭这个部落里的人来平息海水的愤怒,就
    把这个部落的酋长献祭了。
    这个部落就是炎帝部落分出去的一支,这个部落的首领也的确是炎帝的女儿,炎帝没有阻止,是因为阻止不了。
    然而当时的先民中也有很多人不愿意臣服天地之威,还有很多人在抗争,这就是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这个“常”字,就表明一直有人与天抗争。
    在女娃或者这个女娃部落消失后,人人都是精卫,人人都在填海。
    年幼的子央觉得这个爷爷会编故事,现在她觉得,这个爷爷说的比神话真实多了。
    因为想起这个故事,她才觉得“英雄无后人”。
    英雄是女娃部落,而女娃部落死绝了。
    也正是英雄的群体推动了整个社会向前进,再引申一点,这就是人民史观。
    这些项籍不懂,石也不懂。
    子央觉得自己懂就行了。
    过了一会儿,子央在打哈欠,项籍突然说:“诶,小虎狼,和你商量一件事。”
    子央凶巴巴地说:“讲。”
    “你会把我和我叔父葬在我大父和我阿父身边吧?”
    子央说:“哪里的黄土都埋人,有一天我死了,我就不想着葬在我阿父身边。我就是变成鬼,也能带着人杀穿你们楚国,和先民会合,然后在幽冥再追随阿父一扫六合。”
    项籍不高兴地说:“我们楚人是要升天的,才不会你们亲人一起在黑乎乎的幽冥里过日子。”
    “随你好了。”子央看看项梁:“你叔叔怎么这几天不爱说话了?”
    “你不配和我叔父说话。”项籍在说这个的时候,肚子里咕咕叫。
    子央说:“我才不想和他说话呢!你家的灾厄都是他带来的,你就该埋怨他。
    “你少在这里离间我们。”项籍的肚子又叫了起来。
    子央问:“想不想吃东西?”
    项籍说:“不想。”
    子央这一路上没少拿吃得“侮辱”他们,子央经常说:“这就受不了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奴隶们吃得比这个还少!”
    子央没说错,奴隶们真的吃得少干得多,个个瘦如柴。
    这时候侍卫来到子央跟前,说道:“长安君,该走了。”
    子央被石扶着上马,一群人顶着大太阳往前走。
    路过一处小溪的时候,项梁疯狂地扑向小溪喝水,水草被他一把抓起来,塞进嘴里嚼下去。
    那样子非常恐怖,子央当时就吓呆了。
    项籍拦了几下,但是项梁饿极了,压根管不了那么多,不停的吞咽水草。
    几个侍卫赶紧去看,担心水草有毒,万一把项梁毒死了,大家要在大热天运送尸体,这也太受罪了。侍卫把项梁拖回来的时候,项梁嘴里还在咀嚼。
    项籍自己饿得都受不了,可还是背着项梁赶路。
    又走了几天,在进入会稽郡的前一天晚上,子央问项籍:“你现在同情那些野人吗?”
    野人和国人相对。
    项籍皱眉:“我为什么要同情懦夫?”
    子央说:“他们……………不是懦夫。”
    “我如果是他们,就直接提刀杀了人,把餐食夺了。”
    子央说:“你现在杀不了,也夺不了啊!你和他们一样,都没办法反抗,我以为你会同情他们。”
    项籍冷哼,表情不屑一顾。
    子央就叹气:“是我太想当然了。”
    她真的生出了一个放了项籍的念头,想着将来项籍会造反,子央就需要一个造反的人,可是现在她把这个念头放弃了。
    项籍是会造反,的确是个有反抗精神的人物,但是他也会屠城啊!
    眼前就是会稽郡,项氏死期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