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央叭叭叭叭叭讲了那么多,李二凤会听吗?
哪怕子央指着李二凤的鼻子骂他“逆天而为”这种封建士大夫最在意的话术,李二凤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
这个看法就是:子央没治过国,她不懂治国。
他被子央指着鼻子说了一顿,最后用一句话给这次谈话做了一个结尾:“你这不过是孩子话,等到你像朕这样的年纪,你就知道你说的这话本就是天方夜谭。”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看着子央,那眼神那表情,就是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子央简直要气笑了,忍不住说:“我早就说过,太宗皇帝老了,你忘了你当年雁门关救驾的时候也是个翩翩少年郎,你忘了太原起兵的时候,你也是满腔豪情。
一个我非常崇拜的人评价年少的你,说你太原公子,褐裘而来'。
这句话最早出现在唐末道士杜光庭的一篇传奇小说《虬髯客传》中,里面对太宗皇帝的描述是既而太宗至,不衫不履,褐裘而来,神气扬扬,貌与常异’
杜光庭在小说里说太宗当时没有穿华丽的衣衫,也没有穿官靴,而是披着一件粗布毛皮的衣服(褐裘)就来了。但他整个人神采飞扬,气宇轩昂,相貌与常人截然不同。仅仅几个字,把太宗不拘小节、英气逼人的外在形象写了出来,更点出了太宗能够开创大唐盛世所具备的格局与魅力。
我最崇拜也是最伟大的那个人在看到这篇小说的时候把这段话精练成了八个字“太原公子,褐裘而来,从此让太原公子英明神武的样子深入人心。
其实,他在称赞年轻时候的太原公子能放下身段,身穿布衣深入草泽,与百姓同甘共苦,具备一种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草泽英雄气概。
我找了我能找到的所有书籍和札记,想要找到他称赞晚年的太宗皇帝天可汗,哪怕是只言片语,居然没找到,找到的都是批评。”
子央说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因为他想起了老人家对历史人物的爆笑点评。
李二凤炸毛了,问道:“你笑什么?”
子央笑得开心,实话实说:“我想起了好笑的事情。”
李二凤怀疑她在笑话自己,但是李二凤没证据。
他最讨厌史家了!
这群人知道的也太多了!
太宗皇帝虽然要脸,但是太宗皇帝更要维护的风度。他就当作没听见子央在笑,用一副不经意的样子说道:“连日赶路,为兄有些累了,先去歇一会儿,晚上咱们一起吃饭,明日去看看项氏叔侄。”
子央连忙称是,姿态恭敬地把人送走了。
李斯下午急匆匆来见子央。
他进了大殿,脱了鞋之后匆匆来到子央跟前,对着伏案写作的子央躬身施礼。
“长安君,臣李斯来见。”
李斯的姿态足够恭敬,这是把子当成始皇帝一样在侍奉,因为他平时就这么恭敬对待始皇帝的。
子央立即说:“李相,请坐。”又招呼云给李斯送果汁和凉白开,让李斯消暑解渴。
李斯坐下后,接了凉白开一口气喝下去,缓缓吐了口气,才开始和子央说话。
“臣今日去大牢里了,见到项梁和项籍。臣今日审问他们,这两人态度强硬,项梁一言不发,项籍骂骂咧咧,说的全是污言秽语。依着臣看,这两个人的嘴里是吐不出咱们想要的东西。”
子央说:“廷尉府想要挖点证据,也有别的手段吧?”
李斯点头:“有,臣从琅琊县来的时候就跟陛下请示过了,要把咸阳廷尉府的官吏全部调来,专门办这件大案。”
子央点头,就说:“这两个人不开口也就罢了,难逃一死。要是这个时候开口,死得还好看一点儿,不开口,也别怨恨他们日后死相丑陋。
我要嘱咐李相,这件事务必要人证齐全,不可捏造、诬陷,这是我大秦一统天下之后的第一桩大案,我大秦千秋万载,日后这样的案子绝不少见,将来法家弟子判罚的时候,是要参考这个案子的。李相,你我不要让后人责骂啊!”
李斯立即说:“您放心,臣知道该怎么把握分寸。”
李斯现在是法家在大秦的掌门人,自然不会做拉低身份的事情。首先项氏叔侄是真的犯法了,不用构陷,他们就已经要完蛋了。其次,这是一个为秦法立威的好机会,李斯不会把这件事办砸,进而影响了秦法的威严。
李斯比任何人都爱秦法。
子央把这件事强调完,就有心思问李斯关于项氏叔侄的事情:“你有没有跟他们说,就他们两个犯下的事情,谁都救不了他们。
“说了,”李斯喝了一口果汁,放下杯子说:“臣审问他们的时候,说过了,但是这对叔侄的反应是一样的,不想了项氏的名声。”
李斯看子央低头思索,就说:“您回头见了就知道了。臣觉得您其实没有见的必要,他们是楚国的忠臣,忠臣不事二主。又因为是权贵,要维护自己的脸面,所以不会痛哭流涕的求饶,所以您见不见,后果都一样。”
子央点头。
她想起李清照的《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项羽在乌江自刎,其中有一条原因就是他乃是贵胄,贵胄不仅要脸,还看得明白。投降了刘邦就真的万事无忧了吗?看看韩王信的结局,项羽这种宁折不弯的气概才是他西楚霸王身上的人物弧光。
子央理解,但是子央还是想见见项籍。
想从项籍的身上看到“喑哑叱咤霸王威”。
次日,子央和李二凤一起去了大牢。
不同的是,李二凤坐车去的,而子央为了安全考虑,假扮成李二凤的侍卫骑马去的。
两人直接进入大牢里面。
牢头在前面引路,躬身向兄妹俩人解释:“此二人是重犯,那项梁口若悬河,在楚地有极高的声望,擅长蛊惑人心。所以我等腾出一路牢房专门关押二人,把别的犯人转移到了别处。”
李二凤和子央都没有说话,带着人进入了大牢。
子央第一次来到大牢,也是第一次来到春秋战国的大牢,更是人生中第一次步入监牢。
寿春的天气潮湿闷热,导致监牢里面也非常潮湿,虽然墙面和地板都是砖石,但是栅栏都是木头的。
牢头拿着钥匙打开一层层门,接着说:“项籍此人有一把子力气,撞了几次,差点把监牢拆了,下吏让人加固了几次,您二位是贵人,不妨多带点人,防着他突然发难。”
子央问:“你们没让他戴着手链脚链?”
牢头说:“没人能近身,所以至今没给他们披枷锁。”
子央眼神一暗,问牢头:“你以前也在这里当差吗?”
“是,下吏在这里当了十几年的差了。”
子央把手放到了袖子里的匕首上,这匕首是百炼钢做的,削铁如泥,是子央的保命手段。
进入牢房后,子央发现,这监牢的居住环境不错。
通风很好,打扫得很干净,吃喝拉撒打扫得很及时,这里几乎没什么异味,地上的稻草是新铺的,干爽透气,还带着草木清香。
子央终于对项氏在楚国的人望有了真实的认知,要不是因为秦人在外面守着大牢,项氏叔侄早被放走了。
就这样,大牢里的狱卒还想尽办法给他们安排了舒适的牢房,及时给他们清理马桶。
特别是看到项籍生龙活虎的时候,子央吩咐过,要让他们叔侄两个一天吃一顿饭,一定不能吃饱,只有两个人半死不活的状态才方便押运,可现在项籍这个样子不像是吃不饱。
随着锁链的响声,项氏叔侄一起转头看过去。
李二凤进门,子央对牢头说:“你也进去,把钥匙给我。”
牢头先是呆了一下,立即说:“下吏命贱,不配站在贵人身边倾听。
子央说:“尔虽位卑,亦在公门。请以职听,非以齿爵。”
牢头看了一眼子央,满脸惊慌,却随着李二凤的脚步进去了。
子央转身把门锁起来,把钥匙装在自己的袖袋里,示意自己的侍卫过来,隔着栅栏门,在侍卫耳边吩咐了几句,侍卫先退下。
项籍冷笑一声:“虎狼成性。”
子央对牢头的防备,以及穿了一身侍卫的衣服,这全部说明了她这个人心思诡诈,颇为符合大家对秦人的刻板印象——虎狼。
子央笑着说:“多谢夸赞,对我秦人来说,虎狼乃是至高评价。”
看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项籍气的转头不看她。
项梁的眼神在李二凤和子央身上转了一圈,立即起身,拿出自己从小学习的周礼,对着李二凤跪拜,说道:“姬姓项氏梁,携从子籍,拜见秦国储君。
项籍立即在另一间牢房里和叔父一起跪拜下去。
李二凤说:“请起。”
子央忍不住冷笑,觉得太宗皇帝也太不尊贵了!
项梁听到子央冷笑,就知道日后能不能活命,就要看秦太子是否愿意搭救。而且这兄妹的矛盾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李二凤是觉得,对方姿态从容,潇洒有礼,反而是子央斤斤计较,上不了台面。
项梁姿态从容潇洒地说:“室陋不足以君子,然席已具,敢不请正。”
旁边的项籍立即转身抓了一把稻草,递给了牢头,说道:“没有席子,就请太子以草代席。”
牢头看了一眼项籍,又看了一眼子央,立即接了稻草,转身铺在了李二凤跟前。
李二凤整理衣服,随即跪坐在了稻草上。项氏叔侄也整理了自己身边的稻草,跪坐了下来。
他们都无视了子央,子央往后退了几步,把手放在袖子里,冷眼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