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央忙了几天后,把自己的侍卫叫来,当着他们的面把厚厚的奏疏用柔软的皮革裹起来,交给了他们。
子央嘱咐:“这些东西很重要,要记得保护好,可千万不要丢了,也不要淋雨或者是泡水。”
为首的一个侍卫说:“您放心,臣等誓死保护奏疏。臣等这几日不在寿春,您可千万别离开金城, 外面楚人中有很多人对咱们有敌意,就怕他们看到您带的人手少,对您行刺。”
子央点头。
这些人把皮革放进革袋里面,捆扎好后再次向子央行礼,从寿春出发前往琅琊县。
子央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送过去的奏疏会不会被采纳。但是在这里静静地等着也不是什么办法,子央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要不然就真的太闲了。
本来一开始是想要学驾车,驾车技术已经学到了,只等待将来到了土路或者驰道上练一下手,毕竟金城这种宫殿群的地面太平整,在这里练车没办法提升驾驶技术。
还可以看书, 但是看书和看书不一样,如果是看小说或者是看一些带有娱乐性质的书籍,时间会过得很快。现在能找到的书籍全是纯理论的,而且因为字体和行文方式不一样,加上文言文特有的简练,让人觉得佶屈聱牙,读第一遍的时候十分痛苦,看的时间长了就忍不住想睡觉。
子央扪心自问,自己到底想干嘛?最后得出来一个结论,那就是自己想找点乐子。
在这个时代,就算是想找乐子也不是那么好找的,特别是为了安全考虑,不能离开金城,所以子央能找的乐子就是饮酒和看歌舞。
想了想,金城这里也不是真的安全,前些日子还有一个老侍女来到子央跟前,那个老侍女离开了之后,侍卫也曾寻找过,并没有找到这个人,所以现在对子央的保护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
特别是现在侍卫们有一些不在跟前,正是安保容易出现漏洞的时候,所以子央考虑一下,还是不找乐子了。
她觉得还是看书安全,如果书太枯燥,找人说说话也挺好,就这么打发时间吧。
恰好张良学习的是黄老之道,子央前一段时间在读老庄(老子和庄子),如果说先秦道家是“出世”的哲学,那么黄老之学就是“入世”的统治术。
虽然知道这些,但是其中内核并不了解,趁着这个机会,子央决定和张良聊一聊老庄和黄老。
子央的奏疏送到了琅琊县的时候,始皇帝他们已经从海边回来了。
侍卫们把厚厚的奏疏交给了始皇帝。
始皇帝并没有立即打开看,而是询问侍卫:“长安君最近如何?”
侍卫低头回答:“一切都好。”说到这里的时候表情有些犹豫。
始皇帝看到了,立即询问:“你们这样吞吞吐吐,难道有些事情不好说吗?”
侍卫想了想,回答说:“陛下,长安君在其他事情上一切都好。前一段时间带着臣等出了寿春城,在外边闲逛。闲逛的时候不知道想到什么,经常无故发笑,有的时候又经常愁眉苦脸。臣等不敢询问,长安君也未曾言明,因此不知道该怎么向您禀告。”
“哦?”始皇帝也仅仅是吐了一个字,随后低头想了想,对着侍卫挥了挥手,嘱咐他们先去休息,等明天或者是后天拿上回信,立即赶回寿春。
侍卫们退下之后,始皇帝看着昌把革袋打开,里面是用皮革包裹着厚厚一沓文书。
昌当着始皇帝的面将皮革打开,发现里面还有一封信,立即举着信说:“陛下快看,这是长安君给您的家书。”
始皇帝笑起来,伸出胳膊将这封信拿到手里。他先是摸了摸这封信的厚薄,笑着跟昌说道:“这孩子想说的话还挺多的。”
昌也在笑:“长安君到了寿春,必然是见到了楚人的做派,少不了在信里面跟您说这个。”
始皇帝点了点头,子央是一个很纯正的秦人,她不会爱上放纵的楚国。
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以前她在邯郸郡游玩,住在邯郸,那个时候经常给朕写信。现在到了寿春,虽然信封很厚,可是并不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给朕写信,朕就在想,难道吾儿不爱朕了吗?”
昌就说:“长安君必定在忙,她这一次去寿春,是要办大事的。以前在邯郸的时候,到处游玩,并没有什么大事,自然有大把的光阴给您写信。”
始皇帝觉得有道理:“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
他打开子央的信,子央开头就写:阿父,今吾家财足,可作阿房宫矣!
始皇帝立即睁大了眼睛,心想少府里面有多少钱他是知道的,哪里有钱来盖阿房宫?
其实盖房子的钱是有的,挤挤是能挤出来的,可......阿房宫的建筑规模太大,作为将来秦朝的正宫,需要花费的人力、物力、财力是以前建造咸阳宫的数十倍。
而且在建造阿房宫这件事情上,子央的态度一向是拿钱办事儿,绝不让那些黔首服徭役。还信誓旦旦地说这是用大工程拉动内需,虽然这意思始皇帝有点儿听不明白,但是子央要拿钱办事儿的态度还是清楚的。
始皇帝忍不住笑起来,觉得子央学会了纵横家的言论,开篇就先让人目瞪口呆,只有足够让人震惊,大家才有听下去的冲动。
信里面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子央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从全国各地捞一笔,被捞对象是各国的旧贵。还在信里面撒娇,说这办法是他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无论如何还要请阿父支持。
始皇帝的表情认真了起来,削弱六国权贵这样的事情什么时候办都不算晚。
他亲自动手,展开奏疏,看了一个开头,就跟昌说:“请几位丞相和太子来,就说朕请他们看一篇雄文。”
昌应下,随后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李二凤先来到了这里,见礼后在始皇帝身边坐下,等着始皇帝看完。
没一会儿,几位丞相也来了,王绾来得最晚,来的时候,他还在搓手指尖上的墨,在进门的时候,立即整理了一下衣冠,端正态度,恭敬地进了门。
所有人到齐之后,略等了一会儿,始皇帝把粗略看完,递给了旁边的隗状。
说道:“念念吧,这是长安君从寿春送来的,说是要削弱六国旧贵,咱们今日来议一下,看这件事究竟能不能做。”
李二凤立即说:“阿父,臣来念吧。”
始皇帝点了点头,隗状立即把奏疏交给了对面的李二凤。刚才隗状接着这奏疏的时候,摸了一下厚度,掂量了一下重量,觉得这奏疏不是一两句话能念完的,既然太子想念,就让太子念好了,自己还能省点力气,保护好嗓子。
李二凤打开,念道:“.....臣谨奏请更定经济之法,以佐陛下之霸业......”,李二凤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觉得子央这口气也太大了。
他接着往下读,第一步的大概内容是:宣布承认六国旧贵族在故地的土地和府库财产所有权,但要求其进行登记,并自愿置换为中央政府发行的“通邑债”(一种可在全国主要城市兑现,甚至可世袭但不可分割的信用凭证)。
承诺该债券可在咸阳、洛阳等新经济中心兑换盐引、市籍(经商许可),或用于抵扣新开拓地区(如岭南)的“功勋田”购买款。
李二凤读得口干舌燥,因为文字太多,配套的相应说明也有很多。子央甚至担心看不懂,还特别解释了一番。
其实她完全没必要解释,因为秦朝中枢的这些君臣们没有一个笨蛋。只要每列举一条相关的措施,这些人的脑子里面已经飞快地脑补了很多办法,比较了很多得失。
但是李二凤又不能不读,所以整个下午李二凤就在读这些东西,茶水都喝了好几杯。
等到李二凤把这些东西读完之后,不只是李二凤自己,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算是读完了。
王绾发现长安君还有一个毛病,那就是除了懒惰之外,就是唠叨。
唠叨不算是什么大问题,现在大家要商议的是《金城疏》上的办法能不能用。
用是肯定能用的,让李二凤自己看,里面有很多办法让他觉得亲切。
李二凤自己也看出来了,这所谓的《金城疏》,就是长安君把所有历史上的办法给整合在了一起,的确很精彩,每一条都没办法舍弃,因为每一条都是一个朝代趟出来的一条路。
但是李二凤也有自己的见解,他觉得子央还是太心慈手软了,建议把第一条改一改,把推恩令变一种形式给加进去。
到了晚上,公子高带着几个兄弟来吃饭,讨论还没有结束,像是这样高屋建瓴的经济规划,一两场闭门会议是讨论不出什么结果的。看到天黑之后,始皇帝便让大家散了,留几个孩子在身边陪着吃饭。
公子远带着赞叹一般的口气说道:“肯定是玄鸟在保佑妹妹,她怎么能想出这么多有用的办法呢?这边的大船还没建造出来,她又想办法收缴天下之财,真的是一个月一个办法,想不佩服都难。”
始皇帝也觉得女儿真的是太聪明了,在心里面觉得吾儿真是天纵之才。
和上一次治疗水蛊病相比,这一次的《金城疏》带给李二凤的震撼并不大。
李二凤觉得子央这个时候能拿出这种东西,完全得益于她是史家弟子的身份。这其实是前人的智慧,子央不过是把它归纳总结。
纵然心里面这么想,心里面还有一些羡慕和酸溜溜的感觉。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子央这孩子确实有几分天纵奇才。
这时始皇帝和其他儿子在说话:“事情要一步一步地做,虽然《金城疏》上面描述的前景很宏大壮观,但是海边的事情也不能放松,阿父这段时间经常把《治海疏》拿出来读,感觉治理天下的方向找到了。”
有时候始皇帝就觉得迷茫,他的目标是要建立一套能够取代周礼的制度,能够让秦传至万世,这套制度就是以秦法治国。
现在这套制度已经建立起来了,可是秦法治国只是有了框架,具体该怎么实施,又有什么样的细节,让他一筹莫展。
因为治理偏安一隅的诸侯国和治理整个天下是不一样的。如果说天下人是草,秦法就是盖在草上的盖子,虽然能挡得了一时,只要时间够久,草丛能把盖子顶起来。这个问题始皇帝已经意识到了。所以他现在要想办法把盖子变成栅栏。
秦法讲究的是一套“驭民五术”(愚民、弱民、贫民、疲民、辱民),可是真的成功吗?
始皇帝自己都知道没办法成功。
天下庶民这么多,人越多越难治理,所谓的驭民五术,在秦国可实施,在秦朝难以实施。
所以始皇帝自己想要改变,那就是外道内法。
这就是他建议子央读一读道家学说的原因。
只是始皇帝自己有这个模糊的想法,还不知道怎么实施,他自己还在摸索中。
晚上天气热,琅琊县的大宅子内比不上宫殿,屋子里面闷热,始皇帝睡不着,就把李二凤叫出来一起散步聊天。
始皇帝就问:“世民,你觉得现在的天下该走向何处?”
这个问题问出来后,李二凤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子央无论把奏疏写得多么精彩、宏大,引人向往,都脱不了她仅仅是一个史家弟子的底色。而论治国,太宗皇帝是有政绩可查的,有经验可被引用的。
李二凤哑的嗓子强调,现在天下一统,要对庶民们好一点。
始皇帝态度平和地接受了这种说法,没有争吵,没有呵斥,而是淡淡地问:“对他们好很简单,现在怎么对他们好?中间的尺度很难把握,既要让他们觉得对他们好,又不能让他们觉得大秦软弱,而让他们生出反叛之心。”
李二凤就抛出了汉武帝的招数:阳儒阴法!
始皇帝还是觉得自己的外道内法更好用,因为他看不上儒家!
他就说:“你再重新想想吧,只要不提儒家,咱们还能好好说话。”
李二凤就闹不明白,始皇帝为什么对儒家这么排斥。
难道是因为茅焦这个儒家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