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央白天的时候去了医院回来,听说有一群爷爷奶奶参加了品香会,闹着要去参加。但是她腿脚不灵活,开车容易出事儿,坐车容易出车祸,急得上蹿下跳。
奶奶看她急得恨不得立即飞过去,就说:“你昨天不是说那群老家伙要被人家割韭菜吗?在群里叽哇乱叫了半天,没拦住,这是要去上赶着当韭菜?”
子央说:“那就是用工业香精调配些木屑, 做成线香、盘香卖给那些退休的老韭菜,谁不知道你们有大把的退休金没地方用啊!盯着你们的人多着呢!”
“你以为大家不知道?我跟你说,那群老家伙除了有钱,还有时间,花几百块钱小钱让人组织着玩乐一天不算亏。”
“那我也要去。”
奶奶就问:“你去干什么?”
“我要问经济问题。”
奶奶扑哧笑出来,“还有经济问题,我给你想个办法,走走走,把你爷爷的电动车推出来,你骑着电动车带着奶奶,奶奶给你拿拐杖,咱们开慢点,慢慢地开到酒店去,行不行?”
子央瞬间想起电动车这种东西,目前这是对自己最有用的交通工具了,连忙点头,就带着奶奶慢悠悠地去了酒店。
对于送上门的韭菜,主办方非常热情,把他们祖孙迎进会场。
子央拄着拐杖进了会场,就闻到了一股子调配的很精妙的化学香精味,转头就对奶奶说:“这东西别买,都是假的。
真的她问的多了,就不是这个味!
再说了,经过这么多年的开发,哪里还有真正的好檀香可以出售啊,秦朝那时候那是满山遍野都是香料呢。
奶奶点头,找相熟的老姐妹去了,也没管子央,因为子央在这里简直是如鱼得水,她认得所有参会的老头老太太们。
子央就走到一个姓甘的老爷爷身边,问道:“要买这个?闻着像是檀香啊!”
老头子头发全白了,戴着眼镜认真地看产地介绍,听到有人说话,惊喜地说:“这不是兰兰吗?好孩子,你怎么来了?让爷爷看看,你腿好点了吗?”
周围一群人看过来,有的说:“小孩子年轻,好的快!”;也有人说:“前阵子他外公说他成植物人了,我们家老婆子还哭了一场,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命苦,好在后来醒了!”
卖香料的工作人员一时半会控制不住场面,因为子央已经在给一群老头老太太们表演走几步,丢掉拐杖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大家都说这要痊愈了,个个鼓掌,让子央多走几步。
在一群人喊着“没事儿走几步”的声音中,子央突然想起了当年风靡全国的小品《卖拐》!
她自己撑不住笑了出来。
晚上回到家,子央表现得不开心,虽然下午玩得兴奋,一直在笑,但是并没有从甘爷爷那里得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因为当子央问他:如果你处在秦始皇的位置上,怎么进行新的经济掠夺,把六国旧贵的财产掠夺掉,又不会让他们反叛,同时还要抑制土地兼并,不影响底层百姓?
甘爷爷想了一会儿,洋洋洒洒地说了很多,子央听了,发现自己想要的问题和他回答的问题不一样。
因为他说的是有秦二世秦三世乃至于传承几百年的秦朝才有的问题,子央问的和他回答压根不一样。
子央所处的秦朝,是一个犹如火山一样的秦朝。
子央问过他后,才知道自己没办法从智囊团里面找答案了。
她回到家后快速进入自己的房间,丢掉拐杖,开始翻找自己的历史书。
看到历史书,她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人很难受,眼睛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子央把书合上,那种强烈的不适感消失了。
她把书丢到身边,整个人倒在了床上。
外面喊她吃饭,她回答了一声,爬起来后叹口气,从书上踩着走过去。
知识的载体是书,如果学不到知识,那么书也没用了。
子央在金城中醒来,子央起来披着头发来到了门口,找了个台阶坐着,看着清晨中的寿春城。
霞拿着鞋子追出来,云就问:“您是心情不好吗?今日还要出去吗?”
子央点头:“出去,出去走走。”
丑夫他们陪着子央骑马从寿春出去,在附近闲逛,中午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子央想起了汉武帝。
汉武帝的统治就如骄阳一样炙烤着大地,中后期为了支撑对匈奴的灭国级战争,而对中产阶级和底层进行的“财政掠夺”。
秦始皇和汉武帝究竟谁才是严格意义上的暴君?
很多人认为秦始皇是暴君,汉武帝之所以胜出,是因为三个原因:
其一,汉武帝的独尊儒术,看上去给了底层百姓一个上升的通道;
其二,汉武帝所有的疯狂都是为了打匈奴。民间意识到老皇帝的疯狂只是一阵子,而非永久。相反,始皇帝开创的秦法制度,假如秦朝不灭亡,秦法就一直实施下去,在底层看来,日后的每一天都是暗无天日且冰冷恐怖。
其三,汉武帝在晚年发布了《轮台罪己诏》,这篇《罪己诏》看上去是汉武帝对着天下人认错了,百姓们奔走相告,觉得只要日后大汉不再征伐,日子就会好起来。实际上《轮台罪己诏》是大汉的决策层看到了大汉能统治的边界在哪里,对天下的治理的成本又有多高,而后进行的战略收缩。
所以,汉武帝得到的评价是雄主,始皇帝得到的评价是暴君。
暴君只是在掠夺六国的权贵,可雄主的“算缗告缗”让民间的经济活力瞬间窒息。
子央从汉武帝身上学到一招:人啊,哪怕年轻的时候再恶,只要在晚年“诚心”悔过,天下人也会原谅你!
始皇帝这种强硬的姿态不能学。
子央抬头看了太阳一样,忍不住笑出来。
石抱着水囊挨个摇晃,看看还有多少水,听见子央在笑,就问:“主君,您为什么要笑啊?"
“我想起一个人,觉得好笑。”
石“哦”了一声,接着摇晃水囊。
张良穿着轻薄的衣服,看了看傻乎乎的石,又看了看正在发呆的子,刚要说话,子央突然又哈哈笑起来。
薛欧和夏侯嬰对视,公孙造和公孙婴对视,都觉得这几天的主君有一点不对劲。
石又问:“您这次还在笑刚才那个人吗?”
“没有,”子央摇头:“我在笑的是另一个人。”她在笑李二凤。
一龙二凤三猪。
这三人比起来,最会表演的就是李二凤,他的粉饰效果是最好的,全天在没人说他的坏话,简直是古代封建皇帝的天花板。
表演啊,最会表演的人都在朝堂上。
子央缓缓吐出一口气,跟石说:“别摇晃了,咱们回去喝,现在回去吧。
这几天都是天快黑了才回去,今天居然中午就回去,实在是令人出乎意料。
子央一路上想,急匆匆回到了金城,就对来接她的云说:“准备大量的纸和墨,我要给陛下写奏疏。”
云立即吩咐霞去准备。
子央转身跟几个门客说:“你们这今日不要来我跟前侍奉,我这几日要闭关,回头我忙完了再召你们。
子说完急匆匆走了。
薛欧他们拉着马匹离开,公孙造喊着张良:“子房,天气太热了,回去吧。”
张良知道,长安君要有大动作了。
他看了看一边站着没动的丑夫,张良知道,丑夫比这些门客还受信任。
就对着丑夫拱手:“先生......”
丑夫转身就走,压根没搭理张良。
公孙造又喊了一声:“子房,那边太热了,回去吧。”
张良这才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追上了其他人。
子央回去后先洗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来到了大殿上。
因为建造在高台上,加上建筑庞大,里面很多地方哪怕是白天都需要点灯,太阳光照不进去,很多时候都很阴冷,所以这个季节四面打开门窗,热风穿堂过,驱散了大殿上的阴冷,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侍女抬着香炉放到了子央不远处,随后又有待女抬着桌子放在了子央跟前,笔墨纸砚摆好。
香炉里面有烟雾缓缓升起,这是博山炉,把炉子的盖子做成了山峦的形状,一旦烟雾升腾,盖子在香烟的烟雾中若隐若现,给人一种犹看仙境的感觉。
子央提起笔,深呼吸一口气,把真实檀香的气味吸进了肺部,再缓缓地吐出来。
真正的檀香醇厚、温润、奶香,绝不是那些化工香精能比的。
既然不能从另一个世界得到解决办法,那就从自己的记忆里找解决办法。
上下五千年,代天牧民的手段多的是,只要想找,是能找到的。
子央把润好的笔提起来,放到砚台里吸满了墨汁,随后用笔尖在砚台里舔墨。
她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了三个楷书:金城疏。
她先写了一个开头:
【臣嬴子央味死再拜上言皇帝陛下:
今海内为一,六国毕服,陛下德兼三皇,功过五帝,此万世之基业也。然臣窃以为,天下初定,黔首未安,欲固万世之业,必先实仓廪而富黔首。臣愚,谨陈富国强兵之策,愿陛下少加察焉】
想了想,始皇帝就不是那爱民如子的人。
子央重新写:
【臣嬴子央味死以闻:
陛下扫灭诸侯,一统宇内,此诚千古未有之变局。然臣窃忧之,兵革虽息,而赋敛未平;疆土虽广,而流民未复。民贫则奸邪生,奸邪生则社稷危。为陛下万世计,臣敢献“强本抑末、通商惠工”之策,伏惟陛下裁之】
子央对着这几行字看了看,写文章讲究一个“凤头猪肚豹尾”,概括地讲,就是“开头要一鸣惊人,中间要精彩纷呈,结尾要强劲有力"!
虽然这第二个开头还算好,但是不够亮眼,就跟考试写作文一样,阅卷老师已经被无数开头给折磨得,什么样的开头才能吸引他往下读呢?
子央写第三个开头:
【臣嬴子央诚惶诚恐,顿首死罪上书:
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今大秦初并天下,地有遗利,民有余力。臣闻“国富者兵强,兵强者战胜”。欲使大秦之锐士无饥寒之忧,必先尽地力而抑末作。臣谨奏请更定经济之法,以佐陛下之霸业。】
感觉这个还行!
子央把另外两个开头放到一边,提笔在第三个开头下面接着写。
她要在这一段提纲挈领地交代自己写这篇奏疏的目的:顶级的掠夺不是抢走他们的金子,而是抢走他们生产金子的土壤(土地),然后给他们一张画着金子的纸(债券),并告诉他们这是未来。同时,通过国家授田制,将土地分给底层百姓,换取他们对大秦的绝对忠诚。如此方能实现“夺贵之
财而不反,抑兼并而不伤民”的统治艺术。
第一步:是“以债换地”的赎买令(参考:唐代飞钱、宋代交引)。
第二步:产业转移和去武力化(参考:汉代迁豪、明代开中法)。
第三步:抑制土地兼并的釜底抽薪(参考:北魏均田制、唐代租庸调制)。
第四步:温和的财政掠夺(参考:汉代盐铁官营、宋代徭役货币化)
子央一口气把大纲写完,外面太阳要落山了,里面的内容还需要填补,这篇奏疏不是一两千字能说完的,子央觉得两万字是起步,十万字未必能封顶。
这是一剂猛药,这猛药放下去,大秦要么立即完蛋,要么立即发展,绝对没第三条路可以走。
子央觉得立即完蛋的情况比较多,因为她这一篇缝合出来的怪物,很可能在秦朝水土不服!
写完后子央放下笔,手腕都是酸痛的。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掏空,立即歪倒在地上。
云赶紧凑上来:“主君?”
“我累得脑壳疼,我的手腕也疼,让我歇一会儿,歇会儿吃饭。”
“喏。”
“你把这些纸收好,明日还要接着写。很重要,你要收好,千万不要遗失了。”
“喏。”
子央深呼吸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