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央根据自己的突击学习整理了笔记,就这样,秦朝治疗水蛊病的第一期草台班子培训班开课了。
    子央开篇明义地告诉他们,治疗水蛊病喝药是不行的,必须注射。
    又很明白地告诉他们,药能做出来,但是怎么注射进体内现在还没办法做到。
    然后才开始讲动脉血和静脉血,开始讲细菌病毒的感染.....…总之,要把消毒这些事灌输给他们。
    子央磕磕绊绊地讲,第一期的医者学员们飞快地记录,连同九江郡的一些官吏也在学习,因为始皇帝下令,日后负责治疗水蛊病是官府的职责,凡是得了水蛊病的人,任何人都可以去官府治病,所有官吏不得推诿。
    有这个命令是因为始皇帝担心高炉和分离金属这种操作被人学去。因为秦墨要在九江郡建造高炉分离梯,高炉这个技术现在是黑科技,始皇帝不允许除了秦墨之外的其他人掌握。
    随着其他医者陆陆续续来到寿春,第二期培训班也开幕了,子央带着第一期的学员一起培训第二期学员,在他们的忙忙碌碌中,秦墨终于穿过秦岭通过武关来到了楚国旧地,进入了寿春。
    带队的是秦墨的巨子相里勤。
    老头子一把年纪,连日赶路,显得很疲惫。
    老头子来拜见子央,子央就问:“矿石带上了吗?”
    相里勤皱眉:“信中说的锑矿臣没见过,在出发前,用高炉把锡矿石粗炼了一遍,有些东西像是您说的梯,带来了。臣还担心带错了,也弄了矿石,觉得像您说的“铅灰柱状条痕灰,指甲能刻火易熔”,您要看一下吗?”
    子央跟他去看,因为锑矿石有毒,严禁用手直接长时间把玩,更不要舔、尝或吸入其粉末,操作后务必彻底洗手。子央不敢直接触摸,用棍子戳了几下。
    戳了几下不放心,用指甲划了一下,随后让人烧,的确是“铅灰色、长柱状、指甲能划动、烧之有硫臭”。
    子央点头:“嗯,就是这些,你们休息半天,明日建造高炉,准备分离吧。”
    这时候有人来告诉子央,可以用竹管和鹅毛管,极细的空腔骨针来注射。具体的办法就是用消毒后的铜针刺破肘窝,然后快速抽出,用消毒后的鹅毛管或者特别细的竹管注射,随后立即用煮过的布摁压伤口止血。
    这个办法来自吹箭,在医者们看来,都是放毒,注射这种办法还是太麻烦了,那种吹箭就能把见血封喉的毒送进人体,这吐酒石怎么就不能送入人体?
    如果单听这些人的,觉得这群人就是邪修。这群人大部分是楚地的巫医,很有想象力,也很大胆。
    有听起来没那么血呼呼的办法呢?
    有的,从中原来的医者们显得四平八稳,出的主意也各式各样。
    有人建议烟熏:这种办法一般用于麻醉,就是把一些麻醉草药通过燃烧被吸入进入肺泡,从肺泡进入血液。
    子央觉得这办法不行,吐酒石它本身就是一种毒,吸得多了能不能杀死寄生虫不好说,肺先报废了。
    还有人建议舌下含服,将高浓度药酒或提纯的汁液含于舌下,通过黏膜快速吸收。
    子央也觉得这办法不行,吐酒石是俗名,就是这种物质进入体内人会呕吐,既然会呕吐,那么含服很难成功。
    还有人建议高浓度外敷,子央也觉得不行。
    反正让“吐酒石”进入血液,在秦朝这个时代是一个“医疗恐怖”级别的大事,所有人都不信。
    最终在天气最热的时候,秦墨分离出了锑,第一批的吐酒石也做了出来。
    医者们经过几天练手后,让人从死囚里找人配合练手。死囚中有人愿意做小白鼠,就被带到寿春,在寿春市最宽敞处搭了几间囚房,这囚房只有茅草顶,四面都是栅栏,便于寿春城的人观察。
    随后用铜针刺破肘窝,飞快地用鹅毛管注射进去,为了应对事故,这些医者还学会了怎么给大出血的病人止血,已经掌握了粗浅的抢救技术。
    鹅毛管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扔,但是针头是要反复煮了消毒用的。
    吐酒石进入死囚们的身体后,他们开始呕吐,各种不良反应随机出现。因为事先说过,加上药名就是吐酒石,因此大家都能接受他们呕吐的情况。只是每个人的呕吐程度不一样,有的呕吐一阵子就过去了,有的人似乎要把内脏给吐出来。
    好在最后都安静了下来,两天后,腹水严重的死囚死亡,其余人都活下来了,只不过活下来的都有呕吐和肝区疼痛的感觉。
    吐酒石在现代社会绝不是一次注射就能成功的,一般要连续注射二十天,也就是二十次。但是战国之后的年代,那时候的人和现代人的体质不太一样,注射三到五次后,发热、腹泻、腹痛、荨麻疹等症状消失,肝脾肿大回缩、腹水消退、体力恢复。
    这在很多人看来就是已经痊愈,实际上在缺乏检查手段的当下,这也有可能是假痊愈,如果一到两年内没有复发,那才是真的痊愈了。
    为了尽可能地阻断感染,周围几个都同时劝黔首打井,用井水洗衣做饭。
    寿春的实验还在继续,已经有人主动参与进来,那些不太严重的病人治疗十天左右有痊愈的效果,严重一些的能拖到二十天,严重的患者死亡率比较高。
    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人愿意来试一试,得了水蛊病只会被慢慢拖死,而来试一试,是有治愈的可能。底层人几乎人人都染上了血吸虫病,反而贵人中很少有人被钉螺寄生。
    九江的官员带着培训好的医者和药物奔赴各县,路上遇到了一群人牵着驴子驮着行李和工具前往琅琊县。
    这群人就是最后一批进入琅琊县造船的楚墨弟子,他们看着官员带着医者们围着密不透风的马车走在驰道上,赶紧给这群人让路。
    秦驰道已经在大部分地方修好,但是路权规定得很明确,中间的被叫作御道,属于皇帝专属,这种道路任何人不准通行,哪怕是横穿过去就是重罪。
    据说汉成帝刘骜当太子时,因不敢横穿驰道,宁可绕远路进宫。连储君都如此忌惮,普通百姓若误入,轻则没收车马,重则面临迁徙之刑。
    御道两旁是旁道,这是可供官民行走的道路,但是也不是人人都能走的,即便是旁道,普通人也需凭证通行,且随时可能被驱赶。
    楚墨是因为被召集到琅琊县去,属于有证,可以通行,如果没有证,他们要去琅琊很麻烦,只能走乡间小道。
    对于很多人来说,驰道对他们而言是一道“看得见却摸不着的风景”,甚至是一种压迫的象征(“万里为民阱")。但是不可否认,驰道对整个秦国而言,这样的驰道是极其有利的,对维护统治而言,是非常成功的。
    就比如现在,有了驰道,能快速调动人力物力把事情办了。在昔日楚国治理过的地方,大家对秦人的仇恨已经被撬开了一条裂缝。
    楚墨弟子拿出盖着官印的征召文书证明自己这群人可以使用驰道,管理道路的官员让他们通过。
    这些楚墨弟子们离开后就开始说话:“我们来的时候,叶公身边的人说不许大家去治水蛊,说那是妖术,将来不能升天。”
    楚国巫风盛行,大家都相信死后能飞升到天上。如今有人说身体里有了别的东西,将来死后是无法飞升上天的。
    这种说法真的有很多人信,所以明知道吐酒石是有效的,各地都在传说经过治疗的人恢复了健康,重新在家干活,也不会有大肚子,可还是有很多人拒绝去治疗。
    这样的说法楚墨弟子嗤之以鼻。
    就有人说:“就是骗人而已,那叶公以前是封君,他们是楚惠王的后人,仇恨秦人。自然不会让他原本封地上的人去接受秦人的好意。”
    这时候在寿春,子央经过几日高强度的工作后,整个人头昏脑涨,终于偷得浮生半日闲,在金城宫殿的屋檐下打盹,想要睡一会儿。
    云对着子央推了一下,小声说:“郡守来了。”
    子央赶紧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站起来。
    “叔祖今日不忙?"
    秦革带着侍女来了,侍女手里端着托盘,里面是几个甜瓜。
    这时候还没甜瓜香瓜的区分,这些东西通通被叫作瓜。那些品质高的瓜是贡品,平民也能吃得上品质一般的甜瓜。
    被秦革带来送给子央的瓜就是品质上佳的瓜。
    子央没客气,更没让侍女切开,直接抱着一个瓜啃。
    秦革看她坐在台阶上,虽然并着腿抱着瓜吹着风在啃,可还是......太豪放了!
    豪放还是看在她是后辈的份上说了好话,腿朝前坐,在很多时候是一种无礼的表现,这会让在场的人觉得受到了羞辱。
    正常的情况下,子央该跪坐在台阶上文雅吃着切成小块的瓜。
    但是子央没有,子央觉得自己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腿,天天跪着坐,早晚老寒腿,而且她穿裤子了,又不是挂空挡!
    她也是很注意个人形象的!
    但是这个操蛋的社会,坐姿大家只认跪坐。
    秦革在子央身边跪坐下来,用长柄的铜叉扎着切成小块的瓜在吃。两人谁也别说谁,秦革对子央没法评价,不是说他不好评价始皇帝的女儿,而是真的没词。
    相处的时间不长,秦革也看出来一些端倪,这位长安君不是一般的公子公主能比得上的。
    就如现在这豪放的坐姿,谁都做不出来。
    再看看这啃瓜的姿态,压根没把周礼放在心上,这种行为足以称得上是离经叛道。
    可子央是个很豁达仁慈的人,从她对待病患就能看得出来。
    如今针对九江郡和楚国旧地的一些刺头,秦革觉得常规的办法不好用,急需一个会打乱拳的人来破局。
    他就问子央:“长安君有没有听过叶公好龙?”
    子央已经把一个瓜吃下去了,伸手拿了第二个瓜,抱着瓜使劲带头:“听过听过,说有个叫叶公的老翁喜欢龙,有一天龙真的来了,他反而被真龙吓死了。”
    秦革对这个故事的内容不置可否,就问:“长安君知道叶公是什么来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