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考烈王迁都寿春,命曰郢,史称寿郢。
子央骑着马站在寿春城前面,她风尘仆仆而来,她的车里面有两个侍女,侍女守着一个陶瓷坛子,里面密封着收集来的葡萄酒石,泡在一坛葡萄酒里。
子央这几天连着赶路,整个人特别邋遢,脸上毛孔粗大,嘴皮干裂,显得憔悴又疲惫。
午后的寿春城外特别安静,子看着这城墙,忍不住想起楚考烈王。
楚考烈王在秦国为质,当时他父亲已经死亡,在叔叔窥视大位的情况下,楚考烈王想要赶紧回去继位,然而他老丈人兼舅舅秦昭襄王这时候勒索他,要他答应回去继位后向秦国支付好处,只要他答应,秦人立即送他一家三口星夜赶去楚国,否则就不放他离开。
楚考烈王不会同意,可是继承王位是有时效的,楚国的王位不可能一直悬空,过了这个村就真没有这个店了。楚考烈王就和春申君黄歇从咸阳逃走,逃回楚国继位。
继位后对妻子和儿子不管不顾,他在回国继位几年后没有一个孩子,面对生子压力, 他从没主动提出接回在咸阳的妻儿,据说是怕被秦人勒索。后来娶了赵国平民李园的妹妹李环为王后,李环生了两个男孩,就是后来的楚幽王和楚哀王。
想起楚考烈王的抛妻弃子,就令人想起他亲戚秦庄襄王,也就是始皇帝的父亲,子楚。
楚考烈王和秦庄襄王是一对政治动物。
这两个人几乎干了相同的事情,那就是娶普通底层女性为妻,破坏了传承已久的贵族婚配制度。而且这两个人都狼心狗肺,把原配和嫡子抛弃,不管他们的死活。
子央看着午后的寿春城,觉得可以把这两个为了地位不择手段抛妻弃子的烂人分析一番写一篇论文,虽然可能是一篇水文,但是她就是想写,顺便在里面暗暗骂一次。简而言之就是为了这碟醋,包了一顿饺子。
一个侍卫来到子央身后,问道:“要进去吗?”这会儿太热了。
子央叹气,跟侍卫说:“我不会说楚语啊!”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听不懂学不会楚语。
子央就纳闷了,自己是个相当有语言天赋的人,是个野生的语言天才。
除了学校教的英语,当年韩剧流行的时候,她对着字幕学会了韩语,追番的时候,学会了日语,在公园里跟着一些老奶奶们能学几句法语和俄语。等到上大学的时候,还会了几句古汉语。
最让她自豪的是她来到了秦国,学会了上古汉语。
她就是学不会楚语,在她听来,楚语跟鸟叫一样,听起来叽叽喳喳的。
侍卫说:“无妨,云会说楚语,让她随着您,为您译成秦语。”
子央叹气,对侍卫说:“告诉他们,长安君来寿春了。”
侍卫进入寿春城,子开始在心里过一遍九江郡的官员资料。
九江郡,治所寿春,鉴于楚人对秦人有很大的怨气,所以镇守九江郡的人是秦宗室子弟,名字是秦革,外人称他为王孙革,或者是公子革。这人是大魔王的孙子,是始皇帝的叔叔。
子央也没待在原地让人迎接,而是带着人进入了寿春城。
现在的寿春城湿热,令子很不舒服。
战国末期处于暖湿期,淮河流域的气温比现代社会略高,降水更充沛。寿春城紧邻淮河、东淝河,周边湖泊沼泽密布(如瓦埠湖),水网纵横。这种“水城”格局在夏季会形成强烈的蒸腾效应,加上当时没有现代排水系统,城内会更加闷热潮。
子央觉得自己要起湿疹了。
进入城中,子央发现这是一座很有楚国风格的城市。
楚都寿春的建筑风格,是典型的“南方高台+水网防御”模式。它既有战国都城的宏大规制,又有楚文化特有的浪漫与务实。
城市呈矩形,被纵横的水道分割成大约十五个区域,既有大城(外),也有小城(宫城/金城),利用天然水系作为护城河,城墙厚实,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堡垒。
子央骑马走在河边,看着这巍峨的楚国都城,想到这样费尽心思建造的堡垒,最后没挡住秦军,让秦军从容走进来,俘虏了楚王负刍。
楚人崇凤,建筑上的装饰常见凤鸟纹,色彩上喜欢红、黑两色,显得神秘又热烈。子央骑马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看,这时候秦革带着迎接的人赶来了。
子央没见过秦革,他身后的侍卫提醒他这是郡守,子央赶紧下马,对秦革称呼“叔祖”。
秦革是个很典型的老将,长得非常健壮,看上去就是脂包肌。
“长安君总算来了,前几日叔祖已经接到了陛下的信,派人去接你了,看样子你们错开了。按照陛下的吩咐,把金城打扫了一番,你往后就住在金城吧。”
金城是楚国王宫建筑群,始皇帝已经派人飞马送信来给秦革,让他提前准备,安排好子央的衣食住行。
子央上马,落后秦革半个马头,和他边走边聊。
秦革很关心治疗水蛊病的事情,就问子央有几成把握。随后就说,镇守在这里的秦人士卒也有人得了水蛊病。
秦革就说:“水蛊病简直是无孔不入,只要和水打交道,都难免染上这种病。古往今来,这病没法治,古人都说这是绝症。”
子央听到他说这话,听到他说“古人云”的时候,颇有一种槽多无口的感觉。
她此时真的想仰天长叹,说一句:叔祖,你对我来说是再古不过的古人了!
子央随后就说:“叔祖,我不敢说能治所有人,这药是要经过几轮实测的,前期可能会死很多人,后期如果得病太深,或者是体弱,再或者是因为照顾的不好,也会死人,大概能救活六七成人吧。”
秦革说:“这已经是神药了!”
随后他开始说安置医者的事情,虽然还有很多医者在路上,但是楚国吴国旧地的医者最积极,九江郡附近的医者已经来到了寿春,官府出面接待安置。
这些医者都着急见一见长安君。
子央说:“我也想见见他们。”
这件事现在卡在了最后一步,那就是如何注射!
就一根小小的针头,背后是工业体系,现在的钦察别说是工业了,农业都养不活人口。可是无论如何,要先把吐酒石做出来,吐酒石有毒,有的人被注射后很容易肝肾衰竭,这些都要提前培训。
秦革还说了最近几天寿春城的反应,最近的寿春城不平静,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虽然大家都恨秦人,这骨子恨意从楚怀王被扣留一直延续到现在,特别是国破之后,秦人强推秦法,浪漫的楚人和严苛的秦法本就不兼容,民间反秦的声音不断。
可秦人说他们能治水蛊病啊!
楚国是有八百载,但是子孙日后的传承不止八百载!
民间的人在算一笔账,是和秦人死磕到底坚决不用秦人的药,还是为了家人自己活命,低头接受了这份药。
一旦用了秦人的药,日后就不能再提复楚了。
子央问秦革:“他们就不能用着秦人的药造着秦人的反吗?”
秦革转头看向子央。
子央眨巴眼睛,问道:“您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秦革说:“长安君,有没有人说您颇有昭襄先王的神韵。”
俗称不要脸!
子央也听出这意思了,就说:“换我,我就这么做。”
她觉得现代社会人人都会这么做,这是利益最大化,生活是生活,生命是生命,要分开算!
秦革握着马缰绳,过了一会儿才说:“要是昭襄王还在,看到你肯定高兴。”
秦革想着:就大父那不要脸的样子,有时候阿父都看不下去,更别说这些做孙子的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没有大父,秦国也不会一统天下,虽然他败坏了所有秦王的口碑,但是和这点代价比起来,一统天下还是太令人神魂颠倒了。
现在再转头看看子央,觉得很感慨,这孩子不要脸的劲头,一看就是老秦家的孩子。
子央有时候不是很理解这个时代人的......信诺。
因为信诺这个问题很难说,有人的狡诈残忍,比如昭襄王,失信的惩罚不是法律制裁,而是“社死”(诸国孤立)和“被群殴”。秦国屡次背约,导致东方六国长期联合抗秦,这就是失信的成本。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张仪“诈楚”;比如楚怀王“反复无常”;比如晋国“肴之战”伏击盟友;比如吴国“黄池之会”背刺盟友;比如勾践“兔死狗烹”。
也有人讲信。
比如说晋文公“退避三舍”——霸主级的战略兑现;
比如说商鞅“徙木立信”——国家信用的暴力建立;
比如说豫让“国士遇我”——刺客的极致报恩;
比如尾生抱柱——迂腐却定义历史的守约;
比如季札挂剑——跨越生死的君子之诺。
子央不懂,子央弄不清楚。
子央本着救人而来,不想也不愿意去了解楚人的心路历程。她发现一个人的精力有限,真的很难顾得上所有人。
子央就没管那些,接着说:“我这几天在路上想了想,治病救人这种事有风险,为了降低死亡率,要对参与进来的医者培训。”
“培训?”
“对,我写了一份......文章,明天我就先见见他们。”
培训班第一期明日开班,子央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愿意学习的医者。
子央不知道将来如何,这大概就是她查不到关于秦二世做过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