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巡队伍离开临淄。
这次有很多人围观,看到秦国铁骑浩浩荡荡出城,相对于入城时候的戒严,现在的临淄城百姓都能看到。
齐人的态度也变了,从最初的冷漠疏离和有意无意的远离,变成了凑合着过。
始皇帝和李二凤一起联手稳住了齐郡,稳住的齐国旧地。
这里面最生气的是毕满。
毕满都学习了这么多天怎么向一个女贵人献媚,却压根没遇到施展的机会,气得整个人面目扭曲。
更让他生气的是,他发现张良居然混进东巡的队伍里了。
大家的目的都是刺杀秦人,相对而言,刺杀长安君比刺杀始皇帝更轻松一些。毕满甚至在想,如果他也能混进去,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刺杀了长安君?
真的是一步错,步步错,当时怎么就没想过混进东巡的队伍里呢。
毕满咬着牙想其他刺杀办法。
而这个时候的张良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下临淄,告别了这座雄伟壮观的城市。
子央同样也在回头看临淄,她骑马矗立在整个队伍的末尾,看着厚重的城墙,眉头紧皱,因为她答应始皇帝,要在临淄弄出一笔钱来,拿着这钱回咸阳建造宫殿。
现在回头再看,短时间内很难在临淄聚敛起大量的钱财。
原因是秦国的商业环境在这两年里遭遇了极大的破坏。
在齐王建投降的那一年,临淄城十二万户富户被强制迁徙到了关中,他们走了之后,春秋战国留下来的商业环境被破坏,导致临淄现在都没恢复过来。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恢复的那一天。
李二凤喊着子央:“子央,走了。”
子央应了一声,调转马头追上李二凤。
李二凤骑着马问子央:“让你背的《孙子兵法》,背了吗?”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学兵法,就如学儒家典籍一样,先背诵,熟练了之后听讲解,然后就是实际应用了。
兵家学问是非常吃实操的一门学问,子央翻来覆去地背诵。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教学过程就是子央背诵,李二凤在听,听的过程中就开始指点子央。
眼下天气渐渐热了,走到一处小溪边,整个队伍停下,躲避中午炙热的太阳,始皇帝从金根车里下来,让人在金根车旁边铺下座垫,打算透透气,看看这满眼绿色。
张良的位置距离始皇帝的位置很远,看不清始皇帝。但是皇帝的车驾边围着人,他自己能想到是始皇帝从车里出来了。
张良对始皇帝非常佩服,觉得此人也真的坐得住,在临淄的时候除了本地的官员谁都不见,他的住处高度保密,张良都弄不清楚他晚上睡在哪里。
日常也不出来走动,据说在咸阳也是,一年到头走出台殿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都是接见来使和出门祭祀。
出行的时候有两辆车,车旁边都是忠心的锐士,张良没亲眼看到他上车,更不能接近始皇帝的车辆,这会儿只能看到他下车。今日是从这辆车上下来,明日就不一定了。
张良意识到想刺杀始皇帝很难。
张良虽然是一个人混进来的,但是根据他缜密的习性,找人刺杀的事情,必然查不到自己的身上。
如果真的发生了刺杀,张良不仅有足够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还能和刺客撇清关系。毕竟他没给一些刺客太关键的信息,只给了一个范围。
他希望能在齐国国内杀掉始皇帝,这样各方面付出的代价最小。
这时候李二凤和子央骑着马到了金根车附近,一起下马走过去,要陪着始皇帝说话休息。
张良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捧着自己手里的水囊喝一口。
杀了始皇帝简单,张良还有一个梦想,就是恢复韩国,其实恢复韩国这件事他自己心里都没底了。
因为一统的时间越长,韩人的身份就越模糊,现在大家出行都习惯说自己是颍川郡,已经很少人说自己是韩国人了。
韩国自上而下都在放弃韩国,就如燕国自上而下的放弃燕国。现在看去,齐人似乎也要区服。最不甘心的是赵国和楚国,现在不甘心,十年二十年之后呢?
大势是拦不住的。
他的执念就剩下刺杀始皇帝。
刺杀之后呢?
他的目光放到李二凤的那匹坐骑身上。
在李二凤身边几日后,通过自己的观察,张良非常清楚,始皇帝就是立即死了,秦国这辆战车不会有一点停滞,会换上一个更年轻更有精力更老辣的主人,握着缰绳带着人冲锋在新的沙场上。
天命在秦。
这四个字张良不想说,可是不能不承认,天命真的在秦。
张良叹口气。
张良叹气后回想起了各国变法,上帝是公平的,在大争之世,各国都有变法,只有秦国的变法最彻底催最成功,为秦争到了天命。
张良后知后觉地发现,大变革的时代来临了。
所谓的大变革,和几百年前各国变法时候的轰轰烈烈不同,这次的变革来得悄无声息,针对的不是庶民,针对的是三皇五帝以来圣王的血脉。
主持这次变革的不是君主,而是秦朝的制度,支持这次变革的不是少数权贵,而是天,是上帝。
天今世道改变。
天令庶民出头。
张良就反问自己:“日后我该如何?我张家该如何?”
如果子央和张良聊了,就会说张良不是后知后觉,而是在别人都没察觉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大家日后不会再讲“世代卿禄”了。
真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了。
所有变革的风暴,都是从最中枢的地方传出来。
现在张良要紧盯始皇帝,除了要刺秦,还想把握天下大势的转变方向。
此时被张良念叨的始皇帝正和几个孩子说话。
他问子央今日上午都跟着李二凤学什么了,子央就开始把上午学的内容讲了一遍。
大家都因为天气热天,午后提不起精神,懒洋洋想睡觉。
子央因为一直睡不够,这会昏昏欲睡。
始皇帝就对其他人说:“你们先回去睡会儿吧。”
子央不想回去,她对自己的车有点畏惧,总觉得躺进去会出事。
始皇帝就对子央说:“你不想回去睡,就陪着阿父说话。”
子央打着哈欠点了点头。
公子高他们也不说回去,但是看着个个无精打采。
始皇帝就让他们先去后面那辆金根车上睡一会儿,留下李二凤和快要睡着的子央说话。
子央坐不住,左右看了看,附近打盹的打盹,警戒的境界,自己还坐在席子上,立即歪倒,在始皇帝和李二凤跟前躺着睡着了。
李二凤就觉得离谱。
要知道子央是个小娘子啊!
想到这里,李二凤的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石诗兰真的是个小娘子吗?会不会是个小郎君?
实在是这放浪形骸的行为,一般的小郎君也做不出来啊!这不是一个一般的小郎君或者是小娘子,可能是个二般的小郎君小娘子。
他盯着子央看,始皇帝就问:“子央学兵法学得如何?有天分吗?”
李二凤笑着说:“这不好说,子央行事就一个字能概括,那就是‘莽',到了战场上也是莽,臣对这种性格难以评说。”
始皇帝点头,就和李二凤谈论起兵法。
到了晚上,在野外扎营,始皇帝带着子央餐后散步,就问:“你看着世民教给了几分本事?”
子央想了想,为难地说:“这不好说。”
始皇帝问:“哪里不好说?”
子央想了想,就说:“他并非一味追求奇谋险胜,而是善于通过朝政、人口、粮草等手段积累优势,最终以雷霆万钧之势击溃对手。兵法好学,统帅的想法不好学。”
子央想了想,对始皇帝说:“阿父,我觉得学他我只会学得半死不活,我要是做我自己,我对上他反而有胜利的希望。”
始皇帝点头:“吾儿这是长大了,就该如此。你记住,你天生就是克他的。”
子央哈哈笑起来,没想到阿父还相信他这种话。联想到老父亲的一贯迷信,似乎也说的过去。
始皇帝有这样的想法,就是那个齐国民巫老妇人和他说子央身上的小龙以太子身上的武德为食。
虽然始皇帝也不明白,武德怎么能做食物,但是看子央这态度,发现子央对李二凤的军事手段还是了解几分的。
反正这会儿闲来无事,他就问:“你对世民征战之事了解多少,他哪一次大战让你记忆深刻?"
子央回想,她以为自己对李二凤十六岁雁门关救驾记忆深刻,但是她的脑子里蹦出来的反而是“雀鼠谷一日八战”。
一日八战啊,这证明李二凤的凶猛机敏和判断力不是一两句话能概括的。
子央就招呼始皇帝坐在一块石头上,拿着树枝给始皇帝画简易地图,讲唐军在雀鼠谷大破刘武周、宋金刚,一日八战皆破之,俘斩数万人,获辎重千余辆。
太阳落山,子央打着哈欠说:“……...对于李唐来说,这一战非常重要,让李唐这个脆弱的皇朝得以保全。
始皇帝作为皇帝,当然知道这一战对于一个新生的政权来说到底有多么关键。
他听完之后说道:“世民是开创之君。”
子央笑起来:“阿父,在历代皇朝兴衰里面,他的确是有开创皇朝的功勋,但是您才是真正的铺路人啊。这群人连推翻秦制的魄力都没有,您不必放在心上。”
始皇帝笑着问:“都说做阿父的厉害,做孩子的也不能太差,阿父既然有功勋,轮到你,你希望给自己攒下什么功勋?”
子央想说“我要指点历朝历代的掘墓人”,但是这话不能说,一旦说了,始皇帝肯定生气。
她笑着说:“阿父,我还年轻,我将来肯定有一番成就。”
“阿父信你,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回去睡吧。”
子央点头,把始皇帝送回到金根车边,她想了想,在帐篷和自己的青铜车之间,看向了青铜车。
她想把这辆车当床用,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吧?
她扭头进了帐篷,打定主意要离马车远一点,再远一点。
李二凤的帐篷就在子央的帐篷边上,一起拱卫着始皇帝的帐篷。
云把子央的洗脸水端出来倒掉,看到李二凤的寺人在夕阳下对着远处张望,就问:“太子还没有回来吗?”
寺人回答:“等会就会回来,今日张先生请太子说话了。”
云点点头,把盆子拿回帐篷,和霞一起把帐篷的门掩好,两个人一左一右和子央睡在一起。
出门在外不比在宫殿中,最好能一起睡,这样应对突发事情也方便。
因为子央睡得早,两个侍女睡得也早。
而这时候的李二凤没有丝毫的睡意,更没有因为赶路露出疲态,他反而异常震惊。
因为被他当作谋主的张良向他提出辞行,这还不算什么,张良当面告诉他,他打算跳槽去长安君那里,给长安君做门客。
李二凤震惊地问了第三遍:“子房,为什么啊?”
张良也很无奈:这都问三遍了,第一遍的时候就给你解释清楚了。
原因也简单,他觉得跟着太子不开心,他要跟着长安君。
李二凤又问了一遍:“子房,这是为什么?”这次李二凤终于找回了理智:“孤哪里比不上子央?”
怎么说也相处了几天,张良不能把话说得太生硬了,这意思就是太子很好,特别好,但是他更喜欢长安君。
李二凤追问:“你喜欢长安君什么?”
张良实话实说:“我喜欢她疯疯癫癫。”
李二凤:这人有病!
李二凤:“子房,孤诚心待你,你也要诚心回答啊。”
张良很真诚地说:“良就是喜欢长安君的疯癫,是,长安君杀过良,还不止一次,现在对良都充满了杀意,然而良觉得,跟着她日子会过得顺心。”
李二凤的理智告诉自己:自古以来都是良禽择木而栖。可是李二凤的感情告诉自己:这不对啊,自己就是良木啊!
李二凤上辈子就是良木,这辈子更是良木;上辈子他还有过杀兄霸占弟媳的污点,这辈子他不仅没污点,还是长子,整个天下都知道他是储君。
按理说他的处境更好了,投奔的人更多了,为什么张良要去投奔长安君?
李二凤回忆了一下自己在秦朝的生活,来投奔的人很多啊,刚刚在临淄也收拢了一大批人手呢,怎么就在张良这里翻车了。
他再仔细回想了一下刘邦,作为正史上张良后半生的主君,刘邦在正史里的形象是豁达雅量,现实里是个老流氓。
刘季的老流氓和子央的疯癫......李二凤看张良的眼神都不对了,原来你喜欢不正常的主君。
这一点李二凤学不会改不了,因为他两辈子都挺正常的,实在学不了子央放浪形骸,没法想象自己随时随地倒地睡觉。
但是考虑到子央那行事作风,李二凤对张良充满了同情,语气就像是一个痴情女劝说渣男:“孤知道了,你想去追随长安君,孤该祝贺你才对,可是你和长安君有误会,她愿意收留你吗?不如这样,你先去找她商量,她要是同意,孤送你走,她要是不同意,子房,你还是耐心待在孤身边吧。”
张良心说:我有办法追随长安君。
等到李二凤伤心地离开,在门客聚集的营地帐篷之间,张良要改换门庭的事情被大家传开了。
张良才不在乎是不是被排挤,他心态很稳,就在想明日怎么投奔长安君。
想要投奔长安君,必须保证自己不会刺杀她阿父。
先哄着她,先跟着她干大事,张良能看得出来,长安君就是个干大事的人。张良的打算是,跟着长安君干大事的同时也把自己的大事办了,比如刺杀始皇帝。
追随始皇帝的女儿和刺杀始皇帝这两件事不冲突。
在张良满心筹划的时候,汉初三杰中的另一个,也就是萧何,三观似乎被重组了一遍。
在萧何的认知里,追随一个主君,就要追一辈子,现在张良给他打了样,那就是:主君居然还可以换!
萧何瞬间心动了:换,必须换,现在就换,换了之后带着兄弟们去投奔长安君,日子过得穷点没事儿,各家人口少,就算是老婆孩子一起让长安君养,也吃不穷长安君,如果真的把长安君吃穷了,大不了大家一起讨饭。
他着急地出了帐篷,看到夜色,脚步没再动,夜里各个帐篷之间不允许胡乱走动。
他只能等到明日再去找太子说这件事。
萧何整个人斗志昂扬:一定要辞了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