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李二凤在雪宫宴客,邀请子央去参加。
子央不去,觉得和一群衣冠老朽推杯换盏没意思,加上又被王绾抓了壮丁,就忙了一上午。下午丞相们开会,子央跑了出来,算是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因为丞相们都在始皇帝面前,子央不想凑上去,就想起好几天没见到丑夫他们,跑去找自己的门客。
门客们居住的区域白天基本没人,都出去干活儿了,但是长安君的门客们居住的院子里此时正在喧哗。
子央进去一看,就发现很多人在这里喝酒,连丑夫都在,更有一个稀客,就是萧何。
沛县投奔李二凤的人中,只有萧何跟随李二凤东巡,他在李二凤的门客队伍很孤单,就常常来找同乡说话。李二凤对萧何这个大汉丞相很关注,但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李二凤哪怕表现的推心置腹,可萧何还是觉得孤单至极。
无论是沛县来的、或者是丑夫和石,都是楚人,而子央的侍卫们都是秦人,现在秦人和楚人一起喝酒,这让子央看着有些惊讶。
子央过去后大家都站起来,子央就说:“坐坐坐,都坐。萧何也在,萧何怎么没去雪宫?”
萧何说:“太子交代了何别的事,今日没有在太子左右侍奉。”
他说得轻松,实际上是萧何不想往前凑。
子央现在总觉得自己脑力劳动消耗热量,看到什么都想吃进肚子里补一补。立即坐下开始吃,她不喝酒,捡着肉菜和石一起吃的很开心。
喝了一会儿,萧何他们就说起了刘季和灌嬰,不知道他们现在走到哪里了。
子央也说起了许衍,就说:“我让许衍去找种子,也不知掉到了没有,要是找到了,收成会比现在的好,也会让更多的人吃饱。”
说完子央不开心的叹口气,秦朝太大了,各处太穷了,这几天子央给王绾打下手,觉得就是自己拼尽了力气,也未必能拉着这么庞大的人口过上稍微好一点的生活。
她知道时代都有局限性,也能说出来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对社会的影响,更能明白不能跨越物质基础把秦朝的生活水平拔升到宋代的水平。
可她就是不开心。
子央视暗着叹气,萧何就是明着叹口气,他还以为自己进入咸阳能施展才华,在咸阳生活了一阵子之后,知道了天下英雄有很多;跟着太子出来见了世面后,才知道就是英雄,也要靠家世。
没有家世是很难出头的,某个人说起自己的祖上,总能很高兴的说自己是某人的子孙,萧何觉得和那群只会夸耀祖宗的人在一起怎么可能治理好天下。
薛欧看到子央不开心萧何叹气,就说:“听说陛下这次可能要去彭城(徐州),如果去了彭城,咱们是不是有可能见到乡亲?”
彭城就是四川郡的治所,下辖沛县,刘邦他们就来自沛县泗水亭。
萧何听了,刚开始高兴起来,接着就忍不住长叹一声,说道:“要是咱们伙伴一起回到彭城该多好啊,刘季灌嬰和咸阳的伙伴,加上咱们,一起回到沛县......”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现在就是让大家回去,大家也不愿意回到小小的沛县。
夏侯嬰就劝他,萧何明显有心事。
子央就不是那么善解人意的人,更不可能给萧何排解解难。叫上丑夫出来,两人到了门外说话。
子央说:“是不是楚国的权贵很多?”她还在惦记楚国的权贵们。
丑夫苦笑:“你该问问哪里的权贵不多?王侯将相,都是讲出身门第的。
就拿你们家来说,非子在西犬丘放牧,到现在多少年了,非子难道只有秦侯一个儿子吗?子生孙,孙生子,你自己算算,秦国有多少非子的血脉。
楚国也是如此,楚国八百载,加上各种出身的权贵,多到没法数。”
子央问:“这不一样,非子的血脉除了我阿父,其他人现在只剩下个名头,并不掌握大权,更没控制秦国的一寸土地。咱们现在说的是楚国昔日的权贵,你们就看着吗?”
“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你们楚墨就眼睁睁地看着吗?我听说那些权贵吃人不吐骨头,手段特别多,他们'上逼主而下虐民'动不动就把人赶到广虚之地,自己游手好闲,却要让封地上的民众累死饿死。
“怎么可能不管?我们在乡间互助………………”丑夫看到子央满脸鄙视,忍不住说:“你不懂,你自己就是个权贵。”
子央看着他,她还真看不起楚这群人。你们都已经是准军事化组织了,就不能起义一次?
丑夫很呼吸,不知道自己今天闹着是在想什么,他总结出经验了,就是不能跟着子央的思路走。而且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也发现了,子央这表情就不对劲,这表情他见过,这是她虎狼之性爆发的前兆。
在草原上灭人满门是这样表情,在滏口陉放升天雷也是这表情。
估计这会儿已经磨刀霍霍向着楚国的旧权贵了。
丑夫按照自己的节奏和她聊天,就说:“你知道吴起变法怎么失败了吗?”
子央嗤笑,忍不住说:“这还用问吗?好听的理由有千万条,但是致命的理由只有一条,吴起不过是得罪了权贵而已。”
历史上那么多次变法,凡是失败的,总是脱不开得利势力的反扑,仅此而已。
丑夫点头,就说:“吴起变法要强公室,杜私门',试图收回封君特权来‘抚养战斗之士,结果却招致了封君们疯狂的报复。你知道楚国有多少封君吗?”
子央摇头:“这个真不知道。”
有多少封君,这个话题老师没讲过。
丑夫说:“在国灭的时候,就是你们秦人打上门的时候,楚国有至少六十位封君。
这些人控制的封地,都是国中之国,不把人当人,更不把楚国当母国。项燕和王翦在作战,他们满心都是算计,你知道项燕为什么会战败吗?”
子央回想了一下老师的讲课内容,就说:“听说是粮食不足导致的。”
“粮食不足?”丑夫摇头:“是天要灭楚国。
第一次秦灭楚,小将李信来攻打楚国,项燕抗秦。那时候楚国的封君们从仓库里拿来点粮食出来,倒不是他们大公无私,是秦国来势汹汹。你们已经灭了几国了,这些封君也害怕。后来李信被打败,换成了老将王翦,这一次王翦带着六十万大军打上门了。”
子央点头,这段历史她知道,想知道丑未能不能说出点新内容。
丑夫接着说:“李信败了之后,那些封君们就开始分好处,出粮的按照比例取战果,没出粮的只能看着。”
“等下,”子央问:“不对啊,这种收取战果的事情不该是楚王派遣官员来接收吗?怎么就换成了那些封君呢?"
丑夫回答:“所以说封君势大,他们已经把楚国吃得只剩下一个壳子。楚王手中已经无人无粮无钱招募起一支抵抗秦人的卫国大军。
王翦带大军前来攻打楚国,这次人数更多,都看得出来是秦国倾国来攻。这次作战,要么胜利,要么失败,如果秦国失败了,楚国从武关进去,关中天府之土是不是属于楚国了?
秦国几百年的积累是不是就属于楚国了?你要知道秦国也是一个强国啊,而且秦国已经吞了韩、赵、魏。如果楚国赢了这场大战,是不是也可以顺利接收另外三国的土地和人口?”
理论上是这样的,这种事情向来是赢者通吃。
李信的失败让当时的秦王政察觉到自己家底薄,把所有力量都交给了王翦,约等于整个秦国把所有家底都押在这次灭楚大战上。如果王翦失败了,秦国在李信失败的基础上再损失六十万青壮,这就是八十多万人,不仅要把韩赵魏吐出来,能保住八百里秦川都是嬴秦的祖宗保佑了。
最有可能的局面就是秦王政带着秦国苟延残喘,难逃楚国的收割和韩赵魏的反扑。
以现在的局面来看,当时的楚国封君们想的美还玩的花。
子央忍不住说:“我听说老将军稳如老狗………………”
她说完四处看看,发现周围没人才松口气。因为“稳如狗”在子央这里是夸奖,在秦朝这里未必,被人听到了告到始皇帝跟前,子央肯定要挨骂。
子央看到周围没人,放松下来,就说:“王老将军很稳,每天就在营寨里安坐,也不出兵,几十万大军每天吃掉好多粮食。咸阳的官员个个上火,天天劝说我阿父催着王翦出兵,我父查看了各地粮仓,觉得王翦带着人这么吃下去能撑得起,秦国暂时不会被吃垮,压根没催。
但是项燕那边顶不住,据说楚军缺粮,项燕往返大营和寿春求援。又因为王翦温如老狗,坚壁不出,楚军的粮草供应难以为继,求战不得,分外焦躁,士气和战力被严重削弱。
王翦战胜了项燕,说到底,还是秦国的家底更厚一些。”
丑夫摇头:“你压根没听明白我的话,李信被打败后,出粮草的封君拿到了好处,结果王翦带着六十万大军卷土重来,这次那些封君们一拥而上,出兵出粮交给项燕,等着项燕再次打败秦军攫取利益,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分割秦国。
这哪里是作战,这分明是买卖。”
子央点头,兑钱去打仗,这的确是一场买卖,他们压根没考虑到天下人的利益,只考虑了自己的利益。
如果说嬴秦的东出多少有点理想,那么楚国封君们在面对楚国生死存亡的这一仗上全是蝇头小利。
什么祖宗基业,什么八百年国祚,什么楚国子民,什么子孙后代的长远利益,都没放在心上,只想着赢了去关中分割秦国。
丑夫叹气:“这就是为什么说肉食者鄙,王翦坚守不出,楚国的封君们就开始自乱阵脚。
王翦整整蹲了一年,你们秦人甚至在大营里开始种地了,楚国的封君们却觉得赔本,一年的粮草投入都没换来一场像样的大仗,还不知道王翦在大营里蹲几年,所以又闹着撤兵,并且越过了项燕,直接把自己的私兵撤了回去。”
楚国的军队并非统一指挥的国家军队,而是由各个封君的私兵(家兵)拼湊而成的联军。当战争陷入僵局,各封君便开始打自己的“小算盘”。
封地靠近前线的封君希望防守,封地被秦军占领的希望进攻,而封地远离战场的则希望早日撤军回家。
长期的战争消耗了各封君的钱粮和人力,他们之间的利益冲突日益激化,从朝堂争吵到战场上不配合,各处矛盾重重。最终,部分封君联合起来,不顾大局率军东撤,导致楚军主力的阵形和士气彻底崩溃。
甚至在秦国攻打寿春的时候,寿春城内的贵族分裂为两派。
以景氏、昭氏为首的旧贵为了保全自身利益,暗中与秦国通款,最终献城投降。这种来自内部的背叛,使得决定抵抗的楚王负刍为首的封君们只能仓皇出逃,导致了楚王负刍被俘。
丑夫最后说:“那时候真愿意为楚国去死的反而是吃苦受累一辈子没吃过肉的庶民,肉食者们降得一个比一个快。”
子央心里想着:果然千百年来权贵的软骨都没进化掉。
她就问:“就真的没权贵为楚国而战吗?”
“愿意为楚国赴汤蹈火的早死了。三闾大夫屈子,他出身屈氏,在整个楚国权贵们中属于德高望重才华横溢的人,最终结果怎么样?还是死了。”
丑夫说到这里,加了一句:“天要灭楚国,其实楚国从怀王被你们的昭襄王扣押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亡国了,不过是因为国祚久远,死而不僵罢了。
子央看看丑夫。
丑夫注意到子央的视线,问道:“有话说,你盯着我看什么?我今儿早上洗脸了,谁像你一样,早上出门都不洗脸,亏你还是个公主,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是个女郎!”
子央笑着问:“我有一本屠龙功法传给你,你想不想学啊?”
“什么意思?”
“就是我从别的人族大能那里学了点,就是学了个皮毛,这功法不仅能斩杀封君,还能斩杀皇帝。你要学吗?”
丑夫认真起来:“真的假的?”
“真的,我有条件,你学到了一定要传下去,薪火相传,代代不绝。你或者你的徒子徒孙举大事的时候一定要喊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不不,这句话要是有人喊了你就不用喊了,总之,要传下去。”
子央拍了拍她的肩膀,就说:“目前我还要认真学一下,你等我学会了传给你,放心,到楚地之前就传给你,然后你和楚墨去把那些卑鄙的肉食者灭了。”
子央又重重地拍了拍丑夫的肩膀:“我看好你呦,我讨厌欺负人的人,我也讨厌骨头软的人,小伙子,希望屠龙者最后不要成为恶龙。”
子央转身离开,大步往前走,丑夫喊了两声都没有回头。
丑夫觉得子央前言不搭后语,难道是上次在邯郸中的请神香导致她脑袋更混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