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现场沈泽的粉丝也很多啊。”沈泽起身后,后面已经有粉丝喊起来了,他可是有着聚沙成塔的天命的。
    这一次他这个活动可是公开的,刚才来的时候,在外面就看到了好多他的灯牌,至于这里面,估摸着也有...
    沈泽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那扎的话茬,只是低头用筷子拨弄盘子里的羊肉片,油星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忽然觉得这顿烧烤有点腻,连带着空气都沉得发闷。那扎盯着他,眼神像把小刀,轻轻刮着他耳后的皮肤——那里还残留着上次探班时她踮脚吻他留下的温度。
    “谭松筠。”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不是晶晶,是松筠,松树的松,竹筠的筠。”
    古丽那扎指尖一顿,竹签上串着的韭菜叶垂下来,汁水滴在桌沿,洇开一小片深绿。她没纠正他发音,也没笑,就那么静静看着他,像在等一句解释,又像在等一个破绽。
    大马识趣地起身去拿饮料,走前拍了下沈泽肩膀,力道很轻,却带了点无声的警告。沈泽没抬头,只听见自己心跳声撞在肋骨上,咚、咚、咚,像小时候老家院子里那只漏了气的皮球,弹不高,但砸得实在。
    “她演《盛夏芬德拉》里那个实习生,你记得吧?”他抬眼,目光平直,“去年在横店碰上的,她替热吧跑组,送剧本。那天暴雨,她浑身湿透蹲在棚外啃冷包子,我顺手递了把伞。”
    那扎笑了下,嘴角往上扯,可眼睛没动:“哦?你连她啃包子都记得?”
    “记得。”沈泽点头,“她左手小指有道疤,小时候切菜留的,说话爱咬舌尖,紧张时候会不自觉摸耳垂——这些,你没见过吧?”
    话音落,空气凝了三秒。远处烧烤架上滋啦一声爆响,油脂溅起火星,映得那扎瞳孔缩了一瞬。她没否认,也没反驳,只是把竹签横过来,用尖头一下下刮着桌面木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啃桑叶。
    沈泽忽然想起分手那天,热吧站在公寓楼道口,手里拎着行李箱,指甲掐进掌心,说“你总在等别人先开口,可我不敢赌”。他当时没拦,只说了句“路上小心”,转身进了电梯。后来才知道,她回北京那天,航班延误五小时,她在机场买了杯热可可,一直等到凌晨两点,最后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监控拍到的,朋友截图发给他,附言:她以为你会来。
    可他没去。
    就像现在,他明知道那扎在等什么,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边,红米新机背面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一个绷着肩线,一个垂着眼睫,中间隔着半盘凉透的烤茄子和两杯快见底的酸梅汤。
    “你是不是觉得……”那扎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像被炭火煨过,“我问你有没有再找,是想听你说‘没有,我在等你’?”
    沈泽没答。
    她把竹签丢进空碟,金属磕在瓷面上,清脆一响:“你不用答。我早该明白的——你给徐晓璐转发微博,是因为她剧好;你帮热吧改台词,是因为她演技差;你陪我熬夜改《盛夏》分镜,是因为我提前三天把初稿发你邮箱……你对所有人好,都讲逻辑,唯独对我,从不讲理由。”
    这话像根针,精准扎进沈泽肺叶最薄的地方。他猛地想起去年冬至,那扎冒雪开车来横店,后备箱塞满新疆阿克苏苹果,冻得手指通红,非要陪他蹲在片场等夜戏。凌晨三点收工,她蜷在保姆车后座睡着了,睫毛上结着霜,呼吸在玻璃上画出一小片白雾。他悄悄拍了张照,没发朋友圈,没设屏保,存进加密相册,文件名是“20231222-未命名”。
    可第二天,他就删了。
    因为谭松筠发来消息:“沈哥,导演说第三场雨戏要重拍,我能跟您一起看监视器吗?”
    他点了发送键,也点了删除键。
    “我不是不讲理由。”沈泽终于抬眼,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怕讲了理由,你就信了。”
    那扎怔住。
    他伸手,拇指擦过自己左耳耳垂——那里有颗浅褐色小痣,热吧第一次亲他时,舌尖扫过的位置。“你记得这儿吗?”
    她点头,喉间微动。
    “你每次生气,都会用右手食指压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右耳,“像在按暂停键。可你从来不说为什么停,只让我猜。我猜过七次,六次错。最后一次,你直接飞去了伊犁,拍《雪线之下》,三个月没回我消息。”
    烧烤摊老板吆喝着翻动铁架,孜然香气混着烟火气涌进来。沈泽从口袋掏出红米手机,解锁,点开微博编辑框。光标在空白处跳动,像一颗不肯落地的心。
    “我代言红米,要求用它发三条微博。”他忽然说,“第一条,《老九门》;第二条,《一起同过窗》;第三条……”
    他顿了顿,把手机转向那扎。
    屏幕亮着,编辑框里只有一行字:“今天吃了烧烤,肉很嫩,人很烦。——@红米手机”
    底下配图是半盘焦黑的烤韭菜,边缘卷曲如枯叶,油光在镜头里泛着钝感的亮。
    “你猜,这第三条,我发不发?”
    那扎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韭菜根部还沾着没烧尽的辣椒籽,像几粒凝固的血点。她忽然伸手,指尖划过屏幕,直接点开评论区。最新一条热评置顶:“泽哥终于营业了!求和那扎姐合体营业!!!”
    她冷笑一声,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迟迟没敲。
    沈泽静静看着她。他知道她想打什么——“营业个屁,你对象都官宣了还装什么单身狗”,或者更狠的,“松筠妹妹看到这条会不会吃醋?”可她没打,只是把手机推回他面前,指甲盖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浅痕。
    “你删掉重写。”她说。
    沈泽挑眉。
    “写实一点。”那扎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掉指尖沾的孜然,“比如——‘韭菜糊了,人也糊了。’再配上这张图,别@红米,就@我。”
    他愣住。
    她仰头灌了半杯酸梅汤,喉结上下滑动,像吞下什么滚烫的东西:“你不是怕我信吗?那就让我信一次。信你连糊韭菜都舍不得P图,信你转发同学剧集比转发自己代言还认真,信你……”她停顿两秒,声音忽然软下去,“信你耳垂上那颗痣,到现在都没被谁亲掉。”
    沈泽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屏幕光映在他瞳孔里,碎成一片星子。他想起热吧离开前最后一句:“你总把真心话藏在玩笑里,可我不敢赌那是玩笑。”
    原来不是不敢赌。
    是早赌输了。
    他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未落。身后传来大马喊他名字的声音,混着烤肉滋滋声和邻桌划拳的喧闹。可沈泽只听见自己血液奔流声,轰隆作响,盖过所有嘈杂。
    那扎没催。她抽出一张百元钞票压在盘底,起身时长发扫过沈泽手背,带着雪松与烟草混合的冷香——那是她去年冬天新换的香水,他偷偷记过成分表:前调佛手柑,中调雪松,尾调是焚香余烬。
    “明天横店见。”她走到门口,回头一笑,眼尾弯出旧日弧度,“别让松筠妹妹等太久。毕竟……”她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这儿装过太多人的名字,腾地方,总得花点时间。”
    门帘晃动,夜风卷进几片梧桐叶,落在沈泽脚边。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行字还在,光标固执跳动。窗外霓虹流淌,将“红米手机”四个字染成暧昧的粉紫。他忽然点开微信,找到谭松筠头像——那只叼着钢笔的柴犬,备注名是“松筠老师”。
    对话框空着。最新一条是昨天下午她发来的:“沈哥,《雪线之下》导演说想邀您客串第七集,您档期……”
    他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停。三秒后,他退出聊天框,点开微博编辑页,长按那行字,全部删除。
    光标重新闪烁。
    他敲下新文案:“韭菜糊了,人也糊了。但糊得认真,糊得坦荡。——@古丽那扎”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三个字:谭松筠。
    沈泽没接。他点开评论区,看见那扎刚发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配图是一张自拍。她侧脸对着镜头,耳垂上银饰折射路灯暖光,而背景虚化处,隐约可见横店影视城“明清宫苑”四个鎏金大字。
    他忽然想起《盛夏芬德拉》杀青那天,那扎在片场最后一场戏里摔了三次。替身劝她用威亚,她摇头,说“摔真了才像”。第四次开拍,她膝盖渗出血丝,却笑着举起OK手势。沈泽蹲在监视器后,把那帧画面截下来,存进加密相册,文件名是“20220817-未命名”。
    现在,他点开相册,找到那张图。血珠在镜头里像一粒朱砂痣,而她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盛着整片戈壁滩的日落。
    他把它设为新壁纸。
    手机再度震动,谭松筠的未接来电变成两条。沈泽望着屏幕里那双眼睛,忽然笑了。不是那种面对镜头的标准弧度,而是眼角堆起细纹,下唇微微翘起,像十七岁偷喝白酒后呛出的眼泪。
    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带着烧烤摊特有的烟火气:“喂,松筠?嗯……刚吃完。对,韭菜糊了。不过……”他望向门口那抹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喉结轻轻一滚,“糊得挺值。”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传来她清亮的笑声:“那沈哥,下次我带自家种的韭菜,咱们……重烤?”
    “好。”他说,“这次我掌勺。”
    挂断电话,沈泽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桌角那张百元钞票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张火车票——乌鲁木齐到横店,三天后,硬卧,下铺。票面日期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极小的字:“查岗专用”。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触感粗糙。窗外梧桐叶沙沙响,像谁在翻一本旧日记。第一页写着:沈泽,男,二十六岁,演员,已分手。第二页空白。第三页,墨迹未干:“今日结论:糊韭菜不可怕,可怕的是,我竟觉得糊得刚刚好。”
    烧烤摊老板收拾炉子,铁架碰撞声叮当入耳。沈泽端起酸梅汤,杯壁沁出细密水珠。他忽然想起大学课堂上,教授讲契诃夫:“人的一切都应该是美的,包括他的痛苦。”
    那时他坐在后排,偷偷给那扎传纸条,写的是:“你皱眉的样子也很好看。”
    她没回,只把纸条折成纸鹤,夹进《契诃夫全集》扉页。毕业搬家时,他翻遍所有书箱,最终在《海鸥》那本里找到它。纸鹤翅膀已泛黄,展开后,背面是她娟秀字迹:“下次,换你先折。”
    沈泽把酸梅汤一饮而尽,冰凉液体滑过食道,激得他指尖发麻。他摸出钱包,抽出那张火车票,撕下一角,蘸着杯底残余的梅子汁,在票根背面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写完,他把碎片放进嘴里,嚼碎,咽下。酸涩在舌尖炸开,像未成熟的青杏,又像十七岁那年,她递来第一颗糖时,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的碎光。
    远处霓虹灯牌闪烁,“横店影视城”五个大字明明灭灭。沈泽起身结账,路过收银台时,瞥见镜子里的男人:头发微乱,衬衫领口扣子松了两颗,眼底有熬夜的青痕,可嘴角向上弯着,弧度真实得近乎锋利。
    他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南方晚春特有的湿润。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三次,他没掏。只是抬头望向星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几粒星子,清冷,固执,不因人间烟火而黯淡分毫。
    横店的夜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