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当空,荒漠上终于没有了白天的热浪,而且消散得很快,甚至都有些冷了。
篝火还在燃烧,肉香四处弥漫,在佐料的掩盖下,狼肉的腥臊味被压下,吃起来虽然有些粗糙,但是也不至于难以下咽。
远处传来一声声狼嚎,凄凉的叫声让人心里阵阵发紧。
楚凌霄看了张英武一眼,点了点头。
狼王应该是到了。
洒狼血,剥狼皮,剃狼骨,吃狼肉,这都是在向狼群挑衅,彻底激起了那群狼的怒火。
现在狼王亲至,就等于要跟这三个人不死不休!
就......
警铃声撕裂了深夜的寂静,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每个人的耳膜。走廊里瞬间沸腾起来,房门被撞开,赤脚踩在冰凉瓷砖上的噼啪声、女人尖叫、孩子哭嚎、男人吼骂混作一团。浓烟还没升腾,但人们已本能地捂住口鼻,推搡着往楼梯口奔去——那扇通往生路的铁门此刻成了唯一的神谕。
楚凌霄松开阿妮卡脖颈,刀刃无声归鞘,却没收回手,反而一把攥住她手腕,低声道:“走左边消防通道,别回头,别停。”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铁块砸进水泥地,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震颤。阿妮卡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用力点头,转身便牵起楚凌云和方卓的手,快步向左侧暗红色应急灯照耀的窄门奔去。
张英武已把顺子和来哥堵在门口,三人背靠背呈三角站位,顺子手里捏着超市买来的玻璃瓶,来哥腰间别着两把折叠刀,张英武则拎着半截拖把杆——木头削得尖锐,顶端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他们没动,只是盯住电梯方向。叮一声轻响,轿厢门缓缓开启,空无一人。可就在门将合未合之际,一道黑影从轿厢顶棚翻下,落地无声,反手甩出三枚银光闪闪的飞镖,直取三人咽喉!
张英武暴喝一声,拖把杆横扫而出,“当当当”三声脆响,飞镖全被磕飞,其中一枚反弹钉入墙壁,嗡嗡震颤。那人却已猱身而上,黑衣裹身,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左手匕首斜劈顺子面门,右手短棍直捣来哥心窝!顺子侧头避过刀锋,玻璃瓶狠狠砸向对方膝盖,来哥矮身滑步,反手一刀刺向那人腰腹——却刺了个空。那人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拧腰旋身,短棍顺势砸在来哥刀背上,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是婆罗国特种反恐部‘夜枭’!”阿妮卡在楼梯转角回头瞥见那面具轮廓,声音陡然发紧,“他们专抓跨国逃犯,不审不判,直接送进‘灰墙监狱’!”
楚凌霄正扶着方卓下楼,闻言脚步一顿,目光如刀刮过阿妮卡侧脸:“灰墙监狱……关押SSS级重犯的地方?”
阿妮卡咬唇点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面没有牢房,只有三十米深的混凝土竖井,井底铺满碎玻璃,人掉下去,活不过三天……”话音未落,头顶天花板轰然炸裂!碎石如雨坠下,紧接着三条黑影自破洞跃落,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动作整齐划一,腰间战术手电齐刷刷亮起,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光束中心,赫然是楚凌霄的侧脸。
“目标确认。代号‘龙脊’,华夏籍,悬赏金八亿卢比。”为首的夜枭低声报出一串数字,语气毫无波澜,“投降,免死。”
楚凌霄却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那种久旱逢甘霖般的、近乎悲悯的笑意。他缓缓摘下蒙面布,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额角一道旧疤蜿蜒如龙鳞,在强光下泛着冷硬光泽。他没看那三人,目光越过他们肩头,落在远处消防通道出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上,忽然开口,用纯正婆罗语道:“你们队长……是不是叫维汉?”
三名夜枭身形同时一滞。为首者瞳孔骤缩,面具下的呼吸明显加重。
“他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在阿拉戈城警局备案室,亲手烧毁了租车行监控备份硬盘。”楚凌霄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钉,“理由是‘证据链断裂,避免舆论发酵’。可硬盘里有希瓦姆四人抢车时,拍下的维汉亲笔签字的‘免责协议’——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若租车人途中遭遇意外,出租方概不负责,且自愿放弃一切追索权。’”他顿了顿,抬眸直视对方眼睛,“这份协议,是你亲手递到维汉手里的吧?用的是你们‘夜枭’内部加密信道。”
为首者喉结上下滚动,握枪的手指关节泛白。身后两人已悄然调整站位,枪口微微下压——那是预备射击腿部的姿势。
“你们真以为,西达尔特那些蠢货能查到租车行?”楚凌霄向前踏出一步,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刮擦声,“从他们进村那一刻起,所有通话、定位、甚至尿液样本,都在我手机里存着。维汉每打一个电话,我都同步录音;他每签一份文件,我都拍下高清图。包括你们今早突袭酒店前,他塞给前台经理的十万卢比封口费——摄像头角度很刁钻,但恰好录下了钱袋边角绣的‘夜枭’徽记。”
他忽然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摊开——一只老旧诺基亚手机静静躺在掌中,屏幕亮着,正在循环播放一段视频:维汉满脸油汗,将鼓鼓囊囊的黑色钱袋塞进西装内袋,对镜头外的人急促低语:“……务必让‘龙脊’消失,否则西达尔特家的事,就是我们整个部门的污点!”
寂静。只有警铃还在嘶鸣,可这声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量,只剩下空洞的余震。
为首夜枭的呼吸粗重起来,面具缝隙里渗出细密汗珠。他猛地抬手,对同伴厉喝:“撤!”话音未落,楚凌霄已如离弦之箭扑至!没有拳脚,只有一记精准肘击撞在他持枪手腕上——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枪脱手瞬间,楚凌霄左手五指成爪扣住对方咽喉,右手抄起地上半截拖把杆,狠狠捅进其腋下软肋!那人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瘫软,青铜面具歪斜滑落,露出一张布满痘疤的脸。
另两名夜枭举枪欲射,楚凌霄却已拽着瘫软的队长挡在身前。枪口凝滞。就这一瞬,张英武三人已从楼梯下方包抄而至!顺子玻璃瓶砸向左首夜枭太阳穴,来哥刀光直削右首者脚踝,张英武拖把杆横扫膝弯——三人配合如精密齿轮咬合,两声惨嚎几乎同时响起,夜枭双膝粉碎性骨折,栽倒在地。
楚凌霄松开队长,任其抽搐着瘫在血泊里,俯身拾起他掉落的战术手电,拧开后盖,抠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芯片。他捏着芯片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远处阿拉戈河泛着幽蓝波光。他指尖用力,芯片应声碎裂,粉末簌簌飘落。
“告诉维汉,”他声音不高,却穿透警铃,“西达尔特家的牛,是我杀的。车,是我抢的。希瓦姆老婆孩子的命,也是我断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三具蜷缩的身影,“——但真正该下地狱的,是他自己。因为是他,把一群活生生的人,亲手推进了畜生堆里。”
说完,他转身走向楼梯口,袍角掠过满地碎石与血迹,再未回头。阿妮卡默默跟上,楚凌云搀着脸色发白的方卓,张英武三人殿后,顺子一脚踢飞半截拖把杆,木屑纷飞中,他们消失在消防通道幽深的阴影里。
酒店大堂早已乱作一团。消防车红蓝光芒在玻璃幕墙上疯狂旋转,记者长焦镜头对准狼藉大厅,闪光灯此起彼伏。维汉站在人群外围,西装笔挺,手指却神经质地摩挲着袖扣——那枚铜质袖扣内侧,刻着微小的夜枭徽记。他看着电梯旁血迹斑斑的墙面,又望向消防通道入口处晃动的人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条加密短信:“芯片已毁。目标说,您欠西达尔特家的,不止一头牛。”
维汉盯着那行字,手指缓缓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慢慢抬手,解下领带,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举行某种古老仪式。领带滑落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沉寂三十年后,终于破土而出的、冰冷彻骨的战栗。
同一时刻,阿拉戈城东郊废弃砖窑深处,火光映亮一张年轻面孔。甘露娜蜷缩在窑洞角落,身上披着不知从哪扒来的破麻袋,怀里紧紧抱着一部捡来的老人机。屏幕微光映着她空洞双眼,手指颤抖着拨通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忙音,她却固执地一遍遍重拨,直到电流杂音中,终于响起一个沙哑男声:“喂?”
甘露娜嘴唇翕动,喉头哽咽,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救……我。”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随后传来一声低笑:“甘露娜?你终于知道求人了?”笑声戛然而止,男人声音陡然阴冷,“可你现在连跪着舔我鞋底的资格都没有了——因为你的‘贵妇人设’,早就被楚凌霄直播卖给了五果公司。他们刚用你三年前在孟买拍的裸照,换了二十吨化肥。西达尔特家的地,明天就能撒上你的‘体面’。”
听筒里传来挂断忙音。甘露娜呆坐原地,麻袋滑落,露出肩膀上新鲜鞭痕。她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突然神经质地咯咯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尖利,最后化作凄厉嘶嚎,撞在砖窑四壁,嗡嗡回荡,如同无数冤魂在耳畔齐声诅咒。
而百里之外,四轮车正驶上环城高速。楚凌霄坐在副驾,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今早在超市买水时,收银员悄悄塞给他的。纸条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五果公司地下三层,冷冻库B-7,钥匙在第三排货架最底层糖罐里。别信任何人。”
他将纸条凑近车窗,点燃。火苗舔舐纸角,灰烬飘向夜风。张英武透过后视镜瞥见那抹微光,嗓音沙哑:“哥,真要去?”
楚凌霄望着火光熄灭,轻轻摇头:“不。现在去,等于送死。”他指尖捻碎最后一粒灰烬,目光投向远方灯火最盛处,“我们要等——等维汉先动手。等他把所有牌都摊在桌上,再一把掀翻。”
车灯劈开浓墨般的夜色,前方高架桥入口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今日新闻:“……阿拉戈城发生连环命案,疑似跨国犯罪团伙所为。警方呼吁市民提高警惕……”屏幕下方,一行小字悄然浮现:“特别提示:近期勿靠近五果公司物流园区。”
楚凌霄嘴角微扬。那抹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比刀锋更冷,比深渊更深。他闭上眼,车厢陷入寂静,唯有引擎低吼,如巨兽在黑暗中平稳呼吸——它正载着七个人,驶向一座由谎言铸就、以鲜血浇灌的庞然巨塔。塔尖尚未显露,可所有人都已听见,那深埋地底的、金属齿轮开始咬合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