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人顿时一愣。
米肉是啥东西他自然懂,这算是自古以来便有的说法,人吃米,而米喂出来的人肉自然就为米肉——但这玩意一般是灾荒年间黑店用的说法,而现在......
也不对,现在这情况甚...
“珩儿——!!!”
那声嘶吼撕裂了法界残余的死气,震得云台边缘几株千年铁松簌簌抖落灰烬。骨玄宗长老幽玄子踉跄扑至法界结界前,枯爪般的手死死抠住青玉栏杆,指节迸裂,血珠混着黑灰滴在阶上,洇开一朵朵暗红梅花。他身后三名白袍执事齐齐跪倒,额头抵地,脊背绷成三张拉满的弓,却连喘息都屏住了——谁都知道,幽公子珩,是幽玄子嫡亲血脉,更是骨玄宗百年来唯一修成《九冥尸解经》第七重、能以心神驭使天罡尸而不损神智的奇才。如今头颅歪斜悬于断邪剑尖,颈腔里涌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缕缕凝如墨晶的尸髓,正被剑锋贪婪吮吸,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吮咂声。
周游缓缓抽剑。
断邪离体刹那,幽珩尸身轰然坍塌,不是化作飞灰,而是寸寸崩解为无数细小的黑色甲虫,振翅嗡鸣,如墨云升腾。可刚飞至半空,一道银光自周游袖中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却快得撕裂空气,只听“嗤嗤”连响,万点甲虫尽数爆开,蒸腾为一蓬腥臭黑雾,转瞬被法界残留的雷霆余威劈散,连一丝痕迹也未留下。
“断尽根。”周游垂眸,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云台上,先前还喧哗如沸水的人群,此刻死寂得如同被抽走了魂魄。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有人下意识去摸腰间酒壶,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更有几个年轻弟子盯着那柄犹带尸髓余沥的古剑,瞳孔深处映出自己扭曲变形的倒影,竟忘了眨眼。
仙宫主持者终于合拢手中法盘,指尖微微发颤。他没看周游,目光钉在幽玄子背上那道骤然绽开的蛛网状裂痕——那是心神受创至极时,肉身自发生出的反噬印记。老主持喉头滚动两下,终究没说出“违规”二字。他清楚,若此刻真判周游胜之不武,等于将仙宫千年积攒的威信,亲手按进骨玄宗这摊烂泥里。更清楚的是,那柄剑吞掉的,不只是幽珩的尸髓,还有幽玄子毕生修为凝练的三十六枚本命尸蛊种。没了种,幽玄子便是拔了牙的毒蛇,再掀不起风浪。
“通天剑周游……胜。”主持者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石板。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法界穹顶忽有裂帛之声,一道金线自虚无刺出,细若游丝,却带着碾碎星辰的威压,直取周游眉心!金线所过之处,连雷霆残迹都被无声蒸发,空气凝成琉璃状的硬壳,咔嚓碎裂。这是仙人禁令之下,绝不可能存在的力量——非符非器,非术非阵,纯粹是意志凝成的“裁决之线”,专破一切护身法门,直诛本源!
周游却连眼皮都没抬。
他右手持断邪,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搭在剑脊之上,指尖泛起一层温润如玉的微光。那金线撞上微光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啵”,如同戳破一只肥皂泡。金线寸寸湮灭,化作点点金尘,飘散于无形。
云台最高处,一座素来无人敢靠近的青铜观星台顶,有人低低哼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主持者猛地抬头,额角沁出冷汗——观星台顶空无一人,唯有一尊锈迹斑斑的浑天仪,在无人拨动的情况下,其中一颗代表“天枢”的铜星,正缓缓偏移半分。
周游这才抬眼,望向观星台方向,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霜刃。
他没说话,只是将断邪剑尖斜斜指向地面。剑锋所指之处,幽珩崩解后残留的最后一片黑甲虫翼,倏然燃起一簇幽蓝火焰。火苗跳跃,竟在半空勾勒出一行扭曲蠕动的文字,字字如活物,散发出浓烈的、混杂着腐土与檀香的诡异气息:
【汝既斩龙子,当承龙怒。三月之内,东海潮平,南海礁裂,西荒骨冢自开,北溟玄冰尽消。四象失衡,天地倾颓之始,即汝授首之期。】
文字浮现不过三息,便被断邪剑气绞得粉碎。可那股阴寒彻骨的诅咒气息,已如跗骨之蛆,钻入在场每一人的骨髓深处。
“龙……龙怒?”有人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调。
“胡扯!通天剑斩的是骨玄宗少主,哪来的龙子?!”
“可那诅咒……那气息……分明是太古龙族遗脉的‘蚀骨咒’!此咒只传龙裔,外族得见即死!”
争论声尚未落下,周游已收剑入鞘,转身便走。他步履从容,踏过满地焦黑尸骸与凝固黑血,靴底碾过一截断裂的蝎尾,发出脆响。走到法界出口时,他脚步微顿,侧首望向云台某处——那里,一个裹在宽大斗篷里的瘦削身影正悄然退入阴影,兜帽下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以及一串缀着乌鸦羽翎的银链,在昏光中泛着不祥的冷光。
周游目光扫过那银链,又缓缓移开,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他走出法界,踏上云梯,身后传来幽玄子压抑不住的、野兽濒死般的呜咽,混着骨头碎裂的闷响——那老者竟在绝望中,生生捏碎了自己的琵琶骨。
云梯尽头,陶乐安负手而立,青衫衣角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周游走近,直到少年站定,才抬起手,掌心托着一枚核桃大小、通体莹白的卵状物。卵壳表面,密布着细密如血管的淡金色纹路,正随着周游的心跳,微微搏动。
“青宫‘守心印’,”陶乐安声音低沉,“三年前你拜入五蕴观时,成化先生留下的最后一道后手。它能暂时压制你体内那道‘龙蜕’反噬,也能隔绝七成以上的窥探与诅咒。但只能用一次。”
周游没接,只盯着那枚搏动的白卵:“代价?”
“三年内,你每用一分混元劲,便折寿一日。若动用皮相狱典第三重以上,折寿加倍。至于断邪……”陶乐安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此剑饮龙髓过甚,已生‘逆鳞’。下次再遇龙裔,它会自行择主,反噬其主。”
周游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涧初雪,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比法界死气更沉的暗流。
“陶师叔,”他开口,声音清朗依旧,“成化先生当年,是不是也这么选的?”
陶乐安没答。他只是将白卵轻轻放在周游掌心。卵触手温润,却重逾千钧。
“五蕴观后山,新辟了一处药圃。”陶乐安转身,青衫汇入山风,“明日辰时,你来辨认三十七种新采的‘断魂草’。记住,是‘断魂’,不是‘断魂草’。少一个字,错一味,整株药便废了。”
周游低头,看着掌心搏动的白卵,又抬眼望向远处翻涌的铅灰色云海。云层缝隙里,一线惨白月光刺破阴翳,照在他染血的袖口上,映出几道尚未干涸的、蜿蜒如龙纹的暗红血迹。
他忽然想起尘罗昨夜醉醺醺拍他肩膀说的话:“狗日的,老子当年练开天势,砍烂十八把铁斧才摸到门。你小子倒好,一出手就是断邪,还是个活的……啧,成化那老东西,到底给你埋了多少棺材本?”
棺材本么?
周游摩挲着白卵温润的表面,指尖划过那搏动的金纹。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幽珩尸身崩解的刹那,自己左眼深处,曾有片漆黑鳞甲无声浮现,又瞬间隐没。那鳞甲纹路,与陶乐安掌心白卵上的金纹,分毫不差。
原来所谓后手,从来不是庇护。
而是引线。
是饵。
是成化先生留给他的,另一场更漫长、更血腥的赌局。
山风骤急,卷起他额前碎发。周游握紧白卵,迈步向前。云梯两侧,无数道目光灼灼追随,有敬畏,有忌惮,有嫉妒,有恐惧……可没人看见,在他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脚下青石缝隙里,一株不起眼的野蕨,正悄然舒展嫩叶,叶脉深处,一点幽蓝火苗,无声燃起,又倏然熄灭。
就像法界穹顶那道被抹去的金线。
就像幽珩尸骸上未曾散尽的蚀骨咒。
就像五蕴观后山,那片刚刚翻新的、散发着新鲜泥土腥气的药圃。
一切,才刚刚开始。
周游走出云台结界,山门外,一辆朴素无饰的乌木马车静候。驾车人是个佝偻老仆,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沟壑纵横的下巴。他见周游走近,并未言语,只将缰绳递来。周游接过,指尖擦过老仆枯槁的手背——那皮肤下,竟似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骨节在缓缓滑动。
“回观。”周游说。
老仆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应诺,扬鞭轻抽。马车平稳驶出,车轮碾过山门石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车帘垂落,隔绝内外。周游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车厢内壁,不知何时多了一幅水墨山水画,画中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只白鹤单足立于嶙峋怪石之上,鹤喙微张,似在无声唳鸣。
周游睁开眼,静静看了那画片刻。画中白鹤左眼处,一点朱砂痣,正缓缓渗出血丝,蜿蜒而下,如泪。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煞气,轻轻点在那朱砂痣上。血丝戛然而止,朱砂痣却骤然扩大,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赤色竖瞳,瞳仁深处,倒映出周游此刻的面容——只是那面容嘴角微扬,眼神却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
周游收回手,闭目。
马车驶入苍茫暮色。
山道蜿蜒,两侧古木森森,枝桠虬结如鬼爪。暮色渐浓,林间雾气升腾,湿冷黏腻,缠绕脚踝。忽有窸窣声自路旁密林响起,细碎,密集,仿佛无数枯叶被无形之手翻动。老仆握缰的手纹丝不动,连呼吸节奏都未曾改变。
周游依旧闭目,耳廓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雾气深处,两点幽绿光芒悄然亮起,继而又是两点,四点,八点……幽光连成一片,如鬼火浮动,无声无息,却已将马车团团围住。雾气翻涌,显出数十具人形轮廓——它们没有面孔,只有光滑如镜的黑色头颅,反射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四肢细长扭曲,关节反向弯折,指尖延伸出尺许长的惨白骨刺,在雾中划出凌厉的弧光。
为首一具,头颅缓缓转动,镜面般的脸孔,正正映出车厢内周游闭目的侧影。
“通天剑……”一个非男非女、仿佛由无数枯枝摩擦而成的声音,在雾中弥漫开来,“借尔颈项一用,祭我旧主。”
话音未落,数十道惨白骨刺已撕裂雾气,化作漫天银网,兜头罩下!骨刺破空,竟无半点风声,只有一种令人头皮炸裂的、高频震颤的嗡鸣,直透神魂。
车厢内,周游眼皮未掀。
他右手指尖,轻轻叩击膝头,一下,两下,三下。
“叮、叮、叮。”
三声轻响,如古寺晨钟。
第一声落,雾中所有幽绿鬼火,齐齐熄灭一瞬。
第二声落,那些反关节的人形轮廓,脖颈处同时浮现出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金线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三声落。
“铮——!”
金线崩断!
数十具人形傀儡,自脖颈处整齐断裂,上半身轰然坠地,颈腔喷出的不是血,而是无数细小的、正在疯狂啃噬彼此的黑色蠹虫。蠹虫啃噬着同伴的躯壳,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很快堆叠成一座蠕动的小丘,随即被雾气吞没。
马车继续前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老仆依旧垂首,斗笠阴影下,嘴角似乎向上扯了一下,又迅速平复。
周游睁开眼,目光掠过车窗外翻涌的雾气,最终落在那幅水墨画上。画中白鹤的赤色竖瞳,瞳仁深处,周游的倒影嘴角,正缓缓勾起一抹与车厢内一模一样的、空洞的弧度。
他重新闭上眼。
山风呜咽,马蹄踏碎寂静。
而在无人注视的马车底部,一滴暗红血珠悄然渗出,滴落在潮湿的山道上。血珠落地瞬间,竟未散开,反而如活物般迅速爬行,钻入路边一株野蕨的根茎。蕨叶轻轻颤动,叶脉深处,那点幽蓝火苗,无声燃得更旺了些。
远处,五蕴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观门紧闭,门楣上那块斑驳的“五蕴”匾额,在最后一缕天光下,投下长长的、扭曲如龙爪的阴影。
阴影尽头,一株新生的断魂草,正悄然绽开第一片花瓣。花瓣纯白,花蕊却是深不见底的幽蓝,仿佛凝固的一小片、永不消散的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