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门里面。
——自打进入以来,世间已经过了七八天。
或者说,类似于七八天的时间。
这里面确实是有日月更迭,然而不知为何,时间上却有着根本的差异——有时候白天持续的格外之长,就好...
“珩儿——!!!”
那声嘶吼撕裂了法界残余的死气,如同钝刀刮过琉璃,刺得人耳膜生疼。云台之上,骨玄宗主座轰然炸开一道蛛网般的裂痕,青玉案几碎成齑粉,而端坐其上的老者双目赤红,须发皆张,竟生生震断三根肋骨,喷出一口黑中泛金的淤血!
他身后七名长老齐齐跪倒,额头叩地,鲜血顺额角淌下,在青砖上蜿蜒如蛇。不是不敢动,是不能动——仙宫主持者指尖悬着一枚青铜铃,铃舌未震,可铃身已浮起九道雷纹,每一道都映着天上未散尽的紫电。那是“镇墟令”,仙宫禁律第三等,非宗主级大逆不赦之罪,不得启封。
可此刻,铃纹已亮至第七道。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周游缓缓拔剑。
幽公子的头颅并未坠地,而是被断邪剑尖挑着,悬于半尺之间。颈腔断口处,没有血涌,只有一缕缕灰白雾气正被剑刃贪婪吸食,发出细微如蚕食桑叶的“嘶嘶”声。那雾气里,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脸,张口无声呐喊——全是被炼入尸傀前最后刹那的魂魄残影。
周游低头看着。
目光平静,像在端详一盏刚沏好的茶。
“断邪,”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心跳,“你吃够了?”
剑身微颤,嗡鸣一声,似应非应。
周游便笑了,手腕一翻,剑尖轻点幽公子眉心。刹那间,那灰白雾气骤然倒卷,尽数钻入断邪剑脊一道细若游丝的暗金裂痕之中。裂痕微微一闪,旋即隐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幽公子的尸首,就在众人眼皮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龟裂、剥落——先是皮肉化为飞灰,再是骨骼簌簌崩解,最后连那枚嵌在胸骨间的“玄阴引魂钉”也发出哀鸣,寸寸断裂,化作十二粒墨色晶砂,被断邪剑鞘悄然吸入。
干净。
利落。
连一丝阴秽之气都没外泄。
云台上,有人喉结滚动,咽下一口腥甜:“……他把尸傀本源都吞了?这剑……是活的?”
没人接话。
因为就在此刻,周游抬起左手,摊开掌心。
一滴血,静静悬浮。
不是他的血。
是幽公子的心头血——方才被强行逼出、尚未散逸的那三滴,此刻只剩一滴,凝而不坠,内里竟有星河流转,分明是骨玄宗失传三百年的《太初冥册》核心咒印!
“原来如此。”周游低声道,像是自语,又像说给谁听,“不是‘借’,是‘还’。”
他指尖一弹。
血珠倏然炸开,化作十二道血线,射向云台十二个方位——那里坐着十二位八十八宗观礼使。其中三人面色剧变,袖中符纸无火自燃;一人腰间玉佩“咔嚓”裂开一道细纹;更有一人突然捂住左耳,指缝间渗出黑血,耳洞里爬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铜甲虫,振翅欲飞,却被周游隔空一点,当场爆成一团青烟。
十二道血线,十二处破绽。
无人呼痛,无人起身,但十二双眼睛同时避开周游视线,望向云台最高处——仙宫主持者所在的位置。
主持者闭着眼,手指捻着一枚温润白玉,玉上浮着三道浅淡金纹。他没睁眼,却轻轻将玉按在自己左胸。
咚。
一声沉闷心跳,响彻法界。
周游抬眼望去,与那玉上金纹对视片刻,忽而一笑,收剑入鞘。
他转身,走向法界出口。
脚步不快,却每一步落下,脚下死气便退散三尺,露出底下青砖原色。所过之处,残留的尸傀残骸纷纷蜷缩、僵直,最终如蜡遇火,软塌塌熔成一滩滩浓稠黑水,又被地面吸收,不留丝毫痕迹。
直到他走到法界边缘,才顿住。
没有回头。
只朝身后扬了扬手。
“诸位。”声音清朗,带着三分倦意,七分坦荡,“今日之斗,通天剑侥幸胜出。幽公子身陨,非我所愿,实乃其术已悖人伦,堕入邪道。骨玄宗若愿自查,周游愿奉《皮相狱典》残卷为证;若执意包庇……”
他顿了顿,袖口微扬,露出腕上一道新添的暗红烙印——形如锁链缠绕龙鳞,正是方才幽公子以自身精血融炼锁链时,反噬入体的“背江龙”诅咒印记。
“……这烙印,我替他保管三日。”
话音落地,周游一步踏出法界。
光幕涟漪荡开,身影消失。
法界内,唯余幽公子那柄断成两截的乌铁短匕,静静躺在青砖中央。匕首断口处,赫然浮现出一行细小朱砂字:
【成化先生,见字如面。】
……
云台骤然沸腾。
“他留字给成化先生?!”
“不对……那字迹是幽公子的!他临死前刻的?!”
“胡扯!幽公子神魂俱灭,哪来力气刻字?!”
“可那朱砂分明是刚写的!还没未干的湿气!”
争论声浪几乎掀翻屋顶,可就在此时,一名青宫执事忽然踉跄冲上云台,手中托着一方素帛,脸色惨白如纸:“禀……禀主持者!方才通天剑离界之时,此帛自虚空浮现,附于他衣袖之上,属下……属下不敢擅拆!”
主持者终于睁开眼。
目光扫过素帛,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伸手去接,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距帛面半寸处轻轻一拂。
素帛无风自动,徐徐展开。
上面没有文字。
只有一幅画。
墨色淋漓,勾勒出一座孤峰。峰顶积雪皑皑,峰腰云海翻涌,峰脚却盘踞着九条墨龙,龙首皆朝向峰顶,龙爪深深抠入山岩,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撕碎那片雪色苍穹。
而在峰顶雪地上,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两个小字:
【守缺】
主持者盯着那二字,足足半柱香时间。
忽然,他抬手,将素帛收入袖中,而后环视全场,声音冷得像霜:“今日比斗,通天剑胜。幽公子……伏诛。骨玄宗即日起闭宗三月,自查门规。”
说完,他袖袍一挥,十二道金光射向十二位观礼使:“尔等,随我回宫。”
云台哗然。
有人想追问,却见主持者指尖雷纹暴涨至第八道,登时噤若寒蝉。
而就在这万众瞩目、天地肃杀之际,无人留意到——
法界角落,一滩幽公子融化的黑水边缘,正缓缓渗出几点银光。
那光极淡,如露珠将坠未坠,却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梭。
梭身刻着细密纹路,形似罗盘,中央浮着一枚微不可察的星点。
它静静伏在黑水边缘,一动不动。
直到所有目光都被云台吸引,直到法界即将关闭的微光开始弥漫,那银梭才倏然一颤,化作一道细不可查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地下青砖缝隙。
砖缝深处,黑暗如墨。
可就在银梭消失的同一瞬,整座云台地底三百丈处,一座早已废弃的古祭坛悄然亮起微光。祭坛中央,十二根断戟插在石槽中,槽内黑血缓缓流动,汇向中央一个凹陷——那凹陷形状,竟与银梭一模一样。
当银梭完全嵌入凹陷的刹那。
“嗡——”
低沉嗡鸣震动地脉。
祭坛四壁,十二幅壁画徐徐浮现:第一幅,是少年持剑立于雪峰之巅;第二幅,是他俯身拾起一截断戟;第三幅,他将断戟插入祭坛……直至第十二幅——画面中,少年背对众生,肩头停着一只三足金乌,而他手中所握之剑,剑脊上赫然裂开一道暗金细痕。
与周游方才剑上那道,分毫不差。
……
此时,周游已行至仙宫山门外。
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
他停下脚步,抬手按住右耳。
耳道深处,传来极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细足在耳蜗内爬行。
“尘罗前辈,”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精准传入十丈外一株古松树冠,“您偷听了这么久,耳朵不痒么?”
松枝微晃。
尘罗从阴影中踱出,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胡子上还沾着酒渍:“呸!老子是听你放屁!是听你跟那帮老棺材瓤子打机锋!”他狠狠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胡茬滴落,“不过……你小子真把幽公子那狗崽子宰了?”
“嗯。”
“啧,爽!”尘罗一拍大腿,眼中凶光毕露,“早该宰了!那孙子当年在栖霞寺后山,偷挖我埋的‘九转归元丹’药渣,害得老子练功岔气,差点走火入魔!”
周游没接话,只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擦了擦断邪剑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尘罗斜睨一眼,忽然眯起眼:“……你手抖?”
周游动作一顿。
帕子边缘,确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动。
“不是……”他垂眸,看着自己右手,“刚才断邪吸了太多幽公子的本源,剑灵躁动,反噬经脉。”
尘罗嗤笑:“少来!老子看你抖的是左手!”
周游沉默。
左手缓缓垂下,袖口遮住了腕上那道暗红烙印。
烙印正微微搏动,像一颗活的心脏。
尘罗盯着看了三息,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周游后颈:“行了!装什么装!你小子心里有数得很——幽公子背后那人,图的压根不是你,是成化先生那杆旗!他们怕的不是你多厉害,是怕你真把这杆旗扛起来,插进八十八宗的心窝子里!”
他声音陡然压低,带着血腥气:“所以……你刚才在法界里,故意留那道烙印,又当众说‘保管三日’,是吧?”
周游终于抬眼。
目光澄澈,不见半分虚弱。
“是。”他点头,“三日后,烙印溃散,幽公子残魂会借着血契反溯,回到施咒之人身上——那时,他藏在骨玄宗秘典里的真名,就会被烙印反噬,烧穿三魂七魄。”
尘罗咧嘴,露出森白牙齿:“够狠。可你就不怕,那人直接斩断血契,让你白忙一场?”
周游摇头:“不会。这烙印是‘背江龙’本命咒,幽公子以心魂为引,一旦种下,除非施咒者自毁半数修为,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就得陪我,一起下黄泉。”
风骤然止。
松针凝在半空。
尘罗望着眼前少年,忽然觉得那身素白道袍下,仿佛盘踞着一条真正的龙。不是半龙血脉的龙,是能吞云吐雾、撕裂天幕、让八十八宗老祖夜不能寐的——真龙。
良久,他重重拍下周游肩膀,力道大得几乎骨折:“走!回五蕴观!老子请你喝三十年陈的‘斩龙酿’!喝完……”
他咧嘴一笑,眼里凶光灼灼:
“咱们就去趟骨玄宗后山,刨了他们祖坟,把那本《太初冥册》的原本,给成化先生烧过去!”
周游没说话。
只是抬手,轻轻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山门外,云海翻涌。
远处天际,一道紫电无声划破长空,照亮他半边侧脸。
那脸上没有笑意。
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雪色。
而就在他转身迈步的刹那——
腕上烙印,搏动骤然加剧。
一下。
两下。
三下。
如同催命鼓点。
又像某种……古老契约,正在苏醒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