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章嘉把雷军带到主楼的小会客室。
雷军一路走一路打量,直到看见会客室门口等待的卢韦冰,才收敛了神色,带着两分矜持道:“你好卢总。”
卢韦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笑着握手寒暄,语气很客气:“雷总百忙之中能过来,蓬荜生辉,陈总特意交代了,你很久没来过奇点,一定要带你好好看看,怎么样,观感如何?”
金山一群人都在感叹。
这下马威,可是给到位了。
雷军内心虽受震撼,但也不想在一群人面前弱了面子,打量着周围笑道:“这个主楼修得也太沉闷了吧?作为奇点总部,怎么装得像国企机关?没有科技公司的观感啊!要是当初我来奇点,肯定会装修得生活化一点!”
这话一出,卢韦冰和章嘉却都笑了。
“雷总误会了,这不是我们总部办公楼,是整个园区的行政与项目管理中心,除了安置园区管理部门,还要负责国家重大专项对接、部委资质评审、领导考察调研之类的事项,还有一些保密项目所需的大型会议室也会放在楼
上,管正经事的,就得端着点。”
“我们的总部在南海大道,陈总给我们批了20-25亿的预算,很快就会动工,等建好了,一定请您来看看,肯定有您熟悉的互联网味儿。”
卢章二人一人一句,把雷总衬得又像个土老帽了。
后面的金山人也在啧啧啧。
国家专项,部委评审,领导调研。
上来就把高层对接都预定了?
这么大的园区还不够,还要花20-25亿修总部大楼?
你们要修成啥样啊?
一个金山的市值都要被你们修进去了!
这是互联网味儿?这不中东那味儿吗?
雷总突然觉得自己也不是一个很外向的人,有点不太想接话。
不过卢韦冰似乎也没有闲聊的意思,两句话过后便抬手领他们进会客室。
但在进去之后,大家都发现里面只有几张小沙发,这么多人进去好像不够坐。
章嘉在雷军身边低语几句。
雷军脸色正了正,转头安排道:“那...你们先跟章总到会议室休息一下,我跟卢总聊几句。”
众人意识到自己是无关人等,立马退出了会客室,章嘉也礼貌地把人领走。
卢韦冰等人走后,笑道:“雷总,咱们就敞开了聊,小米未来的发展,我们也开会商讨了很久了。"
这话有点唐突。
但卢韦冰随后递给雷军一份资料,雷军翻开的瞬间就变了脸色。
这是一份手机的结构图,里面显示着小米M1的主板形状、基带芯片、电源管理芯片的位置、射频天线的走线区间、电池仓的尺寸与触点位置、摄像头模组的安装位,甚至音量键、充电口的开孔位置。
旁边还用小字把BOM物料的选型逻辑都标得清清楚楚:哪颗电阻用哪个厂的、屏幕驱动IC的型号、触控芯片的方案等等。
雷军不是搞这方面专业的,但他见过图纸,觉得跟他印象中的M1内部图纸非常相似。
这张图纸,要是掌握在奇点手里,会发生什么?
曾经风靡一时的N95高仿版,他可是听说过的。
那就是前车之鉴。
小米还没上市,华强北就出现一大批廉价的高仿,而且是布线结构一模一样,搭载昆仑原版系统的1:1高仿,那结果可想而知了。
“你们这...有点过分了吧?搞商业间谍那套?”
雷军刚要发火,卢韦冰却笑着摆摆手。
“这张图不是从你们公司来的,是我们根据美国同事高价搞到的一张高通WM6公版工程机的参考设计推导出来的,不一定和你们的原版图纸一模一样,但应该有95%以上的相似度,你可以带回去比对一下。”
雷军闻言皱眉:“什么意思?”
卢韦冰坐下,摊了摊手:“我不是说了嘛,高通公版,提供给高通合作的所有厂商的,所以我们才能搞得到那张参考图纸啊。”
雷军意识到什么,后背有点发凉。
但他没有完全想透:“你的意思是说...高通帮我们做的设计,根本没有花什么心思,只是根据过往公版敷衍我们的?”
高通承担完全设计这件事他其实不该承认。
但话都聊到这个程度了,奇点真要耍阴招对付他们,根本不需要靠这些话柄,他也就直说了。
“我可没这个意思。”卢韦冰立马摇头:“推导这份图纸,是基于我们过去的丰富设计经验,对多点触控智能机的理解,以及高通设计的习惯,他们做这份东西并非敷衍,反而应该费了不少功夫,我们只是比他们更了解触屏机
和供应链,加上你们提供的BOM清单和高通设计图,才能这么快速推导出来,我不是说他们对你们不用心,我只是说....你们的小米M1,也会成为他们的一款公版,雷总,我问句不该问的,这款设计你们有版权吗?”
这话,就更让人心寒了。
卢韦冰的问题,让雷军彻底陷入死寂。
一款公版。
小米M1,竟然是高通以后随时会提供给合作厂商参考的一款公版。
他呕心沥血去营销,视为骄傲的机型,会成为日后其他手机厂商站在高处指指点点的一张参考图纸。
光是他脑中顷刻联想出的一些画面,便让他呼吸都快要停了。
如果是真的,他雷军的名字就要随着这款手机在科技圈中一并毁灭。
“高通怎么能这么做?他们怎么能这么做!”雷军愤怒得并不彻底,连面前的茶几都没拍,语气还带着两分怯懦和三分怀疑。
怯懦,是因为他没有挑战的能力。
怀疑,也是不得不怀疑。
如果他有能力自己造,现在他拿起卢韦冰的图纸就会回去比对,但凡是真的,他立马就和高通解约。
可现实就是,他在这里了。
卢韦冰此时笑了一声,悠悠点出事情的本质:“雷总,落后不仅要挨打,还得被耍啊。”
他说完,这才拿出那份从友达拿到的《QRD计划》厂商通知,递给雷军。
雪上加霜。
雷军看完这份文件,心里再凉了半截,忽然觉得硬件圈人心险恶,很想回到自己的舒适区,回去好好做软件。
好在卢韦冰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并未继续刺激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一转:
“雷总也不用急着恼火,这事换个角度看,其实也是你们的机会。”
雷军闻言,也意识到卢韦冰不会平白无故透露这些,神色慢慢变得平静,不动声色地坐下了。
“请卢总不吝赐教。”
卢韦冰气定神闲地说道:“高通能把小米M1的设计变成公版,能让全行业都抄这套路数,但他们给不了昆仑的系统授权。所以你要知道他们做这套公版的核心目的是什么,是让你们成为标杆,吸引我们原有的昆仑厂商加入他
们,去买他们的芯片和方案,你们,就是高通安插在昆仑内部的一个「样板间」。那么,在我们昆仑体系越做越大的同时,你们成为标杆的价值也会越来越大。’
“你的意思是...”雷军仍未完全明白。
“我们马上要开拓欧洲市场了,全球广域互联网的生态链已经铺得差不多,基础软件都有了,以美国为数据中心的中转站也会全力启动,保障昆仑全球版KOS的数据连接。
卢韦冰抛出第一个炸弹。
没等雷军答话,他又抛出第二个。
“你们作为高通的样板间,不仅获得了高通的供应链和关系支持,也将获得我们KOS的技术支持,去台湾、欧洲、美国等海外市场发展。”
“海外?”雷军有点发愣:“我们连内地市场都没搞好,去海外?”
“这冲突吗?不冲突吧,国内市场我们会给你们一定的空间,但也会遏制你们的销量,让你们获得合理范围内的发展,但你们要把眼光主要集中在海外市场,要说服高通,在香港成立品牌中心,帮助高通芯片在KOS系统领域
向全球辐射。”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当双面间谍?”雷军一时想不通里面的因果关系,但他知道奇点在利用他,下意识地摇头道:“我不知道你们要达成什么目的,但是如果你们要通过我们对付高通,那太难了,高通对我们的协议具备单方
面的遏制能力,他们可以随时断我们的供,只要他们察觉阴谋,把我们的芯片一断,我们压根没办法。”
“所以,你们和高通的条件要重新谈嘛。”卢韦冰笑了笑,顺势从茶几底下拿出一沓协议放到桌面摊开:“我们已经给你们拟好了新的合作协议,等我们全球市场正式打开,你们就可以拿着这些协议去找高通谈,就说希望通过
高通的帮助走向全球市场,同时也能帮助高通芯片占领部分昆仑的全球份额。”
雷军打眼一看,这份协议内容还真不少,有主协议,还有附件。
他一一拿起,简略翻看。
第一份主协议——《高通-金山小米全球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年度采购对赌:小米承诺12个月内采购不少于200万套高通套片,其中中国市场60万套,海外市场140万套;采购量达标后,套片单价再降3美元。
排他性承诺:小米M1保持在1500-3000元(人民币)价位段,小米18个月内不采用其他品牌的应用处理器芯片。
联合营销约定:双方共同营销,高通提供全球化背书,小米负责终端市场落地。
这些都是大项,下面还有不少具体执行的细项。
下面还有一本附件1——《全球专利许可协议》。
高通向小米授予全球范围内、非独占的、不可撤销的标准必要专利许可,覆盖GSM、WCDMA、EDGE等所有通信制式,许可范围包含“制造、使用、销售、许诺销售、进口”搭载高通芯片的终端产品。
专利费率按终端净售价的1.5%收取,和国内费率一致,海外销售不额外加价。
明确适用权利用尽原则:经高通授权生产的合法产品,一经首次售出,高通不得再就该产品主张专利权利。
这份协议表明:只要小米的芯片是从高通正规渠道采购并交了专利费,这批手机无论卖到中国、欧洲还是美国,高通都无权再以专利为由起诉或扣货。
还有附件2——《技术支持与参考设计授权协议》。
高通向小米开放全套参考设计文件,包含PCB原理图、射频校准参数、全球频段配置固件、底层驱动源代码,授权小米基于参考设计进行产品定制化开发。
也就是说,小米可以对原版设计进行合法改装。
雷军看了半天,发现奇点并没有坑小米的意思,因为这份协议里小米根本就没什么责任,只有业绩达标后的权力。
也正是因为这个,雷军不由疑问:
“这东西,高通会签?”
高通凭什么签?
卢韦冰轻松笑道:“就凭接下来昆仑在全球市场的拓展力度会让高通动心,韩国,日本,欧洲,我们会同步发动,届时亚欧大陆都会有昆仑的身影,而你们,是不多的,会购买高通芯片的厂商之一。”
国内昆仑厂商,奇点会控制。
三星有自己的芯片,不会去买高通。
只有日本和欧洲的一些厂子可能选择高通芯片,但在那些地方,还有更实惠的ARM公版会跟高通抢市场。
“另外,你们的海外版本,我们奇点会帮助你们进行一些改良,系统方面也会给予最高等级的支持,肯定会比国内版好用,所以你们一定要拿到改装授权协议。”卢韦冰补充道。
“那不是明着告诉高通,我们在接受奇点的帮助,还要摆脱他们的控制?”雷军反问。
“对,就是这个意思,你们可以明着告诉他们。”
卢韦冰的话让雷军震惊,但随即又给他解惑:“你们可以强势一些,告诉高通,你们已经通过价格策略奇点服软,奇点为了不让你们大幅度冲击国内市场,打算把你们引向海外,并且给你们支持,你们是唯一一家能搭载高
通芯片且获得昆仑专属海外适配授权的出海厂商,明着告诉他们,你们要两头吃,至于要不要支持你们,让他们自己考虑。”
“这……”雷军眼神渐亮,随即又有些担忧道:“万一谈崩了怎么办?”
卢韦冰露出自信的笑容:“知道汪静吗?”
“汪静?”雷军凝眉。
卢韦冰提示道:“高通亚太区前董事长。”
雷军一拍巴掌:“哦!是他!曝光高通那个!”
他近期和高通亚太区接触挺多,对方的八卦还是听说过一些的。
这个亚太前董事长,可是高通恨得牙痒痒的人。
卢韦冰笑着点头:“汪总对高通内部谈判流程非常了解,他会专门指导你们的谈判话术,并在幕后给你们把关。’
雷军有点懵了:“他是你们的...”
卢韦冰没答,但这在一些金融圈里实则是公开的秘密,也是陈学兵拥有狠辣手腕的凭证。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阵,雷军不由得问道:“你们无条件帮我,给我市场,最终想干什么?我总要知道我能怎么帮你们。”
卢韦冰干脆说道:“高通下场帮你们造手机对我们来说是个契机,你们打着高通的旗号,按照我们的规划登陆一些海外市场,去抢老牌手机厂商的生意,打破高通的全球信任链,让别的厂商再也不敢给他们开放数据,与他们
深度合作。雷总,我也得提醒你们,你们在外面抢市场抢得越狠,高通越不敢承认小米M1是他们的作品,这是你们翻身的唯一机会。”
雷军这才彻底醒了。
奇点这样的布局,不仅在整垮高通,还确实给了他破局的路。
他如果不想活在高通的阴影下,必须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雷军越想,越感觉到奇点的老辣。
“中国厂商里,也只有你们才配当高通的对手了吧。”雷总感叹道。
卢韦冰笑了笑:“算计只是手段,技术才是根本,技术落后了,怎么算计都得挨打。”
雷军感觉这位卢总的笑容和语气有点“陈”化,心里有些落入下风的不自在,不禁反驳道:
“我们小米M1的参数可不低,如果低价出海抢市场,你们就不怕我们抢了你们旗舰机的份额?”
小米M1的芯片参数,是他唯一值得自豪的东西了。
卢韦冰却又笑了,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算计只是手段,技术才是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