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兵相信叶总的潜力。
一家前世市值不到百亿,还能连战投加负债被恒大坑去130亿,最后一百多万都还不起而破产清算的广田,绝对是个掏心掏肺的供应商。
此时广田的市值至少十几亿,加上后续的项目运转,现金流会更好,叶总在不卖房子的情况下抠出四亿,应该问题不太大。
这次,他就是要逼核心供应商们陪他赌一把命,体验一把人生的过山车,以后大家才能牢牢地拴在一起。
叶总最终没有拒绝这四个亿的邀请,心事重重地走了。
陈学兵站在二楼窗户上看了一眼,叶总出了别墅就打了一个电话,脸上堆满笑意,连腰都有点微微前倾,好像在求人办什么事。
不会真要抵押什么吧。
叶总好人啊。
陈总带着欣赏的笑容,转身打了个电话。
“帮我收集汇总一下深圳城市轨道交通第二期建设规划的资料,尤其是未建段的,两个小时以后就要。”
次日上午,陈学兵进了市政府大楼。
副市长办公室门敞着,陈学兵到门口时,陈市长和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聊得正热。
“陈市长,侯总。”
陈学兵笑着进门打招呼。
“陈总,来了!坐!”陈市长很热情,从办公桌后面出来与他握手,“刚从B回来?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是震区英雄,股安建设是民族之光啊!”
陈学兵笑了笑:“该我恭喜你才对。”
年后,原来的刘常务退休,一位副市长接任,陈市长也顺位进常了。
常委副市长,和常务副虽然还差着一点,但也是市委班子领导了,大事上有一票,书记也得尊重。
不过升迁这种事比较敏感,升迁者不能表示高兴,反倒要有一丝责任重大的沉重感,否则很容易遭人话柄。
在单位里,陈学兵更不好讲得太直白。
陈市长摆摆手,也不接这话,转而引荐向刚起身的老头:“中兴侯,你见过吧?”
侯为贵1941年生人,快70了。
从老师干到技术工人,再到车间主任,响应钱学森的要求做IC产业,去美国学习,回国与航天部691厂等几家单位合资成立中兴半导体,至今中兴也二十几年了。
中兴从进入通信行业以来和华为相爱相杀十五年,和华为一起进军国外市场,号称是两家长得一模一样的公司,互相专利授权,共抗外国专利压力;又互相抢业务,在全球打得头破血流。
侯为贵也算是任证非的一生之敌了。
陈学兵转头看向侯为贵,伸出手道:“和侯老爷子见过两次了,前年的TD产业年会,今年的BJICC,侯也留了我电话,有什么事直接找我沟通嘛。”
侯为贵笑道:“陈总事务繁忙,直接登门打扰太唐突,本来是想请陈市长帮忙约一下你,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见个面,没想到你正好到深圳了。”
三人落座,秘书端进三杯茶,带上门退了出去。
陈市长靠在椅背上,先开了口:“今天叫你们俩凑一块,也没别的意思,中兴是深圳的标杆企业,陈总也在深圳发展,一个做通信设备底子厚,一个做芯片终端冲得猛,互补得很,现在国家推自主标准,你们俩抱团,比各自
为战强得多。
他说着有些感慨。
深圳对陈学兵的重视还是太晚了。
曾经还以为是不交税的二级市场资本,没想到摇身一变,科技大佬,通信大佬,房地产大佬,一个个的光环加诸于股安,让人措手不及。
如今股安就落地了一家奇点在深圳,其他总部全在上海...可惜了啊。
侯为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陈学兵,语气不乏欣赏:“陈总年轻有为啊,前年TD年会见的时候,展讯还在吃2G的底子,这才两年,TD芯片做到了商用,连高端Turnkey都做出来了,我们做设备的,反倒被你们终端推着
走了。
“侯说笑了,没有基站搭台子,再好的终端也没用。”陈学兵笑了笑,话锋轻轻一转,“不过我昨天在B见了王总,听他的意思,想牵头联合几家运营商和设备商把TD的路子往海外铺,看样子侯最近也没少和移动那边接
触?”
他昨晚一直在想,侯为贵为什么来找他。
TD这个联盟无论是什么形式,副理事长都是有中兴席位的,无非是迟早而已,非要现在争这个位置,除非有什么利益。
他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移动。
移动想牵TD的头,除了国际化利益,还有国内政治地位方面的原因,并且他们已经通过牌照和TD绑定在一起,TD兴移动兴,TD移动日子也不好过,大唐过往在TD牵头方面的表现也实在太差,移动想自己接过来做主导
者,亦情有可原。
对于这一点,陈学兵内心其实是不反对的。
但中兴一向是多头下注。
3G时代三大标准,中兴全部布局,哪边起就往哪边倾斜资源,2G靠小灵通、CDMA赚了快钱,3G前期靠CDMA拿国内订单,TD行业会议也全部参加,凭此布局在海外靠低价抢亚非拉的通用制式市场。
在思维方面,他们和华为很不一样。
华为很早就判断WCDMA是全球3G主流,集中资源攻坚,放弃了小灵通这类短期赚快钱的赛道,国内 TD-SCDMA起步时,华为也只是跟研保持存在感,核心资源依旧砸向WCDMA的研发。
华为真正开始倾向TD,是在陈学兵的智能机利益置换,以及看到了国内TD优先试运营的订单诱惑下和展讯进行合作研发,而后在LTE这条路上看到了新的希望,才积极大力地投入了TD4G前沿研发。
也正是因为两家的策略不同,陈学兵有意向奚国华提议让中兴先不要担任副理事长单位,让他们尝尝被冷落的味道,不要觉得身为中资就一定在TD方面有优势。
如果让中兴认为TD的成果随时可以让中兴分享,中兴就会跟以前一样,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等着TD起量。
身份延迟下放,是政治上的一种不轻不重的敲打方式,他用这种方式来点一点中兴。
但他今天既然已经和侯为贵当面锣对面鼓,就不妨把话说清楚。
对面的侯为贵听到他的话,思忖片刻,道:“陈总果然消息灵通,王总确实找我聊过,聊了聊海外推广的思路,TD光守着国内一张网做不大,他想拉几家设备商一起往外走,我听着也算是个方向。”
“何止是方向。”陈学兵端起茶杯,语气平淡:
“王总给开的条件,无非有三个。
“头一个是国内二期、三期TD集采的份额,一期大唐靠理事长身份拿了近三成,中兴被迫与大唐合作,被压了一头,如果把大唐踢开,往后移动可以把份额往中兴这边倾斜。
“第二个是海外的打包订单,移动想做全球发展倡议,光自己一家运营商说话没分量,得拉着海外运营商一起建试验网,中兴在东南亚、中东、非洲铺了这么多年渠道,移动出面牵头谈运营商合作,中兴帮忙,谈成了设备订
单直接交给中兴,等于借移动的名头帮中兴敲开海外高端运营商的门,比自己单独谈效率高得多。
“第三个,是3GPP标准的联合提案权。中兴做了这么多年通信,底层专利一直是短板,FDD那边爱立信、诺基亚把坑占满了,挤不进去,TD-LTE不一样,现在大家都刚起步,移动牵头提标准,中兴联合署名,一来二去就能
攒下自己的国际标准专利,日后TD-LTE又有中兴一席之地。
“侯,我猜得没错吧。”
话说到这份上,等于把王建宙和为贵的底牌全摊开了。
侯为贵他没想到陈学兵这么年轻却看得这么透,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认真。
“还有……”陈学兵没等他接话,话锋一转:“大唐把持TD产业联盟这么多年,技术规范、集采推荐清单、国家重大专项的课题经费,都在大唐手上,他们的基站建设技术却不成熟,所以TD一期的基站订单是大唐在拿,却是
中兴在帮忙干活,只要大唐还在理事长席位上,总得分你们一份利润,所以中兴也想甩开大唐,也因此,王总会先找你们结盟。
这话一出,陈市长的脸色都有点变了。
里面还有这么多争斗?
那他今天...是不是有点管多了?
“咳。”陈市长咳了一声,拿出手机假意看了看,起身道:“嗯,那什么,侯总,陈总,前海管委会那边有个视频短会,你们先聊,我去去就来。”
陈市长头也不回地走了。
侯为贵也不好拦,只得心里暗叹一声。
陈学兵比他想的老辣得多啊,三言两语就把和事佬给逼走了。
等门重新关上,侯为贵叹了口气:“陈总何必把话讲得这么透呢。”
陈学兵这才直白道:“中兴老想着搞工程化落地,不搞底层前沿攻坚,也不行吧。”
侯为贵这才明白过一丝意味,辩驳道:“我们在TD方面并非没有研发,像这次一期建站,我们的小型化智能天线、多通道室内覆盖、HSPA空分复用技术,全部是解决实际组网难点的工程创新,对于TD核心网和基站都是很有
帮助的。”
陈学兵却摇了摇头:“那不是创新,还是技术的工程化落地,据我所知,你们连TD-LTE的预研团队都没有,内部资源优先级远低于WCDMA和CDMA。”
侯为贵沉默了几秒,反倒笑了:“陈总真是一点情面不留,实话讲,TD-LTE的预研组我们有,二十几个人,确实排不上优先级,不是中兴不想做前沿,是摊子铺得太大,三大制式、十几条产品线,几万人要吃饭,赌不起,前
几年TD-SCDMA牌照跳票了多少次,谁也拿不准这条线能不能起来,与其重仓赌方向,不如等路线明朗了再跟进。”
这是中兴做了二十年的生存逻辑,不抢头彩,也不冒大险,看准了再全力冲,赚稳妥的钱。
“以前是看不清,现在还看不清吗?”陈学兵抬眼看向他,语气重了起来:“移动铁了心要把TD-LTE做成全球标准,部里全力托底,国内市场盘子已经定了,海外东南亚、南亚人口多,频谱适配TDD,只要我们抱团推,三年就
能铺开,你们要想等路线彻底明朗了再进场,华为早把坑占完了,中兴只能捡剩下的。
这会陈市长已经走了,没人打圆场,他也方便说几句重话。
侯为贵闻言也不托大:“所以我们现在进场,全力搞TD,也不算晚吧?陈总今天把话都摊到台面上了,想必心里早有章程,有什么条件,直说就是。”
“好,那我就直说。”
陈学兵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三个月内,TD-LTE研发团队扩到千人,物理层算法、核心网协议栈单独成立团队,研发优先级要和WCDMA齐平,今年年底展讯的TD-LTE芯片出样,中兴的基站联调必须同步跟上,不能让终
端等网络。”
“好。”侯为贵干脆答应。
陈学兵抬起第二根手指:“专利池要彻底打通,中兴手里的基站天线、组网调度、多通道算法的专利,全部和展讯交叉授权,对内互不收费,对外凑成统一专利池,对外谈交叉授权不能各自为战,挨个被高通收专利费。”
这下,侯为贵有所迟疑。
早就听说展讯和高通不对付。
现在要把中兴和展讯的专利墙绑在一条船上,搞不好会让中兴遭受无妄之灾啊。
陈学兵见他不言,也没啰嗦,直接抬起第三根手指:“中兴3G制式手机,我指的是你们的全球份额,全部加入昆仑阵营,芯片方面你们可以采用展讯Turnkey,可以采用奇点即将发售的新IP,也可以自研CPU进行集成,但必
须使用昆仑系统。”
侯为贵眼睛眯了眯:“陈总,你知道我们的手机业务规模有多大吧?”
陈学兵淡然一笑:“知道啊,全球累计出货量刚过一亿,全球第六。”
如今的中兴,在手机业务方面,远超华为。
它在国内零售渠道的存在感远虽然低于天语,但在海外销售渠道,却是妥妥的国产冠军。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在海外卖的是CDMA和WCDMA制式,而且主要是靠主要靠运营商定制渠道,低价走量。”侯为贵悠悠道:“我们不可能用展讯的TD一体化芯片往外卖吧?而且我们做的手机主打的是便宜,满足通话需求
为主,展讯的芯片实在太贵了。”
中兴的手机有多便宜?
当年中兴进军以便宜著称的小灵通市场时,愣是靠着价格战把UT斯达康独占的市场撕下来一大块。
中兴在海外走量的主力机型,出厂价不到三十美元,运营商拿去做充话费送手机,签约价几美元甚至白送,靠话费回本。
带摄像头,能听音乐的功能机,非签约零售价也就一百四十美元。
对全触屏智能机来说,展讯Turnkey方案是廉价的选择,但对中兴来说,几百块的芯片组合简直是天价。
陈学兵心里清楚,但只是丢出一个反问:“侯董,你不觉得中兴应该往中端机方向走一走了?”
侯沉默。
陈学兵见状叹了口气。
中兴骨子里吃低保的基因不是这么好改的。
“中国产品,不是只能搞低价倾销。”他站起身,声音朗朗道:
“我们的昆仑系统,现今是超越全球手机概念的,它不仅能改变全世界对中国廉价代工产品的印象,还能改变我们在通信产业的话语权。”
“如果全球南方国家和欧洲都在使用我们的系统,我们就能主导大半个地球、85%人口的通信和芯片需求,以后,规则是我们说了算。
“3G时代我们就没有上桌,纵使有TD,也只是多了些保命手段而已。
“未来的4G时代,我绝对不允许你我这些中国厂商还处在弱势地位。
“所以我说,要研发TD,要推广我们自己的东西,这不是谋求一点销量,是在争夺未来的话语权!
“侯,以后中兴是想吃肉,还是啃骨头,你自己选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