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明哲僵在原地。
平安有40%左右为分散A股、H股中小散户,加上第一大股东汇丰几乎不参与投票表决,历年股东大会实际到场投票股东总表决权都不超过一半。
陈学兵竟然手握超10%股权,那就等于拿着超20%的表决权。
他居然拿到了源信行的授权,那里面的复杂关系,可不是一般人搞得定的。
如果再叠加了深国资的股权,表决权将接近33%,而且国资和民营产业资本统一阵线,可能会吸引股东大会大量到场散户和其他财务股东的跟风站队。
他紧捏着两份表决权协议,心里快速评估着这份威胁。
国资委现在还要进场,收购那些原本无立场的股票。
这无疑是一份压倒性的变量。
他强压着心底的慌乱,抬出规则反击:
“表决权委托只是临时授权,股东大会才能算数,平时董事会表决作不得数,陈总拿这个压我,未免操之过急。
陈学兵缓步坐回沙发,松弛地笑:
“马总说得没错,日常经营的董事投票我不会随意动用,但涉及百亿级海外跨境投资、集团资产大额剥离这类重大事项,这份委托具备完整表决效力。更何况明天深国资代表抵达B),国资本身持股近6%,汇金、中国人寿三百
亿定增一旦落地,国有股东筹码再加码,三方股东形成一致行动,董事会任何高风险海外投资提案,都能直接否决。”
这句话他本不该说得这么早,像在提醒马明哲,不可接受国资委的投资。
可是摆在这里,马明哲竟一时不好反驳。
他要是说“国资还没有定增”,或者“我不同意国资定增”,岂不是不给国资委面子?
有了陈学兵这个第三方势力的存在,国资委的股权和态度就尤为重要了。
目前持股平安的深圳国资委虽然是为同级地方上服务的,严格来说并不隶属于上级国资委管理,只是接受政策指导而已,但这可是GWY国资委,管理指导着全国国企,连深圳政府都得尊重他们的意见。
他要不给面子,让国资委彻底站在陈学兵的阵线,深圳国资委的持股很可能就真的会成为陈学兵的铁票仓。
陈学兵用一个阳谋,把他的态度卡在这儿了,不能明着反对国资委入股,但又不能不反对国资委入股。
进退两难。
陈总酷爱这样的阳谋。
马明哲只能看向周副局长,把语气调整得平和了一些说道:“这么大的投资,国资委也要慎重考虑吧。”
谁知,周副局长开口又是一个令他难受的消息:“呵呵,这件事啊,我们已经研究几个月了,会也开了不少,部委还是初步同意了的,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商量一个合理,对大家都有利的方案。”
这件事确实有几个月了,不过部委并非是在协商是否入股,而是在等待一个心仪的价格。
现在,2800多亿的平安,价格已经比较合理了,而且有陈学兵的置换计划,能够抵消掉部分外部风险,如果调整好平安的海外投资,这项投资是会很快回本的。
还有一个关键点,也是之前国资委内部一直争论不休的一个点:陈学兵作为民企企业家,不适宜参与到国资收购的操作事项里面来。
而现在,这个矛盾解决了。
陈学兵已经不是外部参与人,而是股东,而且是掌握了10%股权表决权的大股东,并且从之前陈学兵在欧洲收购的事宜来看,陈学兵确实具备成熟的海外扩张经验,并且在欧洲建立了深厚的关系。
反方质疑完全被打破,陈学兵来参与,合情合理。
周副局长自然是赶紧推进了这件事。
马明哲闻言,如遭雷劈。
你们要入股平安,背着我勾兑了几个月了,我身为平安掌舵人,一无所知?
果然啊!当初陈学兵一再掺和平安的事,就是有图谋!
只是他想窄了,翻来覆去都没想到陈学兵一个民营,居然敢对平安股权下手。
他心里十分不满,但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平安是市场化的公司,要融资,我们董事会说了不算,还得广大股东说了算。”
“呵呵。”
说到这件事,陈学兵哼笑一声,不再给马明哲留面子了:“马总的标准真是可进可退,当初平安董事会强行推动1600亿再融资,几大公募基金牛不喝水都要被你们强摁头,一个融资案把整个股市的股民坑得血本无归,现在,
你们又要尊重民意了?”
说到这里,他还有些不满意,起身呵斥道:“你一直宣称是我处心积虑害平安,平安的股价是从哪一步走到的今天,怎么失去的民意,你心里没数?"
他说这话,是动了真怒的。
股市不是这些金融公司的股市,是大家的股市。
就算这个股市是给上市公司发展融资用的,那也不算给某一家上市公司用的。
在他眼里,股市里的活水,是发展中国科技的重要资金来源。
平安这样不缺融资渠道的公司,还要在高位抽空股市里的大量活水揣进兜里,就是断了中国科技公司内地上市的路,把这些优质公司逼到海外,抑或是憋屈在国内,失去成长性。
中国股市起不来,他的一系列科技公司就被卡住了上限,没有与西方科技公司进行同等规模竞争的空间。
就算他想去纳斯达克上市,和美股七姐妹站在同一个融资环境,顶多再过十来年,也会被SEC一纸强制审计监管的《外国公司问责法案》摘牌,逼回国内。
所以,与中国股市同成长,这不是句空话,而是他未来发展的根。
马明哲听到这话,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陈学兵话里的怒气不像是假的,其在微博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他也听说过,当初也引起过一些人的不满。
但他很难想象。
陈学兵这样成熟的资本,真的会在乎这个?
图什么?
还是这个人,就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说话?
俩人僵持之中,周副局长适时端起茶杯,缓和紧绷的氛围:“马总,咱们抛开股东博弈,说风险,次贷的风险是客观存在的,平安入股富通后,富通股价也经历了很大的波折,只是平安内部还没完全评估损失,所以陈总拿出
来的方案是比较合理的。至于这份三百亿的定向增发方案,也是经过我们评估,对平安有巨大作用的,核心目的是加强平安与中国人寿的业务合作,守住平安国内金融基本盘,我可以向你承诺,国资进场不会插手你的日常管理,
只会管控海外高风险投资这一条红线。”
国资委有国资委的立场,决定入股平安,不是给陈学兵增权的,只会考虑对平安有利的计划,这话他要说清楚。
马明哲听到这话,沉默许久,拿起那份置换备忘录反复查看,再开口时,态度软了大半。
“富通资产的交割周期、折价比例,能谈到多少?德国安联集团的亚洲业务,他们同意出售?”
陈学兵坐回沙发,翘起腿,语气也平静下来:
“富通本土银行、私行优质资产,我大概能把折价区间能压到原始估值的6.2-6.8折,我们置换的是富通亚洲保险、东南亚资管板块,不属于荷比卢三国本土维稳核心资产,政府没有强制保价义务,我可以尽力压价,对比你当
初19欧元以上的入场成本,置换完成后账面亏损直接压缩七成以上。"
“交割周期问题,最快45天可以完成框架协议签署,三个月内完欧盟外资、跨境金融监管审批,年底前全部完成资产过户。”
“至于安联。”陈学兵颇有成算地分析道:“他们的德累斯顿银行次贷相关亏损持续扩大,集团董事会已经启动非核心资产剥离评估,推演出售方案,只是对外刻意缄默,避免冲击股价,安联总部优先要回笼欧元本土流动性抵
御风暴,亚洲寿险、资管每年稳定现金流,但占用巨额资本金,是最优剥离标的。”
“他们除了亚洲业务,就算是德累斯顿银行也不是不能卖,只看平安出不出得起这个价,我估计即使谈下来,也不会少于百亿欧元。”
最后这句话,才让马明哲震惊了。
“德累斯顿银行?百亿欧元?你没开玩笑吧?!”
安联是在2001年,花235亿欧元全额收购的德累斯顿银行,这是德国的第三大银行,管理资产超8000亿欧元。
它即使和管理1.2万亿的富通相比,也相差不多了。
平安入股富通5%的股份,可是花了二十几亿欧元,如果这么换算,是按四五百亿的市值入股的富通。
德累斯顿才百亿??
那平安的投资,算什么?
陈学兵却拿起手机晃了晃,轻笑道:“我在欧洲的最后一站就是德累斯顿,那里所属的萨克森州经济部长霍夫曼先生前两天才和我通过电话,你怀疑我情报不实?那好啊,只要平安给我准备好钱,我来操作,就算不能全资控
股,至少也能以这个价格入股德累斯顿银行,至少拿到30%的份额,如果马总不信,我们可以对赌。”
他说的一百亿欧元,当然不是现在的一百亿。
是金融危机爆发后的一百亿。
据他所知,德累斯顿银行在次贷中牵连也不少,加上全球金融危机狠杀银行股,百亿绝对是上限报价了。
他语气之笃定,让房间里狠狠沉默了一阵。
周副局长同样深知德累斯顿银行这个名字。
那是1987年,中国财政部承销发行3亿德国马克主权外债,为国家级工业基建建立出口信贷,也是改革开放后中国第一笔市场化政府外币债券,当时由财政部对接德累斯顿总行法兰克福总部。
那时候他还是个财政部的科员,亲眼看见那阵仗,副部长亲自去接待对方的分部总经理,在包家捐赠的兆龙饭店请对方吃饭。
而今,中国民企都有资格谈德累斯顿银行的整体收购了?
恍如隔世啊。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
他不禁看向面色错愕的马明哲。
败家子,败家子啊。
马明哲心里更是惊涛骇浪,他是很想一拍桌子,立马掏一笔巨资出来跟陈学兵对赌,但是平安入股富通之后,实在是裤里难了。
陈学兵忽地笑了一声,让俩人回神。
“德累斯顿银行跟富通一样,不过是过去的荣耀,如果平安接受了国资委的融资,我可以帮平安去对接,拿到一个公允的价格,不过我不建议高比例入股,我给的方案,才是最适合平安长期发展的资产,别老想着冲向世界,
欧洲对中国的态度始终不稳,亚洲市场已经够你们吃了。”
他指了指放在办公桌上的地球仪,若有深意地说道:“中国的重资产,始终要放在中国导弹打得到的地方才行。”
马明哲转头盯着桌面地球仪,感觉胸口闷得发堵。
周副局长内心则是啧啧赞叹,中国也有了这样的成熟国际资本家啊。
他内心中立的态度正在悄然改变,陈学兵的视角,实在比国内金融企业高太多了。
马明哲半天才哼了一声:“陈总说得轻巧,亚洲市场体量有限,长期发展必然要开拓欧美,再说平安刚砸进富通,短期不可能轻易调头,置换富通亚洲资产我可以考虑,但定增的条款,我不能全盘照收,中国人寿也不适合当
我们的大股东。’
他这次不提股东了,也没提董事会,内心其实也进入了一个真正协商的态度。
平安董事会就是他的一言堂,想拒绝的时候拿出来当个幌子尚可,但真正要谈成这件事,必须要过他这一关才行。
陈学兵却双手拍腿,语气轻松道:“这就不是我的事了,股权比例,控股方式和渠道,是你们和国资委商量。”
他说着看向周副局长:“不过我认为,以中国人寿为执行主力入股平安也不合适,同行之间持股有忌讳,会影响平安的日常决策,如果以中央汇金为主,境内定向增发,港股方面和汇丰谈判收购股权+港股静默吸筹,分步增
持的方式更合适一些,汇金调度港币比较方便,收回部分外资股权,平安以后的股权稳定性也更好。”
桌面上这份汇金+人寿的300亿股权增发方案不是他提出来的,但是昨天他就到了B,周副局长提前找他商量时他并没有提出异议,直至此刻才提出意见。
他要让马明哲看到这份方案,提出反对意见,那么他的方案才更容易被两方接受。
去年中央汇金已注资中国再保险集团,有这个单独控股的先例,定位为GWY授权,国资委统筹的金融风险处置专用平台,作为单一股东是合理的。
汇金他也说得上话。
而且如果有港股静默吸筹这个环节,他可以出手帮忙操作,那么在接下来的平安合作与决议方面,他就更有主导权。
刚才周副局长一再表明国资不会影响平安决策,他没有发言反对,也不能反对,但是他要默默把决策的权力拿到自己手上。
他话说完,马明哲先是一怔,随即快速盘清两套方案的优劣,眉头松了大半,却依旧攥着底线不放:“汇金不经营保险,确实不存在同业掣肘,董事会内部阻力会小很多,但也不是没有压力。”
可有可无的平安董事会又被马总拎出来了。
周副局长当然听出了意味,思考一番,又给马明哲吃了颗定心丸:“马总放心,国资的定位是财务战略股东,不会过于影响你们的决策,尤其是日常决策,你们的同业竞争,部委也会考虑实际情况,这样吧,明天等深圳国资
的同志来了,部委领导也到场,我们再商量。”
马明哲听到明天部委领导也出席,心里多少有点慌了,看向陈学兵的眼神闪过一丝忌惮,赶紧补充道:“汇金、深投控的合计持股不能超过15%,不能形成国有控股格局,平安市场化经营根基绝对不能动。”
陈学兵拿到了10%,国资如果拿到太多,那公司章程都有被改变的风险。
平安公司章程规定:罢免董事长需要董事会过半数投票。
只要这个章程在,他只要控制董事会,永远都是董事长。
但公司章程变了,董事长可就是股东投票选举,票高者得了。
陈学兵听到这里,不禁笑了:
“我认为,汇金只是阶段性风险处置股东,三年后可有序减持,不会长期绑定平安经营,而且港股收购只做股权优化,不干预H股市场流通,汇丰股份若大幅被汇金接手,境外筹码稳定性反而提升,我们三方可以约定,日常
寿险、银行、代理人业务,国资与我方董事一律不插手,只卡海外高风险投资这一道关口,不会打乱你二十多年搭建的经营体系...放心,马总,我也没有争夺平安管理权的想法,这么大个公司,我管不起。”
“那你入股我们干什么?!”马明哲反问。
“财务投资,业务合作。”陈学兵言简意赅。
怎么合作,他现在不会讲,虽然周副局长心里有数,但是讲出来,就有利用国资实现他私人利益的嫌疑了。
那就不要讲,等到国资入股启动,有些事是水到渠成。
马明哲眼睛眯了眯,想到了最近兴起的股安地产,似乎有些明白了。
原来如此。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忽然安定了一些。
为钱不为权,那就可以谈。
“那就...明天再说吧。”
他决定把思路整理一下,等到明天再表态。
陈学兵笑了笑,起身。
“那就提前祝咱们合作愉快。”
对他来说,看到马明哲松口的这一刻,真正的谈判就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