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仪的灯光打在幕布上,第一页就是清晰的资产明细表:
截至2008年3月15日,高通持有次贷相关资产合计20.74亿美元。
其中近期调至BB级及以下资产14.82亿美元。
预计减值7.21亿美元。
已计提减值:1.2亿美元。
每一个数字,都印证着长征资本那份7页报告。
台下的记者十分激动,闪光灯亮成一片。
汪静还没有停顿,继续翻页。
“这是凯特尔发给我的内部邮件,日期可以看到,就在今天,不到半小时前。
“邮件里明确要求我:在亚太区统一口径,对外宣称高通次贷敞口不足两亿美元,所有资产均为AAA级,任何泄露真实数据的人,将被追究法律责任。
“如果长征资本的报告引发市场动荡,由汪静全权负责公关解释。”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凯特尔先生刚才在美国说,长征资本的报告是恶意唱空,现在,我只能说,撒谎的是高通,是威廉·凯特尔,是整个高通的管理层。”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从今天起,他的职业生涯,完了。
作为高层管理人员,这么曝光母公司,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公司聘用他。
可他的职业生涯,早就完了。
从被陈学兵抓到把柄的那一刻起,高通就随时有可能收到他利用内部消息开老鼠仓的详细资料,把他赶出行业,并且会被判处18个月以上的监禁。
现在他起码已经拿到了一个最好的结果。
800万美元,足够他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养老。
...
高通的发布会还在进行。
凯特尔刚回答完记者关于欧盟反垄断的问题,正准备宣布发布会结束。
突然,他的助理脸色惨白地从后台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机,连基本的礼仪都顾不上了,直接冲到台上,把手机塞到了凯特尔手里。
凯特尔皱了皱眉,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屏幕。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容就彻底凝固了。
手里的话筒“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台下的记者们瞬间骚动起来。
“凯特尔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很快,记者群纷纷收到信息。
“哗。”
“高通亚太总裁在香港爆料了!他说你隐瞒了6亿美元亏损!是真的吗?”
“你刚才说的‘报告完全失实”,是否在撒谎?”
“凯特尔先生!凯特尔先生!”
“凯特尔先生呢?!”
台上空空一片。
凯特尔先生,跑路了。
太炸裂了。
太残暴了。
人都还没走出发布会现场,被人隔着上万公里远程揭发了!
而且揭发的方式,是如此直白!
而高通的股价,早在香港的消息还没有传出之前就经历了一波忽如其来的大卖单,下跌了两个多点。
多头还在抵抗。
发布会中断的消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高通股价像自由落体一样下跌。
-15%。
-20%。
-25%。
盘面上出现了可怕的“流动性黑洞”,只要有人挂卖单,就立刻成交,但价格会直接砸下去几个点。
多头跑不掉,量化也跑不掉。
——这种情况,上一次在大容量股身上出现,还是安然。
和安然同样的作假,但手段更加拙劣,居然被人现场戳破。
美国市场对这样的作假一向是零容忍。
并且,美国午盘不休市,持续交易。
中午的美国报道,CNBC的主持人看着屏幕上的K线,声音都在颤抖:
“这是我见过最疯狂的一天,高通在一上午的时间,从上涨1%变成下跌27%,市值蒸发了超过160亿美元。”
美国圣地亚哥,高通总部大厦23层,最高权限的紧急会议室。
平时需要提前三天预约的最高会议室,此刻门被一脚踹开。
保罗·雅各布第一个冲进来,他的定制西装皱成一团,领带歪在脖子上,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技术派CEO形象荡然无存。
他重重地一拳砸在会议桌上,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人呢?!汪静呢?!瓦徳呢?!”
会议室里的十几位高管,一个个低着头,脸色惨白如纸。
有人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却没有人敢拿出来接。
不用看也知道,要么是银行贷的,要么是大股东骂街的,要么是早上帮高通洗白的华尔街分析师来要说法的。
墙上的大屏幕,还在实时播放着纳斯达克的行情。
高通的股价K线在-27.3%的位置,还在缓慢地往下滑。
每跳动一下,就有几亿美元的市值灰飞烟灭。
沉默了好一阵,才有人大着胆子说道:“瓦德在伦敦会议系统等待连线,汪静...我们一个小时前收到了他的辞职信邮件,电话已经联络不上了。”
保罗·雅各布脑子一阵眩晕。
被做局了。
香港的消息距离发布会如此之近,而看那边传来的视频现场情况,记者不少,绝对是提前安排好的,目标就是蹲守高通的“辟谣”发言。
可笑凯特尔早上收到瓦德收购谈判成功的消息时,还信誓旦旦要开一场声势浩大的新闻发布会,狠狠打那个中国唱空之王的脸,利用高通的人脉召集了许多记者,结果就是一头精准跳进人家早就布好的圈套。
现在,凯特尔已经被两个助理架回自己的办公室,明明腿都软了,还强撑着颜面说要想法收拾残局。
“蠢货!蠢货!”保罗·雅各布怒从心中起:“给我接瓦德那个蠢货!”
“我...我在。”屏幕亮起,瓦德惨白的脸出现在投影上,“保罗,我刚看到新闻,汪静那个叛徒……………”
“闭嘴!”雅各布指着屏幕破口大骂:“谁让你宣布收购成功的?!我什么时候授权你在没有拿到英国和欧盟审批的情况下,告诉全世界交易已经完成了?!”
这件事明明是凯特尔宣布的,他的气却只能往瓦德身上发。
集团CFO是董事会成员,这个时候跟凯特尔闹僵绝非明智的选择。
瓦德的脸瞬间涨红,语气有些激动起来:
“这不能怪我!曼德尔森亲口跟我说的,审批只是个流程,一个月内肯定能过!Icera股东已经通过了收购协议,所有文件都签好了!收购已经成功了!”
“那你告诉我,现在我该不该付这3.2亿?”雅各布吼道。
“What?”瓦德表情有些不敢置信。
偌大的高通,会拿不出3.2亿?
周围的高管脸色都沉了沉。
高通现金流优秀,每年上百亿营收,集团账上随时保持近四十亿的流动资金,还有不少对外投资理财。
可标普和穆迪刚刚通知高通,正在启动紧急评级下调程序,很可能直接把高通降到BB级。
高盛、摩根大通、花旗接连冻结了高通的信贷额度,并且要求高通提前偿还到期的数亿美元贷款。
目前股市大环境也不好,放在次贷和证券的理财资金现在更不能提出,否则会面临亏损计提,股价可能会再次下跌。
另外,大股东们让他们立即启动10亿美元股票回购计划,让当前的恐慌情绪企稳。
高通短期内真正可动用的资金,已经不超过10亿美元,这笔钱要应付最近的运转。
高通拥有如此高的专利收益,可不是白来的,每年要在全球各地打数百场官司,律师费高得惊人,而且各种研发和合作费用也如流水。
首席法务官大卫·罗森首先打破了沉默:“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过了很久,运营副总裁约翰·克利福德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还有诺基亚的那笔钱,只要和诺基亚签下和解协议,他们就得支付17亿欧(22.9亿美元)的一次性专利费,只要拿到这笔钱,一切问题都会解决。”
这笔钱的性质非常特殊,它是一次性支付,用来买断过去纠缠不清的诉讼,并覆盖接下来15年所有设备(手机和诺基亚西门子的网络设备)使用高通专利的权利。
诺基亚想一次性买断,免去未来的麻烦。
高通也想通过这笔巨额收入释放利好拉升股价,让股东们高兴高兴。
只是双方在具体价格上还有不小的争议。
“如果我们愿意降低一点费率...”克利福德猜测道:“诺基亚也许会更快和我们达成协议。”
“诺基亚比我们更需要和解。”大卫·罗森补充道,“他们和我们打了三年官司,早就筋疲力尽了。他们不可能放弃这份和解协议。”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此时,视频对面的瓦德却又机灵了,大声提醒道:“诺基亚肯定不会乖乖把17亿欧打给我们的!陈学兵在欧洲见过康培凯,他肯定会从中作梗!”
这下,众人的心又提起来了,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雅各布心一横,决定先把这个报丧的人解决掉。
“瓦德,立刻收拾东西回美国,总部会成立新的收购小组,接替你在英国的工作。”
瓦德惜了。
“不,不!我应该留在英国继续为高通工作!”他瞬间明白自己回到总部意味着什么,拼命挣扎道:“雅各布,我知道公司资金紧张!我会用最低的代价帮高通解决掉Icera这个麻烦!”
雅各布沉默了一会,问道:“你打算如何解决?”
“我会找Icera的管理层和核心研发人员,给他们高价竞业费,让他们离开,并且不得从事相关行业……”
"Stop! "
雅各布听到这话,内心已经浮起冷笑,但立即打断了瓦德的话。
这才是符合他心意的解决方案。
但高通是上市公司,重要会议有记录,这种话不能在会上说出来,尤其是这种时候。
旁边拿着摄像的记录官也适时地摁住了收音器,并把镜头往旁边挪了挪。
“好吧,我决定再给你一个机会。”雅各布冷冷说道:“你可以继续全权决定收购事宜,不过你要为你的行为负责,不要做出什么毁坏公司声誉的行为。”
背锅侠已经找好。
瓦德在他眼里已经是块臭抹布了。
“好,我会全权负责。”瓦德听得明白,有些咬牙切齿,但眼下背锅的机会也变得难得了,他至少可以在离开公司的时候得到一封推荐信和可观的报酬。
雅各布听到满意的答案,让秘书关掉了瓦德的画面。
而后,才面色严肃地看向董事会成员们。
“各位,那个讨厌的中国人,以及展讯,已经成为我们不得不解决的问题了,是时候让他们见识一下高通的人脉。”
英国的夜晚,美国收市以后,高通股价顶格在-26%。
高通随后发布了一份声明:承认部分次贷资产存在减值,但坚称公司财务状况整体健康,并且宣布了10亿美元的近期股票回购计划。
汪静的事情,高通只字未提,并不想扩大事态。
但陈学兵知道,汪静的邮箱已经收到了一份来自高通的律师函,指控他泄露商业机密和内幕交易。
而汪静已经无所谓,他公开的内容属实,而且他已经打算以后在中国养老了。
并且,汪静积极谋求在陈学兵这里找到人生的最后一份工作——帮助陈学兵着手在欧洲的反垄断事宜。
这个提议让陈学兵很心动。
汪静在入职高通前,是美国瑞生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任职期间代理过一次涉及30多家中国企业的反倾销案子,帮中国企业赢得了首例美国对华反倾销诉讼案件。
这次一闹,汪静的律师资格肯定危矣,但这并不影响汪静的职业素养和对高通的深刻了解,这绝对是个针对高通的最好打手。
这件事他很快应承下来。
深夜,伦敦的酒店房间,罗航和后藤美树都在身边,各抱着一台电脑,查阅着一切关于高通的最新新闻资料。
而他自己面前的两个屏幕也同时亮着,一个显示纳斯达克行情,一个显示新闻报道,还在接着一通电话。
“按照目前的状况,明天是我们撤出的最好时机,你确定还要坚持下去?”
电话对面的埃文斯说道。
陈学兵这次开了双倍杠杆砸高通,10亿本金,20亿美元的头寸,至今已经获利颇丰,超过4亿。
而高盛也前后参与了10亿。
钱来得真的就像喝水般轻松。
如果现在就退出的话。
“当然要继续。”陈学兵却坚定道:“我会做空高通到底,这二十亿美元的做空头寸,如果需要补充保证金和手续费,告诉我就好...至于你们要不要继续跟,随意。”
持续借券做空的手续费是很高,年息超过15%,高盛也要提20%的盈利,综合成本不低。
但高通目前只是斩去四分之一的市值而已。
就他接下来的动作,以及半年后金融危机爆发的展望,高通的市值至少还会腰斩。
这笔钱高盛既然已经帮他隐秘合法地操作到美国股市做空,这么大笔钱进进出出是很麻烦的,他暂时也没什么更好的投资标的,那就把这笔头寸留着好了。
埃文斯见陈学兵不撤退,心里也有些犹豫:“你真的确信后续的计划会奏效?你要知道,诺基亚也在急着和高通和解,如果高通降价和解,诺基亚很难抵得住诱惑。”
诺基亚,在埃文斯看来,是能否继续做空高通的关键。
高通的想法,尽在二人的盘算之中。
实则留给高通的选择也不多了,高通会怎么应付这场危机,他们早就做了全盘推演。
高通由老雅各布·艾文·雅各布创立,05年卸任CEO后,把接力棒交给了儿子保罗·雅各布。
看似是个家族企业。
但高通一路融资走过来,雅各布家族持有的高通股份及投票权都已经低于3%,这个持股比例决定了他们根本没有一言九鼎的资本。
他们必须照顾股东的感受,否则很容易被踢出局。
那么一切为了拉回股价的决策,就是必然决策了。
如果能让诺基亚拒绝赔付和解,那么高通股价还有进一步做空的空间。
“我会尽量说服康培凯。”
陈学兵轻笑,他做空高通的底气实则并不在此,金融危机的事他不好解释,但他也很希望高盛能继续和他绑在一条船上,为他提供一些便利。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我们的底牌也不止是诺基亚这件事,还有欧洲的‘革命',不是吗?”
埃文斯听闻,顿时凝了凝。
“这件事,高盛无法帮你,这已经和美国立场违背,我甚至无法向高层上报。”
陈学兵摇了摇头。
美国立场。
他做的事,似乎已经越来越鲜明地跟美国立场相对而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真正划进白宫严选。
但目前的时机尚好,他怎能不好好把握?
“好吧,这件事我自己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