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羽当年还没当皇帝呢。
手底下的人就不断明里暗里的催促他,一定要多睡女人,多生孩子。
为国生孩子,也是高羽这个老大需要做出的表率。
也正常。
古代小孩子的夭折率太高了。
...
火光映在高澄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尊刚从炼狱里踏出的修罗。他衣襟焦黑,袖口烧得只剩半截,发梢微卷,额角还沾着一道灰痕,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寒如淬冰,锐似刀锋——哪有半分将死之人的颓唐?反倒是那七八个被押上来的村民,一见他活生生立在眼前,膝盖一软,扑通跪倒,有人当场失禁,腥臊之气混着烟味弥漫开来。
方丈喉头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身后几个执事僧也僵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灰,仿佛刚被人抽走了脊骨。
“怎么?”高澄缓步上前,靴底踩过一截烧断的梁木,发出咔嚓轻响,“你们放火时,不是盼着本官葬身火海么?如今见我还站着,反倒吓破了胆?”
他顿了顿,忽而抬手,朝方丈勾了勾手指:“方丈,你过来。”
方丈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身后两名玄甲军士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推,踉跄两步,险些栽倒在高澄脚边。
“别怕。”高澄俯身,伸手捏住方丈下巴,力道不重,却稳得不容挣脱,“本官知道,这火不是你们点的。”
方丈瞳孔骤缩。
高澄笑意更深,声音却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是你们点的——是你们让人点的。点之前,还特意选了风向、时辰、柴堆位置……连本官夜里爱喝凉茶、必命人多备三盏灯、睡时窗缝要留半指宽这些琐事,都打听清楚了,对么?”
方丈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喉结上下滑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高澄松开手,直起身,朗声道:“来啊,把人带上来。”
话音未落,寺门处脚步杂沓,两名玄甲军士押着一人进来。那人披头散发,脖颈上勒着麻绳,双手反缚,正是昨夜在方丈禅房外扫地的那个哑僧——面无表情,眼珠却浑浊泛黄,像两颗浸了陈年尸水的琉璃珠。
“认得么?”高澄指着哑僧,问方丈。
方丈盯着那僧人看了足足五息,忽然脸色煞白:“他……他是后月新进的扫洒僧,不会说话,自入寺便闭口不言……”
“不会说话?”高澄嗤笑一声,突然抬脚踹翻旁边一只铜盆,哐当巨响震得众人耳膜嗡鸣。那哑僧竟应声张嘴,嘶哑道:“阿育王寺后山枯井第三块青砖下,埋着三具女尸,皆为十六至十九岁,指甲内有朱砂粉,腹中胎儿已逾四月。”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崔猷猛地攥紧腰间佩刀,指节发白;几个相州官吏双腿打颤,有人扶着廊柱才没瘫软下去;方丈踉跄后退,撞翻香炉,金箔灰簌簌落满袈裟前襟。
“你……你不是哑的!”方丈声音劈裂,“你何时……”
“我哑了十年。”哑僧缓缓抬头,浑浊双目竟浮起一丝悲悯,“十年前,我妹妹被你们拖进藏经阁后的小院,她怀的是施主家庶子的孩子——你们说,佛门清净地,容不得污秽血脉。可她临产那夜,你们用滚水灌她喉咙,让她‘永不开口’。”
他顿了顿,血丝爬上眼白:“她死了。孩子……活了三天。”
高澄静静听着,忽然转身,从案几上取过一支未燃尽的火把,信手一抛,正落在方丈脚边。火苗腾地窜起半尺高,灼热气浪扑得方丈胡须卷曲。
“现在,”高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本官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现在就跪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阿育王寺这些年如何强占民田八百二十七顷、私蓄奴婢三百六十四口、诱拐良家女子入寺充作‘净衣婢’、又将不愿从者沉入滏阳河的事,一条一条,写成供状。”
“第二——”他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村民,“本官即刻下令,将今日所有在场僧众,无论老幼、无论是否知情,尽数锁拿,押赴洛阳。陛下已下密诏:凡拒捕、抗审、聚众滋事者,格杀勿论;凡寺产田亩,一律抄没充公;凡僧籍名册,三日内交由户部核验,漏报一人,阖寺连坐。”
方丈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终于嘶声喊出一句:“老衲……老衲愿招!”
“不急。”高澄摆手,玄甲军士立刻将方丈架开,另换两名小吏捧砚磨墨。高澄却没看供状,反而踱到那七八个村民面前,蹲下身,挨个打量他们脸上的惊惶、悔恨、麻木,最后停在最年轻那个少年脸上。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腕上还戴着褪色的红绳,此刻正死死咬住下唇,渗出血珠。
“你叫什么名字?”高澄问。
少年不敢抬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赵……赵栓。”
“赵栓。”高澄重复一遍,忽然抬手,解开自己腰间玉带扣,递过去,“拿着。”
赵栓茫然抬头,触到高澄目光,又慌忙垂下:“小……小官,这……”
“这是鲁王府的蟠螭纹玉带扣。”高澄声音平静,“你若真信佛门不可欺,便该知道,此物在邺城能换三顷上等水田。可你爹今春淹了两亩麦,你娘咳了三个月没抓药——你放火时,可想过你爹娘在炕上听风声、数更漏,等你半夜归家?”
赵栓肩膀剧烈耸动,终于嚎啕大哭,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高澄没再看他,起身走到寺中那尊丈八金佛前。佛像鎏金剥落,露出底下黑黢黢的铜胎,左眼嵌的琉璃珠早不知去向,只余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高澄。
他伸手,拂去佛龛上积灰,露出底下一行暗刻小字:“天平三年,檀越崔某舍银千两,铸此金身,祈佑子嗣昌隆。”
崔猷面色剧变,扑通跪倒:“殿下!此乃家父旧事,彼时家父尚在乡野……”
“我知道。”高澄打断他,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崔刺史不必惊惶。你父亲捐的银子,买的是佛祖慈悲——可佛祖若真慈悲,为何不拦着你们把良家女拖进后院?为何不拦着你们用童男心肝熬‘长生膏’?为何不拦着你们把佃农签的卖身契,硬说成‘自愿皈依’?”
他忽然回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佛门不是不能存。但存,就得按朝廷的规矩存!和尚要考经义、验德行,寺庙要纳粮税、服徭役,僧籍要报备、田产要勘界——就像你们崔家当年捐银铸佛,先得过州衙户曹的印,再由大理寺备案,最后礼部颁牒!”
寺内鸦雀无声,唯余火把噼啪爆响。
这时,刘桃枝不知何时已立于廊下阴影处,玄色斗篷裹着瘦削身形,只露出半张线条冷硬的脸。他朝高澄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高澄会意,转向崔猷:“传令下去,即刻封寺。所有僧众集中至讲经堂,由都察院派员逐个录供;所有账册、地契、名册,一并封存,不得损毁;另调郡兵二百,将后山枯井、藏经阁夹墙、观音殿佛龛后三处,彻底清查。”
崔猷领命而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
高澄却未随众人离去,独自留在大雄宝殿内。火把光影在他脸上跳动,映得眉峰如刃。他慢慢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笺,封口火漆完好,却已微微发黄——那是临行前高羽亲手交给他的密旨,未曾拆封。
他凝视良久,忽然抬手,将火把凑近。
火舌舔上纸角,橘红火焰瞬间吞没墨迹。他看着那纸在掌中蜷曲、焦黑、化为灰蝶,飘落在佛前蒲团上。
灰烬未冷,殿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山门前。紧接着是盔甲铿锵、甲士列队之声。
“报——!”一名玄甲军校尉大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洛京急使抵邺!陛下口谕:鲁王世子高澄,清查佛弊,临机决断,便宜行事!另,太子高泽昨夜突发急症,呕血三升,太医署诊为‘忧思过甚,肝气郁结’,陛下已遣尚药局奉御携丹药亲赴东宫探视!”
满殿僧俗齐齐色变。
高澄却笑了。他弯腰,拈起蒲团上一撮未散的纸灰,任其从指缝飘落,像一场微型的雪。
“忧思过甚?”他喃喃重复,忽而仰头,笑声清越穿云,“好一个忧思过甚!”
笑声未歇,他已转身大步而出。阳光劈开殿门浓重阴影,泼在他身上,明暗交界处,仿佛镀了一层金边。
他走过跪伏的僧众,走过噤若寒蝉的官吏,走过泪流满面的赵栓,最终停在山门前那株百年古槐下。树影婆娑,斑驳晃动,如同无数摇曳的烛火。
崔猷追上来,低声禀报:“殿下,郡兵已围住后山三处隐秘所在,掘出尸骸七具,其中四具尚有残存衣物,可辨妇人装束……另在藏经阁夹墙内,发现密室三间,内有铁链、镣铐、刑具十余件,另有……账册三册,记录历年‘香火租’实为田租,且额外加征‘超度费’‘轮回税’‘往生券’,名目繁多,合计折银……”
“多少?”高澄问。
“折银……三十七万八千六百两。”崔猷声音发紧,“另查得,阿育王寺名下田产,实为一千一百三十二顷,其中隐瞒‘荫户’计五百四十一户,二千三百余人。”
高澄没说话。他抬头望着槐树冠,枝叶间有蝉在嘶鸣,一声紧似一声,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倾泻出来。
远处,邺城方向尘土飞扬,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旗号上“都察院”三字在日光下刺目欲裂。
高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传令下去,即刻草拟《清查佛弊八事疏》,明日午时前,呈送洛阳。头一条——奏请陛下,废除‘僧尼免役’旧制,凡剃度者,须经州试、省试两级考核,合格者方可授牒;第二条,全国寺院田产,限三月内自行申报,逾期不报者,按侵占官田论处;第三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门前那块被香火熏得乌黑的“敕建阿育王寺”石匾,忽然抬手,指向匾额右下角一处极不起眼的刻痕——那是北魏旧制,专为皇室特许的“免检”标记,形如莲花。
“第三条,”高澄声音陡然转厉,“凡有此标记者,无论何朝敕建,一律撤销!自即日起,天下佛寺,概无特权!”
话音落处,山风忽起,卷起满地焦灰与落叶,呼啸着扑向那块石匾。匾额微微震颤,簌簌落下陈年积尘,露出底下被遮掩多年的、早已模糊的“永宁”二字——那是北魏孝文帝时此寺初建的旧名。
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高澄却已转身,沿着青石阶缓步下行。阳光把他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山门之外,融入邺城喧嚣的市声里。
而在他身后,阿育王寺山门之内,火把次第熄灭,只余一豆孤灯,在大雄宝殿深处幽幽燃着。灯焰摇曳不定,映着那尊缺了左眼的金佛,黑洞洞的眼窝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