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任何决策者,在听了让卫东的“行业预测”后都会倏然而惊。
也都会把刚刚整改成立不过半年多点的长江航运集团,视为巨大的包袱。
在两千多公里的长江沿线,这些航运客轮公司虽然基本都在最兴旺繁华的水陆码头,但码头不属于客运公司,那是政企分离后交给各地交通部门管理的国有设施。
客运公司最大的资产就是那一百多条客轮,还有些其他乱七八糟的辅助小船、加油趸船。
这会儿地不值钱,尤其是国有资产的地块基本不算钱。
都是国家的,算什么算。
所以刚成立的长江航运集团总资产近五十亿,主要就是船只加那些在各地码头的客运大厅、员工家属区房产。
在体制内的相关单位看起来,如果招投局改革专家有理有据的认定长江客运已经没有太大未来,这是个不可逆转的萎缩趋势,那整个客运集团不就成了巨大的鸡肋?
实际上到八八年冲出客运最高峰以后,连续三年都在下滑。
已经有相关专家在考察论证到底是为什么。
但一千个专家众说纷纭的观点,都抵不上一个招投局一把手的结论。
而且让卫东是“透过现象看本质”,撇开了最多人以为的地方交通客运、民营客运分流,而是认定整个内河航运不可避免要被公路、铁路、航空客运替代。
其实只要稍微跳出航运部门自身狭隘视野,只要纵览全局的看看目前公路、铁路,尤其是机场、航空公司的疯狂爆发,就会承认这是个绝对正确的废话。
所以打电话来的交通领导,核心内容都不是接盘航运公司,那是组织上信任安排,把重担交到招投局去解决,你不接就叫你老领导来接。
“老方说你肯定没问题,能解决这十万人的改制问题,我们就不谈这个事了,你全权负责处理,重点在你对高速公路的论断是不是早了点,现在全国总计完成还不到三百公里,你现在就放出言论会激发很多争议的!”
可哪怕隔着话筒,也能听见后面毫不掩饰的喜气。
每公里上千万甚至上亿造价的高速公路,如果被列为重点扶持方向,那就意味着大量资金的倾斜,交通部门的钱袋子会大很多很多。
因为铁路属于铁道部,跟交通部管理的公路水运是并行的,航空更属于独立总局。
让卫东还奇怪:“高速公路的发展毋庸置疑吧,这有什么争议?”
这边温和的批评:“你负责经济工作,怎么会算不了经济账,高速公路造价这么贵,有很多同志,尤其是老同志就难以接受,把资金拿去造福群众不好吗,把资金用来建设开厂不行吗,普通公路不也能通车运输吗,认定这就
是浪费,是故意在挥霍本就紧张的财政资金。”
电话那头立刻笑骂:“那你来管这个事情,行不行?”
嘴炮小能手马上认错:“不行不行,我也就吐槽下实际情况,总体来说内地几处在建施工还行,就稍微有点矫枉过正的煞有其事,质量上没问题,我帮着承担监督义务就是了,这不还要解决长航客运集团的十万人生计嘛。”
交通领导才顺势表扬:“什么叫吐槽,这就对了,你做事跟老方一样都很有闯劲,开创探索的成分很高,但切记一切都是为了群众生计,长江船舶重工交给你就带得好,长航客运希望也能在你手里重获新生,大家都充满了期
望。”
让卫东挂了电话,肯定是有点出神的在那思索。
童雨看他表情,就拉住想询问的老马,还有其他络绎不绝的东升人手,让老大好好考虑工作。
但长航集团的老总和几个分公司老总马上就抵达了。
显然他们汇报之后就得到了指令,等着见新领导。
让卫东也是听他们说起长航局最早的第一条自建客轮就是用来视察长江,写出了高峡平湖的绝唱。
才有点偷偷吐舌头,借口已经没多少人在船上,就到金陵为止。
包租三条客轮拉三千人考察三峡还说得过去,真到最后两三百人这么一条船游荡到沪海。
被人蛐蛐是在东施效颦那就尴尬了。
篮球界总有这种显眼包,非要学着模仿乔丹蹭王位,都活成了笑话。
让卫东这点敏感性还是有。
所以开过会就下船全部搬到金陵电子大厦的百茂酒店。
准备缓口气再到沪海收尾。
结果等来个这。
瞥眼在豪华套房门口的童雨,眼神交错就知晓询问:“来吧来吧,顺便把东升的人也喊过来算是学习下这种操作,我也是跟人学的。”
童雨从眼神交错就喜得眸光璀璨,忍不住伸手捂了胸口,知道自己完了。
坚持出去通知了大家,看两三百人迅速呼啦啦的挤满最大的豪华套房、门厅、外走廊,都只把自己轻轻靠在外面,能听见声音就满足了。
让卫东也跳过长航集团这边马上对新领导的客套话:“我们国资民营单位没有这些风格,只雷厉风行的办事,马上从鄂州集团总部连同江州、金陵、沪海局领导一起成立长航客运改制领导小组。”
马上又是呼啦啦的成片都在低头记录,嗯嗯嗯,改制先要成立个领导小组。
然后呢?
可怜老马听不懂,这种涉及到内部操作细节的会议,童雨又一贯把西语老师挡在外面。
他只好泛起亲善的微笑,探头看旁边人做笔记,希望待会儿能给我抄抄作业。
后面就是干货了。
让卫东也不讳言:“我在花旗学的,IBM电脑大家应该听说过,四十多万人的IBM现在濒临破产,新上任的总裁要在持续三年内砍掉十几二十万的员工。”
那个金陵局的领导又忍不住开口:“我们是社会主义,不能像资本主义那样裁人。”
让卫东看了他一眼,把眼神吓得闪躲开,就对其他人授课:“一般这种时候都要杀鸡儆猴,大家注意我这次的案例已经有了可以杀的鸡,因为只有雷霆万钧的处理个样板给所有人看,后面的连带成本才会大幅度降低。
所有人都像看死人一样,看着那管不住嘴的家伙满脸煞白。
让卫东根本不提他:“社会主义讲兜底,资本主义则唯利是图,可兜底会造成成本巨大,有些人处理事务的时候往往存在幻想,不敢担责,不敢下手,只能喊口号拖下去,最后拖到成本超级大,连国家都难以承担只好耍赖,
最后损害的是谁的名声跟公信力?”
东升的人还是更熟悉老大,知道他不是反对嘴快,而是忌讳动不动先找客观理由搪塞。
“就宁愿一开始下狠手,把大多数矛盾在早期就解决了?”马上有人问。
让卫东点头:“当前号称十万员工,我要在本月内拿到所有员工名单、地区、岗位、薪资、到岗工龄,包括所有需要集团承担的退休人员在内,所有在集团拿工资的人员都要看到张三李四的姓名住址,相关地区有责任人对名
单真实性负责。”
这不难,八九十年代吃空饷的事情还是很罕见,马上都在点头记录。
让卫东从IBM那学来的三板斧就来了:“今年春节前,所有行政、柜台、后勤岗,愿意拿一年工资+五千元买断的,签合同走人。”
闲人岗、关系岗最多的就是这类职务。
现在一两百块的月薪,能被五千块晃花眼的,能走多少多少,完全不影响运行。
但这种国营单位买断走人的路数,在九一年绝对开了全国先河。
所有人边记都边心惊!
之前都说国家职工是铁饭碗。
只要当了国家职工,混吃等死当老油条就衣食无忧。
可工厂破产、经营困难,哪怕饭碗还在,生锈了没米饭怎么办。
八十年代后期已经开始打破这种铁饭碗的神话。
还从未见过如此干净利落的处理手段。
确实狠。
“第二轮是明年春季到夏天的重复技术岗,第三轮是明年秋季的中层管理岗+设施清理淘汰,所有这个过程中的领导岗执行力跟处理水平,都在考评范围内,等所有人员处理完成后,明年年底再开始房改清理整顿所有长江航运
集团的地块、房产,我重申一遍,所有集团公司、分公司老总作为改制小组的参与人,直接跟改制过程表现挂钩,散会。”
所有人都啊?
五十亿资产的庞然大物就这么干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