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烛塚地外。
无垠星海之中,原本应是一片清冷漆黑,无声无息。
但此刻,这片已是寂静了不知多少年的域外虚空却有嗡声阵阵,似有万亿只玄蜂在同时振翅,搅动天地灵潮,叫人心神不宁,莫名生起一股不适烦闷之感。
即便是有重重禁制阻隔,亦是令一众修行之士忽然气血上脸,连身内的法力、神力种种,都要被扰动。
若于此间运起道法,纵目望去,便可见一面足有十万丈高下的庞大骨镜正巍巍屹立虚空。
其如若一座前古时代的古老神岳,威势滔天,似要将极遥远处的那座地都压下身下,叫人一望便知是造化之宝,绝非等闲之物!
而这骨镜也不知是由哪类生灵的骨骼制成。
镜后的骨板晶莹润泽,净华无垢,好似百劫不朽、千灾难磨,犹如一尊驻世神尊,凜不可犯!
此刻那遍布界域的嗡嗡声响,便是自那些莹白骨骼中传出,玄异难言。
而自骨镜深处还照出来一道接天白光,白光仿佛弥覆了八方世界,将上下虚空天地勾连,都捆成了一块严实的铁板。
无论是何等遁术、法器、灵禽亦或什么方术秘宝,甚至于是那近乎无处不在的天地灵机………………
在这白光面前,都要缓缓停下,越来越慢,直至不能再寸进分毫。
并不仅仅是烛塚地,连附近的广衍地、金虹地、膺明地......
大大小小,总共是十数座地陆和界空。
广袤星域,都是为骨镜放出的白光所笼,无有遗漏!
一股恐慌压抑气氛满布此间,随时日逐渐推移,每个置身于斯的修士都是手脚冰凉,后背汗毛一根根好似乍起。
好似将直面头顶天崩一般难免心神大惊,难以自持!
而这时,一道煌煌金车忽似流星破夜一般,带起阵阵绚烂烟彩,直往此处行来。
不过同其他被困顿于此的修士一般。
金车虽声势煊赫,可在白光面前,最终还是行之速愈来愈慢,直至彻底停于杳渺虚空中,再不能寸进。
“竟连此处亦有太常龙廷的修士?看来这一回,那敖旷之死,当真是戳到龙廷一些修士的痛处了......”
金车之中,陈珩掀了珠帘走出内室,心道。
他看了那面远处庞然骨镜一眼,暗将法诀掐动,欲使车辇跃入虚空,但四下天地却仿佛一团浑厚汞水,沉沉封住了一切。
在随意试了几合后,见都无法建功,陈珩也不将界梭唤出来多费什么功夫,索性暂且驻足,开始观望起周遭形势。
不独他一人。
仅入目之处,怕是不下千架的飞舟、楼船被困于这片界域,诸般光华交织映射,人影憧憧,数量并不少。
至于在视野之外,只是会更多,绝不会少。
太常龙廷——
数日前,自太常敖旷被屈神通刺死在芦水天后,龙廷随后反应已是称得上是迅速激烈一词了。
在那位龙幼主的诏令之下,几位龙廷大神通者纷纷领命出山,亲自展开了一层又一层,好似天罗地网般的搜剿,为此惹得诸界动荡,连天下局势都被悍然搅浑了一角!
其声势之强猛酷烈,着实是陈珩自修道以来,亲身所遇之最盛。
好比海洪吞陆一般,直有教乾坤倒转,阴阳错行之象,浩大难当!
一片片界域被封堵围困,一支支龙廷重兵被调去了各方,摆出一副八面张网的势头。
虽纤芥之蝇,亦不得脱!
在这等犀利兵锋之下,往昔与太常龙廷有过摩擦碰撞的道统都是大为警惕。
他们只疑心龙廷要趁此时机动手,难免是在暗中集结力量,要提防龙廷那或有可能攻袭。
如此景状,也着实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令诸方自危了......
而为了避开龙廷布下的层层禁锁,不欲平白耽搁功夫,陈珩已是选择了绕路而行,并非先前路线,要借道于烛塚地,以返胥都。
谁能知晓,竟连这条道,亦是被龙廷修士盯上了?
“也不知敖旷之死,背后究竟是何人的指使?那屈神通既是别家提先布下的棋子,但有能耐在龙廷安排下这等暗钉的势力,想来也并不会多......
是亿罗宫?法王寺?还是其他欲搅乱局势,方便浑水摸鱼的道统?
而此事发生后,太常一方的局势,又最后是将走向何处?”
陈珩心下感慨,暗中言道。
敖旷为屈神通所刺,死于芦水天,此事可谓是近期以来最惹人注目的大事,牵扯并不小。
需知敖旷的身份可不比寻常——
自当年龙廷的上任帝君敖去世寒狱,旋即莫名身受重创,回返太常便宣布闭关了之后。
龙廷帝君之位,在一番好悬而未决后,终也是落在了敖幼子敖身上。
因敖充修为比不得敖,并无法压服诸龙,镇住太常局势。
在敖的特意安排之下,也是有五尊龙廷的大神通者领了王号,要协助敖充处理国中大小政务,好使得敖充能够稳坐帝位。
故而如今的太常龙廷局势,实则是五王秉政。
那款充虽是有龙廷帝君之名,但在真正大事上,这位却并不得主,还需听从五王的主意。
不过在秉政的五王之中,按修为、功勋、威望种种,也是有高低上下之分。
乃是以雍王敖浑、洛王敖岐,这两者为五王之首,当天下之望!
至于敖旷,这位便是洛王敖岐最为宠爱的后裔。
在敖岐分身无暇之际,族中诸事,多是敖旷代为处置,以至连帝君敖充亦对其极其信任,许以姻亲以为交好。
同样,敖旷也是洛王一脉最为杰出,可谓是万载都难逢的不世英才!
与其他太常真龙不同,敖旷的并非香火神道或先天神道,而是正统仙道。
他早已破开元神十二章关,功成返虚,可号“真君”,并且距离那纯阳大真君的道果,亦只差一步之遥,可以轻松成就!
在早年的数场交锋论道中,连法王寺道子初平都屡屡败于敖旷之手,更有一次险些被敖旷当面阵斩,颜面大失。
由此看来,敖旷之死,不仅是叫洛王敖岐痛失了一个至宠爱的后辈,亦是叫太常龙廷断去了一根未来支柱,底蕴流散。
这损失自然难以估量,已足以叫洛王敖岐震怒发嗔,不惜花费大代价,也必要将刺死敖旷的屈神通捉拿归案。
可想而知,一旦屈神通真为龙廷修士擒住。
那等待此人的,必是一个可以清晰预见的万劫不复下场。
以龙廷的种种刑讯折磨手段,届时屈神通应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被灌下各类延寿之物,直至再无可进,以便龙廷修士将之硬生生折磨到寿尽。
而以洛王敖岐对敖旷的宠爱,怕是屈神通即便彻底寿尽了,他的转世身也绝莫想逃离前世宿怨,依旧是将被龙廷继续炮制。
生生世世,都不见解脱之期。
如此。
才是真正的无间地狱!
此刻在脑中回想过一番太常龙廷的情形后,陈珩又将心念转去那位屈神通身上。
在思忖一阵后,他心下也是不由涌出了些疑惑来。
屈神通乃是敖旷亲卫,单看这一层关系,便知屈神通的身家清白、手段之高强了。
若不是龙廷修士探清了他的底细,屈神通纵是天资再高,也难当此亲卫之责。
而太常龙廷虽是群龙的道统,但这方大势力,也并不排斥除龙种之外的其余宇宙万灵。
单说秉政五王中的季王,这位体内便有一些人族血脉。
由此便可知,龙廷自肇基以来便向外打出的“三界同根,乾坤一室”旗号虽多有不实之处。
但放于明面之上。
总归是还有一类体面在隐隐维护......
至于屈神通虽为人修,但屈家乃是太常的一类大姓高门,屈家先祖更随龙廷群龙征战四方,曾真切立下汗马功劳,可谓世代忠良。
便是在龙廷之中,屈家声望也绝然不低!
这也是屈神通能以人修身份得到群龙大力培养,并进入到旷身侧的真正缘由了。
那屈神通突然反水,将敖旷刺死。
此事若放于玉宸,便无异是薛敬甚至霍谧莫名倒戈一击,对陈珩这等玉宸真传出手。
绝难合乎情理,要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屈神通刺死敖旷后,竟能完好无损逃出芦水天,且在龙廷八面张网之下藏身隐秘,至今未现行踪,更留下道道疑影,以分散龙廷修士的注意。
这般手段,必是有势力在暗中策应,不然以屈神通本身的神通,万莫想做到这些。”
陈珩暗忖,眸光微微闪动。
而在他思索时候,骨镜传出的那嗡嗡声响依旧未停,似是无孔不入一般,叫人意乱心烦。
此音乃是一类破妄之法,应是龙廷修士担忧屈神通会改变形貌,想用此音逼得他现出行踪来。
不过在这一刻,屈神通的身影倒未得见。
似陈珩这般人族修士倒还好,可一些躯壳极大的精怪、妖修倒是被波及,只能无奈现出本来面目,满布虚空之中。
就这样。
又是七日光阴转瞬即逝......
在此期间,也并无一个龙廷修士前来查验真假,清点虚实,对陈珩这一众人不闻不问。
至于那面庞然骨镜依旧是悬于虚空深处,如如不动,封死了这片广袤星域的所有变化。
而便在场中被困诸修已是有些不耐,但偏又寻不到半个龙廷修士,无处分说,正苦恼无奈之时。
陡然,遥远之外的烛塚地似有赤芒浮动,噗呲亮起。
那光芒初始还是微不可察,但未过几炷香功夫,已然愈来愈大,愈来愈亮,有如红日凌尘,叫人难以直视!
在赤光中的,是一座庞然仙城,宫阙巍峨,朱户流金,有山有水,足可轻松容纳十万生灵居住其中,当得是富丽绝胜之称。
但此刻在仙城高处,一个身着羽衣星冠的老道却是凄惨跪伏于地,
他不知是在向何人慌乱叩首,已是惊惧至极,两臂发颤。
“小道着实与屈神通并无瓜葛,前番只是看在龙廷份上,请他入宗略叙数语,并无他想!”
仙城硬顶着白光映照,飞动如电。
而城中的老道高声疾呼,话音隆隆,震得一众修士耳鼓发胀:
“若早知屈神通是如此无君无父的悖逆之辈,不劳龙廷诸君出面,小道必是亲自动手,将屈神通给千刀万剐了!
我宗上下孺慕龙廷已久,万不敢窝藏祸首,如此惨事面前,我宗愿为龙廷犬马,为擒杀恶党效力奋死!
在此处......还请龙廷上神明鉴,乞望容留则个!”
这一番话发出,内里那股垂死挣扎的绝望意味已是难以掩饰,叫听者无不动容,心生凄然之意。
而几个被困阻此处,心有不满的妖修更吓得面色煞白,眼珠子乱转,
他们只疑心自己先前暗中的抱怨,会不会也被龙廷修士用秘法探查到了。
在疑神疑鬼下,更是汗落如雨,连脊背都深深一折,再弯又弯。
“屈家满门上下,已是被帝君下令处以极刑,同屈家有瓜葛的那些,也莫想讨好,在这一处,便不容你费心了。”
这时,一道森严淡漠的声音沉沉响起:
“至于你宗,还是乖乖回来听凭本神发落为好,是生是死,哪容你说了算!”
老道面露悲苦之意,双目通红。
这一回,还未等他开口,在白光普照之下,仙城终还是似陷入泥淖一般,飞动之速愈来愈慢,直至彻底不动。
“小道耳!”
随一声嗤笑响起,那仙城和城中的无数修士都眨眼攝走,又重新落去了烛塚地中,掀不起半点风浪来。
突兀见得这慑人一幕,场中久久无声,诸修多是失魂落魄,难以自持。
而就在这死寂诡异的气氛中,未过多盏茶功夫,正盘坐蒲团上的陈珩忽听得脑后莫名有风声响起。
他心中一动,下意识就想祭起混金雷珠朝身后轰去。
一道声音却比他动作更快,带着一丝笑音,连道:
“诶诶,这位小友莫要惊慌,我是受你宗的山简所托,特来寻你,且先收了此物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