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援民这一咋呼,赵家帮众人一下子都围过去了。
然后众人就看到,那金黄带焦褐的玉米面饼子前,一截地上茎扎在土中。
这截地上茎就一拃来长,上面带叶不知怎的折了,剩这么一段在那杵着,要不是张...
白虎这一声嗷叫,不是野性本能的撕裂,是猎物濒死前最后一丝活气撞进鼻腔时,脊骨里炸开的雷。
解臣枪口瞬间压低三寸,不是瞄准,而是压住自己差点抬脚就冲的腿——他看见那母虎脖颈处翻卷的皮肉,青紫发黑,肿得比拳头还厚;左前爪蜷着,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血痂和碎石渣;最瘆人的是它嘴边那截骨头,半截卡在喉头,半截露在外头,在晨光下泛着惨白油光,像一根被人硬生生钉进喉咙里的楔子。
“别动!”解臣嗓子眼儿发紧,声音却绷得极平,左手往后一挥,五指张开如铁闸,“都钉在原地!谁抬脚,我先崩他脚面!”
话音未落,王金手里的绳子“啪”一声脆响——白虎猛地顿住,四爪钉进砂砾,脖颈肌肉虬结暴起,喉咙里滚出低沉呜噜,尾巴僵直如棍,尖梢微微颤。
河沿那边,母虎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黄瞳扫过人群,没惧,没怒,只有一片枯井似的空。它甚至没力气抬下巴,只是把脸往湿泥里又埋了埋,鼻尖蹭着野猪腹侧尚未冷透的血洼,一下,两下,像在数自己还能喘几口。
“它……不逃?”吴贵海哑着嗓子问,手按在腰间五四式枪套上,指节发白。
“逃?”解臣冷笑,目光扫过那截骨头,“它连咽唾沫都疼,你让它怎么逃?”
李宝玉凑近半步,压低声道:“张援民,这……是不是咱昨天追丢的那只?”
解臣没答,只慢慢蹲下身,从裤兜掏出半块干粮,掰成拇指大小的碎粒,摊在掌心。白虎鼻翼翕动,喉咙里呜噜声忽地一顿。解臣将手掌往前送了送,离河沿约莫二十步,风向正顺。
母虎没动。
但右后腿抽搐了一下,脚趾在泥里抠出三道浅沟。
“它闻见了。”解臣声音轻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清,“不是闻见吃的,是闻见……活气。”
这话刚落,白虎突然昂首,对着母虎方向长啸一声——不是示威,不是挑衅,是种近乎悲怆的、穿透林子的长鸣。啸声未歇,河对岸密林里“哗啦”一声巨响,两团黄影猛地蹿出树冠,落地时震得河滩碎石乱跳!
两只半大子虎!
一只肩高已过人腰,皮毛油亮,额间黑纹如刀劈;另一只稍瘦,左耳缺了豁口,奔跑时左后腿微瘸,却快得惊人。它们根本没看人群,径直扑向母虎,一个用鼻子拱它脖颈,一个急急啃咬那截露在外面的骨头——不是吃,是咬,是撕,是拿牙当凿子,想把那要命的东西拽出来!
“咔嚓!”
一声脆响,骨头断了半截。
母虎浑身一抖,喉咙里呛出一口黑血,混着涎水滴进泥里。两只小虎更急了,豁口耳那只竟用前爪扒拉母虎下巴,想把它嘴掰开,另一只则死死咬住断骨末端,脖子绷成一道弓,后腿蹬地,整条脊背肌肉起伏如浪。
“它俩……在救它。”王弱喃喃道,手里的双筒猎枪垂了下来。
解臣盯着那豁口耳的虎,忽然想起昨天在老秃顶子山梁上,孙大国指着雪地里并排三枚掌印说:“这俩小的,一个走内弧,一个走外弧,护着中间那个大的走……跟人抬轿似的。”
当时他只当是山民嘴碎,此刻亲眼看着两只小虎轮番咬骨、轮流喘息、轮换用额头抵住母虎心口助它呼吸,他后槽牙咬得生疼——这不是畜生,是拿命垫着命的活物。
“赵股长。”解臣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带十个人,顺河往东,沿北岸走,找树杈折痕、草叶倒伏、新鲜爪印。吴股长,你带十个人,顺河往西,沿南岸走,重点看石头缝、树根盘、灌木丛底下有没有藏匿痕迹。”
两人一怔,李宝玉脱口道:“张援民,那……这母虎咋办?”
解臣没看他,只盯着豁口耳那只虎正用舌头舔母虎嘴角的血污,动作笨拙却执拗。他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吐出四个字:“原地待命。”
没人动。
解臣抬手,食指指向自己太阳穴,又缓缓划向母虎方向:“它现在不是祸害,是病号。它要是能活到明天,咱们再商量它是死是活。它要是今儿晌午咽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它仨,就都是死老虎。咱们的任务,是把它们活着带回去,不是打一场‘英雄屠虎’的戏给领导看。”
这话像块冰坨子砸进沸水里。
吴贵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李宝玉低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忽地抬头道:“张援民,咱……能给它弄点水不?”
“能。”解臣点头,“王金,你带两个人,拎两个军用水壶,装满河水,放河滩中间那块扁石头上。别靠近,放下就退。白虎,你盯着,它敢动,你就嚎。”
王金应声而去,白虎亦步亦趋跟着,尾巴垂着,耳朵却警觉地转动。当水壶“咚”一声搁在石头上,母虎眼皮又掀开,这次盯了足足十秒,才缓缓合上。
解臣这才转身,走向两辆解放车旁堆着的装备箱。他掀开盖子,没拿子弹,先摸出个铝制急救包——那是兰卿筠昨夜塞给他的,里面纱布、碘酒、止血钳、缝合针线,还有一小瓶青霉素粉剂。
“张援民!”吴贵海突然喊住他,“你真打算……治虎?”
解臣正拧开青霉素瓶盖,头也不抬:“它喉管没烂透,骨头没扎破大动脉,只要把断茬磨平,消炎防溃烂,再喂七天流食……它能活。”
“可它是虎啊!”李宝玉失声道。
“虎也是肉长的。”解臣终于抬眼,目光如淬火的刀,“它爪子底下压着人命,我亲手宰它十回都不多。但它现在趴那儿,连咬人都费劲——你告诉我,这时候打死它,算本事,还是算懦夫?”
没人回答。
风掠过河滩,卷起细沙打在胶鞋帮上,簌簌作响。
解臣蹲下身,从急救包里取出一把小剪刀,又摸出块干净毛巾。他走到距母虎十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将毛巾铺在泥地上,剪刀尖朝下插进土里,然后从怀中掏出个搪瓷缸——缸底还残留半块窝头,是他今早没吃完的。
他把窝头捏碎,混着缸里剩的凉茶水,搅成糊状。
“王金!”他扬声喊,“把白虎牵过来,让它坐这儿。”
白虎被牵来,乖乖坐在毛巾上,尾巴圈住前爪。解臣将搪瓷缸推到它面前,又轻轻拍了拍它脑袋:“吃,吃饱了,才有劲替它守门。”
白虎低头舔舐,呼噜声低沉温热。
解臣起身,对众人道:“分组出发。记住,你们找的不是老虎,是它的‘病历’——哪棵树被蹭掉皮,哪块石头有新抓痕,哪片苔藓被压得发黄……这些才是活老虎留下的字。谁要是看见脚印就嚷嚷,我让他扛着这母虎走回林场。”
队伍散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解臣独自留在河滩,从急救包里取出镊子,又拧开碘酒瓶。他盯着母虎喉头那截断骨,指尖稳定,呼吸绵长。
远处,豁口耳那只小虎忽然停下啃咬,转头望向这边。它没龇牙,没低吼,只是静静望着解臣手里的镊子,黄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像寒潭里沉了一颗将熄未熄的星。
解臣没回避那目光,只将镊子在碘酒里浸透,抬手,对准那截惨白骨头。
风停了。
整条河,突然静得能听见血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